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晓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让我回忆过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让我重新审视曾经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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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残阳绝塞》——第六十章

(2026-07-22 12:54:46) 下一个

天刚亮,院子里传来了岳班长的叫喊声:“周队长,周队长,出事了!”
周太暄听到喊声翻身下炕,提着驳壳枪冲出了大门。
岳班长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前。
周太暄急切地问:“岳班长,出了什么事?”
岳班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朱秉忠被杀了。”
“什么?!”周太暄大吃一惊。
“朱秉忠肚子被剖开了。”
周太暄大吃一惊,他大喊一声:“快跑!”
辛文章冲了出来,跟在周太暄身后飞快地向农会办公室跑去。
两个手握步枪的战士站在农会门前,见周太暄和岳班长赶到,他们让到两旁,周太暄快步走进农会办公室。
 周太暄被眼前的惨象惊呆了:朱秉忠躺在炕上,肚子被剖开,肠子流到炕上,被子褥子都被鲜血浸透。朱勇蹲在地上,全身是血,浑身哆嗦,眼泪刷刷地往下淌。张先生缩在屋角,身上也都是血,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周太暄喝道:“张先生,你跟我来!”
张先生毫无反应,还呆呆地站着。
岳班长上前推了他一把,“听没听见,周队长让你出去!”
张先生被推了个趔趄,他这才回过神来,跟着岳班长来到隔壁房间。
周太暄坐在炕沿上。岳班长把张先生按在凳子上。张先生面如土色,眼睛盯着地面,身子不停地哆嗦。
周太暄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盯着张先生问:“朱秉忠是怎么死的?”
张先生嘴角抽搐,半晌说不出话。
岳班长大喝一声:“快说,朱秉忠是怎么死的?”
张先生吓了一跳,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周太暄走到张先生面前,把烟递给张先生,“抽口烟吧。”
张先生用颤抖的手接过烟,狠狠地吸了几口,慢慢地抬起头望着周太暄,脸上的肌肉抽搐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周队长,吓死我了!”说完他又开始打哆嗦。
岳班长喝道:“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先生哆哆嗦嗦地说:“早上……我被尿憋醒……手一摸……褥子粘糊糊的……全是血……”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
周太暄对辛文章说:“小辛,去舀点水来。”
辛文章出去舀来半瓢水递给张先生,张先生一口气把水喝个精光。喝完水,张先生平静了一些,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粗气,慢慢地回忆起早上发生的事。
“早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尿炕了,等我醒来,发现不是梦,我的褥子、被子都是湿的。我点上油灯,看见炕上都是血,我大叫起来。这时,睡在朱秉忠另一边的朱勇被我惊醒,他见满炕都是血,再看他爹双眼紧闭、脸色蜡黄,便掀开被子,发现他爹的肚子被剖开,肠子流了出来,朱勇吓得叫喊着跑了出去……”
周太暄打断他,“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被吓傻了,等我清醒过来,看见屋子里都是你们的兵。”
周太暄眉头紧锁,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先生。张先生的说法难以置信,炕上睡着三个人,中间的人肚子被剖开了,旁边两个竟然毫无知觉,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三个人,朱秉忠死了,朱勇是朱秉忠的儿子,张先生的嫌疑最大。可是,人如果是张先生杀的,那他就太不简单了,他不仅会剖腹,杀人之后又敢待在死者身旁。如果真是这样,他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看来必须尽快搞清这个张先生的来历。
周太暄起身,对岳班长摆了一下头。
来到门口,周太暄对岳班长说:“先把张先生和朱勇分开关起来,派战士好好看住他们,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他们谁都不能离开。”
岳班长正要离去,周太暄叫住他:“岳班长,昨晚村口布了暗哨没有?”
“布置了。”
“你去找哨兵了解一下,看看昨晚有没有什么异常。”
“是,我这就去。”
“有消息你去朱国武家找我。”

朱国武正在灶屋做饭,见周太暄进来,他问:“周队长,出了什么事?”
“朱秉忠被杀了。”
“啊?!”朱国武睁大了双眼。
“老朱,你再给我详细说说张先生的情况?”
“你怀疑张先生?”
“朱秉忠死的时候他在现场。”
朱国武想了一下说:“张先生是‘光复’前来到我们村的。刚来的时候他闭门不出,后来在家里收了几个孩子教私塾。他对孩子们很好,学费也不太在意,有钱就给点钱,没钱给他粮食也可以,实在家里困难,不给钱他也让孩子跟他读书。慢慢的,他的学生就多了起来。”
“知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
朱国武摇摇头:“不知道。除了教书,他平时很少跟村里人讲话;不过,他经常来贾占奎家,说是帮贾占奎家记账……”
这时岳班长急匆匆地赶来了,他在门口对周太暄招招手。
周太暄从屋里出来。
岳班长小声说:“周队长,昨晚执勤的战士小吕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小吕让他站住,那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小吕在哪里看见人影?”
“就在羊倌老温头的羊圈附近。”
“走,看看去。”
他们赶到老温头家时,警卫战士小吕正在与老温头争吵。
老温头儿实际上并不大,只不过长得老。他现在靠帮村里的人放羊、挤羊奶挣点钱。他家原来有十几亩薄地,他和两个儿子都是干农活的好手,加上他媳妇贤惠能干,生活也过得去。一九四二年,日本人到村里抓劳工,他和两个儿子都被日本人抓了。他们被送到抚顺煤矿挖煤,两个儿子都死在矿井里。日本人投降后,他从煤矿回到村里。回来后他才知道他媳妇两年前死了,有人说是自杀,也有人说是被贾占奎父子糟蹋后自尽的。
老温头怀疑这一切都是贾占奎捣的鬼,他是维持会长,劳工名单是他给日本人的。贾占奎一直惦记着他的媳妇,经常借故往他家跑,有好几次都被他媳妇赶了出去。老温头虽然心里明白,但贾占奎财大气粗,还有山上的土匪撑腰,也只能忍气吞声。这两年他一个人孤独地活着,还不到五十岁,头发胡子全都白了。

岳班长问:“小吕,怎么回事?”
“班长,他想出去,我没让他走。”
老温头嚷道:“我要出去放羊,凭什么不让我出去放羊?!”
周太暄走上前,和蔼地说:“老人家,不是不让你出去放羊,你知道么?村里出了大事。”
老温头不高兴地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太暄看着老温头的眼睛说:“朱秉忠被杀了。”
“什么?老朱被杀了!”老温头非常吃惊。
周太暄说:“我们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老温头有些惊慌,“你们怀疑我?”
“老人家,不要怕,我们不是怀疑你,只是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情况?”
“听说昨天晚上你听到了异常的声音,能不能详细讲讲?”
老温头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双手不停地揉搓着,好像心里很矛盾。
“老人家,你如果发现了什么情况一定要告诉我,不然的话,发生在朱秉忠身上的事有可能还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周太暄劝道。
沉默了一会儿老温头说:“昨天下半夜,听见羊咩咩地叫,我以为狼来了,就趴在窗上往外看,看见羊圈里藏着一个人,接着看见你们的人端着枪过来了,那人藏在羊群里一动不动,你们的人走后那人就翻墙跑了。”
“那人是谁?”岳班长问。
“天很黑,我没看清。”
岳班长追问:“你觉得那人像谁?”
老温头显得很犹豫,又在不停地搓手。
周太暄轻声说:“老人家,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说吧。”
“那人好像是……北岛芳雄。”
“北岛芳雄是什么人?”周太暄问。
“他是日本特高课的特务,会讲中国话,以前专门监视咱们这一带,那年日本人进村把我们爷仨抓走,领头的就是北岛芳雄。”
 “他怎么还在这里?” 周太暄问。
老温头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小声说:“我听人家说,北岛芳雄一直藏在贾占奎家,他白天不出门,晚上经常进山与山里的土匪联系。”
岳班长把周太暄拉到一边,“周队长,我在村东西两个路口都布了岗哨,北岛芳雄跑不出去,估计他一定藏在贾占奎家里,我带人立刻包围贾占奎家。”
周太暄点点头,“有道理,你马上包围贾家,我回去召集工作队员支援你。”
“是。”岳班长转身离去。
周太暄对辛文章说:“小辛,立刻通知所有工作队员到朱国武家集合。”
“是!”辛文章像箭一样往村里跑去。
工作队员们陆陆续续到了。
周太暄简要介绍了案情,接着布置任务。
“男同志跟我去贾占奎家,没有枪的同志带上菜刀斧头,女同志留在这里待命。”
周太暄对妻子说:“杏生,女同志由你负责。”
陶杏生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太暄,我们女同志随时支援你们!”
周太暄大喊一声:“男同志跟我来!”带头向贾占奎家跑去。

警卫战士们已经将贾家包围起来了。
见周太暄带领工作队员赶来了,岳班长迎上前说:“周队长,都准备好了。”
周太暄说:“工作队由你统一指挥。”
“好,我正愁人手不够呢。”
岳班长把人员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包围,一组随他进屋搜查。
准备就绪,岳班长用力拍打贾家的大铁门。
随着“乓乓乓”的敲门声,一双幽灵般的眼睛出现在门上的观察口,这是贾占奎的管家。
“长官,有何贵干?”
岳班长厉声喝道:“赶快开门,有紧急情况。”
管家眼睛贼溜溜转了两圈答道:“好,好,我这就让老爷出来迎接长官。”
岳班长高声叫道:“我命令你把门打开!”
管家装作没听见一溜烟跑了进去。
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随着一声刺耳的吱嘎声,门开了,贾占奎走了出来。
贾占奎五十多岁,中等偏上的个儿,身体肥胖,上唇留了一撮仁丹胡,腮帮子上的肉已经松弛下坠,眼袋鼓得像一对大水泡;他穿一件灰色长袍,外套黑缎子面儿马褂,脚蹬蓝呢子布鞋,手里还拎着一根黑色文明棍。
贾占奎本想握手,见周太暄手里拎着枪,随即双手抱拳,拱了拱手,“周队长光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他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大嘴,露出一排残缺不齐的黑牙,
周太暄神情严峻,目光如剑,他逼视着贾占奎问:“北岛芳雄藏在哪里?!”
贾占奎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故作糊涂地问:“你说的是那个日本人北岛芳雄?日本人倒台后,听说他上山当了土匪,我怎么能把他藏起来,周队长开玩笑了。”边说边嘿嘿干笑几声。
周太暄厉声喝道:“贾占奎,你老实点,今早有人看见他跑进了你家。”
贾占奎一惊,他眼睛转了一下,定了定神说:“周队长,我贾占奎在共产党面前从来都是老老实实的。你说有人看见北岛芳雄跑到我家了,那你们不妨就搜上一搜,也好证明我贾某人的清白。”
周太暄对岳班长说:“搜!”
岳班长指着贾占奎对身旁的战士说:“小马,你看住这个家伙,其余的人跟我来!”
周太暄和岳班长带着战士们把贾家上上下下搜了几遍,也没有发现北岛芳雄的踪影。从贾家出来,周太暄盯着贾占奎,他发现贾占奎神色比刚才轻松多了。
见周太暄盯着自己,贾占奎没话找话:“周队长,我贾占奎是大大的良民,不会跟政府作对。共产党要什么我都给,要田地,要房子,你们都拿去,我从来都是良民,一个大大的良民。”
周太暄厌恶地喝住他:“你少拿对付日本人那套糊弄我,你的问题你自己清楚。你勾结日本人杀害农会干部,罪不容诛!不过,如果你现在把人交出来,算你立功,可以考虑减轻惩罚;如果你继续与人民为敌,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贾占奎仰天大嚎:“哎呀,冤枉呀,我贾占奎天大的冤枉呀!都说共产党公正廉明,周队长,你可不能无缘无故冤枉我呀!”哭着哭着,贾占奎竟躺倒在地打起滚来。
战士用刺刀指着贾占奎喝道:“起来,再闹,我就挑了你。”
贾占奎感到刀尖已经碰到了自己的肋骨,他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
这时陶杏生急匆匆赶来,她把丈夫拉到一边悄悄说:“朱国武刚才跟我说,贾占奎的卧室有个暗室,那个穿衣柜就是暗室的门,人可能就藏在那里面。”
周太暄回到贾占奎面前。
贾占奎好像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脸上的冷汗哗哗地往下淌。
周太暄冷笑道:“贾占奎,你的死期到了,老实交代,北岛芳雄是不是藏在暗室里?”
贾占奎立刻瘫软在地,头像捣蒜似的在地上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周队长饶命,是他逼我把他藏起来,我是被逼无奈呀!”
周太暄让战士把贾占奎捆走,然后和岳班长商量如何抓捕北岛芳雄。
岳班长说:“强攻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最好是智取,来个瓮中捉鳖。先让贾占奎的家属出来,我们的战士埋伏到暗室门口。北岛芳雄长时间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一定会自己跑出来,到那时我们的战士就可以抓他个措手不及。”
周太暄点头,“这是个好办法,就这么办。”
岳班长设了三层包围,第一层在暗室门口,第二层守在过道和窗户外面,第三层包围整个院子。
和预想的一样,当天晚上警卫班战士就在暗室口将北岛芳雄逮住了。
随后,北岛芳雄被押到农会后面的小仓库里。这间仓库日伪时期就是村公所的牢房,非常狭窄,里面有一个地铺,地铺旁边放着一个木制马桶,墙上有一个很高的小玻璃窗通气,玻璃窗外面装有铁栏杆。
周太暄和岳班长走进仓库。
北岛芳雄坐在墙角,双手反绑在身后。他一身中国人打扮,上身黑布衫,下身黑色免裆裤,脚穿黑布鞋;头发很长,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他半张惨白的脸。周太暄进来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闪着狼一样瘆人的绿光。
周太暄喝道:“北岛芳雄,你是怎么杀死朱秉忠的?!”
北岛芳雄低头不语。
岳班长吼道:“快说,不说老子毙了你。”
北岛芳雄瞥了岳班长一眼,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你这个该死的日本鬼子!”
岳班长挥拳要打,被周太暄制止了。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无论问什么北岛芳雄都低头不语。
周太暄见问不出什么,便和岳班长走出仓库。
“岳班长,你安排几名战士先把他看管起来,明天把他送到赤峰行署公安局。注意,一定要把他的手脚都捆好,千万别让他跑了。”
“是!”岳班长向周太暄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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