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土匪准备血洗肯科尔村的情报后,周太暄立即赶往赤峰,将情况向土改工作队总队长陈枫同志作了汇报。
他对陈枫说:“我想以诉苦大会为诱饵,将土匪引出来,予以剿灭。”
陈枫想了一下说:“你的想法很好。正好上级派独立旅来配合我们的土改工作,独立旅你很熟,你马上去找韩梅村旅长,制定一个剿匪方案。”
从陈枫那里出来,周太暄直接来到民主救国军热河独立旅旅部。
见到周太暄,韩梅村非常高兴,他说:“太暄同志,快回来吧,独立旅就要扩编为独立第六师了,我现在缺人啊!”
周太暄笑道:“回来的事以后再说。我这次是来搬救兵的。”接着,周太暄把自己的来意做了介绍。
韩梅村来到军用地图前,对着地图沉思了许久,然后指着地图对周太暄说:“你可以把诉苦大会地点选在农会前面的大院。土匪如果来偷袭,他们只能从村西口进来。村西口外两面是山,中间是一片宽阔的河滩,土匪下山必须经过山前的开阔地。我把部队埋伏在山下的树丛中,待土匪冲上河滩,我们就可以从后面包围土匪,把他们消灭在开阔的河滩上。”
周太暄连声称好。
周太暄赶回村里,他立刻召集工作队员开会,让他们尽快把明天召开诉苦大会的消息通知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全副武装的战士就押着贾占奎、周福贵、张先生和几个富农在村里游街。村民越聚越多,他们跟着游街队伍往前走,人群中不时传来叫骂和哄笑声。一群小孩子兴奋地跟着队伍向前跑,边跑边向地主富农身上吐吐沫、扔石头。
此时,贾占奎的管家趁乱从村里溜了出去。他来到村西口河滩,脱下黑布外衣,露出了穿在里边的白褂子,这是约定的信号。山上的土匪看见信号立刻行动,很快就从山里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贾占奎的儿子贾彪。
当土匪全部暴露在沙滩上时,剿匪部队的机关枪响了,土匪在密集的枪声中倒下。接着冲锋号响起,剿匪部队呐喊着冲向了河滩,没被打死的土匪大都举手投降,有几个顽抗的瞬间就死在乱枪下。这场伏击战前后不过二十分钟,贾彪被当场击毙,还俘虏了二十几个土匪。
得到剿匪胜利的消息,工作队员跑进村里,他们大声地呼喊,“乡亲们,快去看啊!山里的土匪被我们的队伍消灭在西河滩上了,贾彪被打死啦!”
听到喊声,男人们一窝蜂地往西河滩跑去。来到西河滩,土匪的尸体在河滩上摆了一排,村民们围了上去。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脚踩到尸体吓得往后躲,人群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又散开。几轮聚散之后,所有的人都看见了贾彪的尸体。
一个工作队员大喊:“乡亲们,贾彪死了,贾占奎彻底完蛋了!”
另一个工作队员大喊:“乡亲们,走啊,找贾占奎算账去!”
兴奋的村民们跟着工作队员向农会大院跑去。
控诉大会在农会前面的空地举行,简易戏台上方拉了一条横幅,横幅上写着“肯科尔村控诉地主富农大会”。
周太暄站在台前,他身穿军装,手按在驳壳枪匣子上,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会场。村民差不多到齐了,他大吼一声:“把汉奸、地主、富农带上来!”
随着喊声,全副武装的战士押着五花大绑的地主、富农走上控诉台,地主富农脖子上挂着木牌,木牌上写着他们的名字,走在前面的是贾占奎和张先生。贾占奎脸色苍白,佝偻着身子,像死人一样,完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张先生低着头,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人群里发出了一片嘁嘁喳喳的议论声,“那不是张先生么,从哪儿蹦出来一个侯立仁?”
周太暄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神情严肃地说:“乡亲们,张先生并不姓张,他姓侯,叫侯立仁。日本人投降前,他是日本人的警察局长,就是他亲手杀死了朱秉忠、老耿媳妇……”
没等周太暄说完,朱勇吼叫着冲上来。
“姓侯的,我杀了你!”
“姓侯的,拿命来!”耿有田也跟在朱勇后面冲上来。
警卫战士拼命抱住了朱勇和耿有田。
周太暄继续喊话:“乡亲们,山里的土匪被消灭了,日本特务被抓住了,我们再也不用怕了!现在,有仇的报仇,有怨的伸冤,我们要控诉他们的罪恶,让他们接受人民的正义审判!”
诉苦大会正式开始了,本来安排朱勇首先上台控诉,见朱勇情绪失控,周太暄临时换上老温头。
老温头控诉贾占奎勾结日本人把他们父子三人抓到抚顺煤矿,两个儿子惨死在日本工头的铁榔头下,他自己也九死一生,如果不是日本投降,估计也死在矿井里。最后老温头讲到了他的媳妇的惨死,讲到这里时老温头已经泣不成声,他哭嚎着扑向贾占奎,“贾占奎,你好狠呀!你还我的儿子!还我媳妇!”
台下响起了一片怒吼声,“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接着上台的是刘老太太,她已经双目失明,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黑黑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她身穿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向台上挪。警卫战士见状,上前搀扶老人慢慢地走上台。
老人双手在空中摸着,嘴里喊着:“贾占奎在哪儿?”战士把老人带到贾占奎面前。老人的手刚碰到贾占奎就激动地失去了控制,她抓住贾占奎的衣服,撕心裂肺地喊,“贾占奎,你好狠呀,那年抗联到村里买粮,你勾结日本人杀了我全家。你还我男人!还我的儿子!还我媳妇!还我孙儿!还我……”话未说完老人便晕倒在台上。
群众的情绪失去了控制,他们呼喊着冲上戏台,警卫战士被人群挤到一边,人们开始殴打贾占奎和侯立仁。
周太暄急了,他大喊:“不要打人!要相信共产党,民主政府会给你们做主,会给你们伸冤!”周太暄的声音被一片喊杀之声淹没。
贾占奎和侯立仁被打倒在地,愤怒的村民把他俩拖到台下。不知何时朱勇骑着一匹白马来到会场,耿有田和几个壮汉把贾占奎和侯立仁绑在马尾巴上,朱勇狠狠地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白马撩开蹄子向西飞奔。
贾占奎和侯立仁开始还在挣扎,还在嚎叫,马越跑越快,他俩脑袋撞到石头上,他们身子变软,像死狗一样在地上拖,血、脑浆洒在黄土路上……不久,朱勇骑着白马回来了,白马尾巴上拖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朱勇两眼血红,异常兴奋,突然他振臂高呼:“乡亲们,跟我走啊,分贾占奎的浮财去!”乡亲们喊叫着跟在朱勇后面向贾家跑去。
周太暄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怕亢奋的村民再惹出什么事情,带领工作队员向贾占奎家跑去。
村民在朱勇的带领下冲进贾家,先到的抢首饰、家具等值钱的东西,后到的抢衣服被褥。周太暄带领工作队员制止了那些搬家具的村民,但首饰衣物基本上都被抢走了。那些在贾家没抢到东西的村民离开贾家,又跑到周福贵家,周福贵家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他们就把周福贵老婆孩子身上穿的棉衣剥走了。
周太暄带领工作队员赶到周福贵家大门口时,十几个村民抱着抢来的财物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周太暄走进周家,家里没有人,屋子里的东西基本上被抢空了。最后他们在牛棚里找到了周福贵的家人,一家十几口身上只穿着单衣,蜷缩在牛棚的草料堆里,冻得瑟瑟发抖。大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周太暄和工作队员们赶忙脱下身上的大衣给他们穿上,然后让他们回到屋里。
趁着混乱,王美珠抱着儿子大宝溜出了控诉大会现场。她拼命地往东跑,顺着他家屋后的一条小路跑进了山里。这是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是侯立仁早就选好了的逃命之路,现在被王美珠母子用上了。今天早上小李通知她参加控诉大会时她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她把侯立仁留给她的油布包从墙里拿出来揣进怀里,还在怀里塞了几个玉米饼子。
王美珠一边跑一边哭,她和大宝亲眼看见了亲人的死亡过程,大宝已经被吓傻了,平时他总是哭,现在却一声不吭。王美珠眼里含着泪,心里流着血,她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侯立仁,我的亲夫,美珠一定为你报仇!”
王美珠是旅北县人,她出身富裕人家,还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她父亲染上毒瘾,借了土豪汤显祖的高利贷,因为还不上高利贷,汤显祖逼死了她的父亲,还把她卖到妓院抵债。后来王美珠结识了前来嫖妓的侯立仁,当时侯立仁是关东州旅北县警察局局长。侯立仁心狠手辣,还会武功,手掐喉咙是老侯家的祖传功夫,他曾用这个功夫亲手杀死多名反满抗日人士。侯立仁以反满抗日罪杀了汤显祖,给王美珠报了仇,还把她从妓院赎出来做了老婆。侯立仁杀人不眨眼,但他偏偏对王美珠百依百顺恩宠有加。王美珠对侯立仁更是无限感激,她在心里发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报答侯立仁对她的大恩大德。
太阳快要落山了。
肯科尔村在极度狂热中度过了这一天,村民们扛着大包小卷兴高采烈地返回各自家中。
周太暄也回到家中。
他站在窗前,嘴巴里吸着烟,眼睛看着远山和残阳。啊,残阳如血!残阳对他有一种无比神秘的吸引力,这吸引力渗入他的灵魂,让他神往,让他无法抗拒。他的思绪随着嘴里吐出的烟雾,翻卷着向残阳的方向飘去,他想起了1927年那个炎热的夏天……
周太暄和母亲被李省三的狗腿子带到李省三家门前,他看到父亲被反绑着吊在李省三门前的那棵大树上,父亲浑身上下都是血,血腥引来了成群的蚊蝇,它们像黑旋风一样围着父亲的身体飞舞,鲜血一滴一滴地从父亲身上落到树下的石板上,残阳照在鲜血上反射出猩红的血光……父亲临终前,从枕头下抽出一把砍刀,用颤抖的手把砍刀交到周太暄手里,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报仇!”
周太暄又想起了母亲去世前的一幕。那天,他走进母亲的卧室,看见残阳穿过窗户照在母亲脸上,周围泛出橙红色的光环,母亲像菩萨一样慈祥,一样神圣。他扑到母亲胸前,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眼眶。母亲硬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从脖子上摘下佛珠,轻轻地戴在儿子脖子上。“太暄,我的儿……娘晓得你想为你爹爹报仇……好孩子……记住……不要仇恨……要慈悲……要大慈大悲……”母亲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人世。
此时,周太暄的耳边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陶杏生靠过来,紧紧地依偎在丈夫身边,她仰望着丈夫不解地问:“太暄,怎么可以把活人绑在马尾巴上拖死?怎么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抢东西?我们做的是不是太过分了?”
周太暄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很久才向妻子解释:“今天这个局面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我们以前只想着发动群众,最大的担心是群众发动不起来,完全想不到群众一旦发动起来局面有可能如此失控。”
“太暄,到底是什么让群众突然失控了呢?”
周太暄苦思冥想,想来想去得出结论:“第一个原因是群众失去了对贾占奎等人的敬畏和恐惧,人一旦失去敬畏和恐惧就意味着实现了内心自由,如果这个自由又失去了内心的道德和外在的法律约束,就可能出现肆意妄为;第二个原因是长期埋藏在心底里的仇恨的总爆发,造成仇恨的原因有贾占奎等地主富农平时对百姓的欺压,也有穷人对权贵阶级的普遍性仇恨;第三个原因就是人对财富和权力的普遍性的渴望……也许还有其他原因,我一下子也想不太明白。”周太暄此时还不知道,要想完全明白,还需要再等二十年,二十年时间足够让世界再颠倒过来。
周太暄这番话把妻子说糊涂了,她望着群山尽处说:“太暄,你看那边,残阳怎么这么红,红得吓人!”
周太暄低头看了一眼妻子,然后顺着妻子的目光往天边望去,残阳突然沉了下去,随着残阳的消失,天地间一片黑暗,紧接着一阵寒风嗖嗖袭来。
周太暄用双手紧紧地把妻子搂在怀里,温柔地说:“杏生,天冷了,去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