风雨晓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让我回忆过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让我重新审视曾经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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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残阳绝塞》——第六十六章

(2026-07-28 11:32:29) 下一个

1948年11月初。
一辆美式吉普车停在辽西师范专科学校门前,周太暄从车上跳下来,他受新政府委派来接管这所学校,同他一起来的还有陶杏生。
教职工聚集在大门口,敲锣打鼓,鼓掌欢迎。
周太暄面带微笑挥手致意。
陶杏生抱着十个月大的芬田跟在后面,她脸上洋溢着喜悦,她怀里的小芬田却在昏睡。
校医路广田看出异常,他快步走到陶杏生面前关切地问:“同志,这孩子是不是病了?”
“可能着了凉。”
路大夫伸手摸了摸芬田的额头,“不好,孩子在发高烧,非常严重,必须马上送医院!” 
芬田被送到市儿童医院,经诊断,得了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疗。陶杏生在医院陪了一天就回学校去了。路大夫自告奋勇陪护小芬田,在他的指导和精心照料下小芬田转危为安。
芬田出院那天,司机开车去医院把路大夫和小芬田接回家。周太暄的新家是一座红砖瓦房,四周松柏环绕,是前校长留下的老宅。
路大夫在周家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周太暄夫妇终于回来了。
“路大夫,感谢你!”周太暄与路大夫握了手,转身望着躺在婴儿小木床上的女儿,看着女儿甜甜的笑脸,他开心地笑了。“路大夫,芬田到底得的什么病,这么厉害?”
“周校长,芬田得的是急性肺炎,如果治疗不及时很容易有生命危险,多亏这孩子体质好,才一个星期就康复了,真是个奇迹!”
“路大夫,多亏了你,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谢什么,你们为解放老百姓连性命都不顾,我做这点事不值一提!”
“路大夫,一起吃饭吧。”
路广田笑着点点头。
周太暄把路广田带到餐厅。
勤务员王洪顺把饭菜摆上餐桌:猪肉酸菜炖粉条、大葱炒瘦肉片、西红柿炒鸡蛋、花生米,还有三碗开水泡高粱米饭。
“路大夫,喝点酒吧?”
路广田点点头。
周太暄拿出一瓶散装白酒,倒了两小盅。
“路大夫,感谢你救了小芬田。”
“周校长客气了,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
“话虽如此,如果不是遇到你,小芬田这条命就危险了。路大夫,我敬你一杯!”
酒过三巡,周太暄问:“听说路大夫原来是本市著名的儿科大夫,怎么到师专当了校医?”
“唉!”路广田摇摇头,“一言难尽啊!”
“哦?”
“日伪时期我是医学院副教授,那时除了我,副教授以上都是日本人。日本投降后,国民党接管了学校,他们怀疑我是日本特务,把我抓了起来,因证据不足又把我释放了。医学院我是回不去了,师专数学系主任王鸿钧是我的好友,是他把我介绍到师专的。”
“王鸿钧是你的好朋友?”
“是呀?”
“这个人怎么样?” 周太暄正在考虑如何使用王鸿钧。
“周校长,王鸿钧可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呀!”
“哦,说说看。”
“王鸿钧毕业于满州建国大学,又称新京建国大学,是满洲国的最高学府,专门为满洲国培养政府官员。王鸿钧是数学科的高才生,数学科毕业后又选学了哲学,可以说是文武双全的人才。不过王鸿钧刚毕业日伪政府就垮台了,他回到家乡,在锦州师范专科学校当了一名教员。国民党接管东北后,王鸿钧被任命为数学科主任,并担任校三青团区队长。”
听了路广田的介绍,周太暄半天没有说话,王鸿钧的背景太复杂,此人在日伪和国民党时期如鱼得水,这样的人跟新中国能一条心么?
“周校长,建议您和王鸿钧谈谈,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嘛。”
“路大夫,你说得对,吃完饭我就去。”
饭后,送走路广田,周太暄就往王鸿钧家走去。王鸿钧住在学校宿舍,宿舍在学校南边,是一排红砖瓦房。
周太暄借着月光找到王鸿钧家。敲敲门,里面出来一位矮胖的年轻女子,剪短发,红扑扑的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你是王鸿钧爱人吧?”
“是的,”女子笑着点点头,“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是周太暄,请问王鸿钧先生在家么?”
“哦,是周校长!快请进!”女子一边把周太暄往屋里让,一边冲着里屋喊:“鸿钧,周校长来了。”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看见周太暄,他惊喜地迎上来,“是周校长,快请进!”接着他对妻子说:“桂华,快给周校长倒杯水。”
周太暄随王鸿钧走进屋。屋里有一张双人床,窗前摆一张大桌子,桌子两边是书架。屋里很乱,床上、桌上、地上、椅子上,到处都是书。周太暄左右看了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王鸿钧赶快把椅子上的书放到地上,“周校长,您坐,我这个家就像个猪窝。”
“猪窝好呀,家字不就是一个房子一只猪么。”
王鸿钧笑道:“对,房子里面养一窝猪仔就是一个家。”
周太暄哈哈大笑。
李桂华端一杯热水走进来,“周校长,您喝水。”
周太暄接过水杯。
李桂华把摊在地上的书往书架上放,嘴里还嘀咕着:“我家老王呀,总是把书摊得满屋都是,说这样看书方便。”
王鸿钧呵呵笑道:“读书就是要随时随地。小时候,我帮妈妈拉风箱的时候,书就放在地上,边拉风箱边看,我的书就是这么读出来的。”
周太暄颇有兴致地听着,温馨的家庭氛围让他感觉非常舒服。他打量着王鸿钧,此人相貌堂堂,身高一米八以上,额头宽阔,眼睛充满睿智,说话面带笑容、从容不迫。
李桂华把房间收拾利索就出去了。
王鸿钧在周太暄对面坐下来,谈起了自己的身世。
他出身贫寒,自幼喜欢数学。他家很穷,靠大伯资助才读完中学。中学毕业后,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满洲国建国大学。日本人很器重他,1945年毕业前,准备送他到东京大学继续深造,他以母亲需要照顾为由拒绝了。他受不了日本人对中国人的歧视。在建国大学,日本学生吃大米,朝鲜学生一半大米一半高粱米,中国学生只能吃高粱米。大学学习期间,他接触了共产主义思想,还读了河上肇先生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基础理论》和《资本论入门》。建国大学毕业后,日本人请他到满洲国教育厅做官,他婉言谢绝了。国民党到东北后,他以为中国人的政府回来了,为此他拼命工作。很快,他就被升为数学系主任,兼任教务长。三青团也看上了他,让他担任师专三青团区队长。腐败迅速在各个领域蔓延,他渐渐对国民党感到绝望,他的目光逐渐转向共产党。锦州解放前夕,他和地下党取得了联系,并将亲手绘制的城防图纸交给了地下党。
周太暄暗自惊讶,没想到王鸿钧也读过河上肇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基础理论》和《资本论入门》,1936年李仁同志就是用这两本书把他领上革命的道路。
“王鸿钧同志,你对马克思主义怎么看?”
王鸿钧知道周太暄是在试探自己政治态度,略作思考后他从容回答:“我1921年生人,1931年九一八事变时我才十岁,也就是说我从十岁开始就成了亡国奴。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思考我们积贫积弱的原因。我的结论是,我们这个民族奴化了。我们的政治奴化了,自周朝以来我们国家就成了统治者的家天下,人民是统治者的奴仆;我们的文化奴化了,我们文化的核心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这实际上是一种奴化思想;我们的社会奴化了,人分为三六九等,每个人都扮演者主人和奴才的双重角色。总之,自周朝以来三千年的中国社会就是一个由主人和奴才组成的社会,中华民国仍旧是一个由蒋介石为首的官僚、地主、资产阶级统治全体人民的主人和奴才的国家,这是一个不平等、不公正、不人道的社会,也是一个没落和僵死的社会,这样的社会必须改变!因此我赞同马克思关于社会革命的观点,被压迫阶级必须通过阶级斗争夺回属于自己的政治权力、经济权力和社会权利,建立一个自由平等的社会主义社会,最终走向共产主义,实现人类大同的共产主义理想。”
听了王鸿钧这番话,周太暄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王鸿钧观点与他的观点几乎完全一致,虽然第一次见面,但思想如此相通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周太暄暗喜,却没有表现出来,看一个人既要看他怎么说,更要看他怎么做。总的来说,这次见面,王鸿钧给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他认为王鸿钧真诚、有思想、有深度,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临走前周太暄请王鸿钧推荐中文系主任。
王鸿钧推荐了卢书安先生。卢先生原是师专中文系主任,因看不惯国民党校长的贪污腐败而愤然辞职。迫于生计,他开了个杂货店勉强度日。
几天后,周太暄驱车来到卢先生家。
吉普车停在卢先生杂货铺门前。杂货铺位于一条脏乱小巷中部,是一栋低矮的红砖瓦房,红砖已经退色,窗户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门边挂着木头招牌,上书“书安杂货铺”,几个字苍劲有力,周太暄不禁暗自叫好。
周太暄推门而入,柜台后面站着一位身穿灰布长衫,须发灰白的长者。看见一身戎装的周太暄,长者用狐疑的目光望着他问:“长官要点什么?”
“您是卢书安先生吧?我是锦州师范专科学校的新校长,我姓周,想跟您谈谈。”
卢书安往窗外望了一眼,看到了停在路边的美式吉普车和腰间佩戴手枪的司机小廖。他冷冷地说:“我一个开杂货铺的和校长大人有什么好谈的?”
周太暄感到了卢书安的敌意,他亲切地说:“我是来请您出山的,请您回到师范专科学校。”
卢书安昂起头颅冷冷地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既然我已辞职,就不打算再回去了。谢谢你的好意,请回吧。”
“卢先生,王鸿钧同志已经向我介绍了您的经历,我很敬佩您。面对腐败的国民党,您宁开杂货铺,也不同流合污,您是个了不起的人!锦州解放了,一个民主、自由的新中国就要出现在世界东方。卢先生,是您出山的时候了!学校需要您,您也需要一个发挥才干的天地。卢先生,跟我们一起干吧!”
卢书安没说话,镜片后面闪着泪光,手在微微颤抖。
周太暄热情地望着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卢书安已经有很久没见过这种笑容和目光了,他心中的冰仿佛一瞬间就被阳光融化了,他情不自禁地说了句,“周校长,请里屋谈吧。”
他们谈了很久,从古代谈到今天,最后谈到对如何办好师专的思考,两人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卢书安那颗已经冷却了的心重新燃起了生命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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