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山立即去找陈东风。陈东风给江北农经委张处长打电话,说洪老的侄子要搞一点牛皮。张处长非常热情,说牛皮包在他身上了。
齐经理对牛皮业务很重视,他亲自带业务员小张飞绿岛与晓山汇合。第二天傍晚,晓山带齐经理、小张飞往上海。
安顿好后,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们在附近弄堂里找了一家小饭馆。饭馆有四张黑漆方桌,齐经理说门口凉快,他们就在门口那张桌旁坐下来。
一个腰上系围裙驼背老婆婆走过来,笑着问:“同志,请问你们吃点什么?”
小张点了辣椒炒肉、酱牛肉、焖鲤鱼,接着他抬头问我:“洪助理,你点一个吧。”
“加个青菜吧。”
小张加了虎皮尖椒和蒜蓉油菜心,还要了一瓶花雕。
齐经理和小张边喝边唠公司的事。晓山对他们的谈话没兴趣。电视正在播放《大河故事》,说的是大陆文明终将融入海洋文明。
晓山喝了几杯老酒,吃了几个虎皮尖椒,觉得这个夜晚异常闷热,似乎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小张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说:“吃得蛮舒服!”
小张的吃相很猥琐,晓山厌恶地把头扭向一边。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接着响起了隆隆的雷声。
“不好,要下雨了。”
他们结了帐,跑回旅馆。
第二天登上前往土城的火车。到站后,他们打车直奔江北农经委家属院,一路打听来到张处长家门前。
晓山敲敲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高个儿男人,他戴一副浅色近视镜,手握芭蕉扇,身穿白汗衫,举止儒雅。
“您是张处长么?”
“是我,你是洪老的侄子吧?”
“是的。”
“我订了金薇大厦,就在马路对面,你们住一晚,明天我带你们去看牛皮。”张处长回屋穿了一件短袖衬衫。
农经委门前很繁华,马路对面就是金薇大厦,这条街上最高的建筑。酒店外表挺漂亮,内部很脏,不如那家上海弄堂旅馆。
办好登记手续后张处长就回家了。
房间很大,红地毯满是污垢和烟头烫破的窟窿,床单也皱巴巴的。晓山站到窗前,街上人头攒动。他走出酒店,沿着马路往西走。街上很乱,机动车、马车、驴车、行人乱哄哄挤在一起,还有小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驴、马的鼻息声。
一个卖录音带的摊位,显眼处摆着电影明星迟志强的新专辑。晓山拿起一盘磁带让小贩试试。
小贩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面传出来迟志强略带痞气的声音,“一不该呀二不该,你不该偷偷摸摸把我来爱,偷偷摸摸爱我也没有关系呀,你不该跑到我的家中来。三不该呀四不该,我不该异想天开要去发财,想要发财走正路也没关系呀,我不该跟着别人去学坏……”
晓山对老板说:“不要了。”
老板瞪起眼睛:“不行,你不要我卖给谁?!”
晓山扔给他五块钱。
“磁带。”小贩喊道。
“你留着吧!”
路边有一家家电商店,柜台上所有电视机都在播放《大河故事》:大河浊浪翻滚,像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解说员讲着警世危言。
路的尽头有个破庙,庙里神仙身上的漆彩已经剥落,胳膊腿残缺不全,露出泥胎。参观的人挺多,茫然地从偶像面前走过,他们在乎的似乎只是一个经历,就像凯撒说的,“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了。”
从破庙里出来,庙门两旁有一副对联:上联是,“人世法法无定法方知非法法也”;下联是,“世间事了犹未了不如不了了之”。晓山觉得甚为玄妙!
第二天他们登上了张处长的吉普车。一路向北,中午时分开进一个小县城。
张处长对司机说:“去县招待所。”
司机很熟,拐了几个弯开进一个大院,在餐厅门前停下来。
他们跟在张处长身后走进餐厅。
女服务员笑着问:“同志,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农经委的。”
“请跟我来。”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一张大圆桌旁。
周围十几张餐桌都坐满了人,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大呼小叫地划拳。
转眼间鸡鸭鱼肉摆了一大桌,还上了两瓶白酒。
小张非常惊讶,“张处长,这个县真有钱呀!”
张处长微微一笑,“这跟有没有钱没关系,没有钱也要吃饭,吃是硬道理啊!”
小张吐吐舌头。
张处长起身给大家倒酒。
“张处长,我来。” 小张抢过酒瓶。
酒过三巡小张问:“张处长,现在全国牛皮都紧张,收购点都收不到货……”
张处长摆摆手说:“我们是牛皮主产区,我老张在省农经委干了一辈子,这点小事不必担心!”
齐经理笑道:“张处长,我和小张就负责验货,其他事全听您的。”
张处长笑道:“来,为牛皮生意干一杯!”
吃完饭继续向北开,晚上六点多钟开进了县供销社大院。
张处长走进办公楼,几分钟后带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那男人中等个儿,中山装,分头,脚步轻快,目光犀利,他姓孟,县供销社经理。
他们跟着孟经理走出供销社大院,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饭店。
饭店老板迎上来,“孟经理,客人到了?”
孟经理点点头,“弟兄们都来了吗?”
“都来了,在威虎厅。”
威虎厅很大,正中摆了一张大餐桌,主座上坐着一个干瘦的小老头,他身边坐了十几个年轻人。
孟经理向小老头行了一个拱手礼,“师父,您久等了!”
小老头微微点头。
孟经理介绍:“这位是洪山镇供销社的丁经理,丁家拳的掌门人,我的师父。其余这些都是我的徒弟,各村镇供销社的负责人。”
丁经理起身客气地对我们说:“诸位请坐吧。”
落座后,孟经理说:“丁经理是我们这些人的精神领袖,我们县里头头脑脑基本上都是他的徒弟,他老人家的话在咱们县虽不能说一句顶一万句,起码也是说一不二!”
“言过了,言过了!”丁经理谦虚地点点头。
菜上来了,鸡鸭鱼肉又是一大桌,和中午那餐基本相同。
孟经理说:“诸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牛皮的事,农经委张处长想搞点牛皮,每平尺出四块,你们回去后一定要抓紧时间办。”
坐在张处长旁边的年轻人说:“师父,前几天深圳那边来人,每平尺都给到六块,四块太低了!”
丁经理喝道:“小辛子,你小子里外不分,张处长是咱们供销社的最高领导,深圳那边的人能跟张处长相提并论么?!我看你是不想进步了!”
孟经理皱着眉头说:“小辛子,深圳那个人我见过,他要的数量太少,跟张处长不能比。小辛子,不是我批评你,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了,不懂的事不要瞎说,还不自罚三杯。”
小辛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丁爷,师父,都是小辛子多嘴,您二老消消气,小辛子自罚三杯!”说完小辛子接连干三杯。
孟经理说:“牛皮数量明天报上来。注意,一定要搞准确!好了,从现在开始专心喝酒,不谈生意!” 他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晓山身上,“洪经理,鱼头冲你,老规矩,鱼头鱼尾走一个。”
晓山笑着问,“这是什么规矩?”
孟经理笑道:“鱼头对鱼尾,你是鱼头,你要和鱼尾喝一杯。”
晓山探头仔细一看,盘中的鱼头果然对着他,鱼尾对着小辛子。
小辛子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笑道:“洪经理,我先干为敬。”说完他一仰脖喝了个底朝天。
晓山干了杯中酒,紧接着又敬了小辛子一杯。
气氛很快就达到高潮。
小辛子很兴奋,“诸位,上礼拜我去上海,在火车上遇到两个东北大汉,这两个小子趁我上厕所把我座占了,回来后我让他俩把座还给我,两小子不仅不让座还想动手打我,我三拳两脚就把他俩打趴下了……”
“小辛子,你怎么又惹事了?!”孟经理喝道。
丁经理说:“小辛子,你什么时候见过你师父动手打人?咱们丁家拳看重的不是武功,是做人!我希望你们多向师父学,在政商两道干出点名堂。”
张处长举起酒杯,“丁经理不亏丁家拳的掌门人,说话就是有水平。来,我敬丁经理一杯!”
“张处长,应该我敬你,在座的都是供销系统的,从道理上讲,都归农经委领导,可以说都是你张处长的兵。来,我代表丁家拳敬张处长一杯!”
待张处长干了杯中酒,孟经理起身道:“张处长,我敬您一杯。”
孟经理敬完,徒弟们一个接一个敬,张处长接连喝了十几杯,依旧神态自若。
这一餐直喝到后半夜才结束。
昏睡到早上五点多,晓山突然感到恶心,跑进厕所,先是呕吐,接着腹泻。他挣扎着来到服务台,服务员帮他打了120。救护车把他送到县医院,检查结果是急性胃肠炎。晓山被送进病房,挂上吊瓶,很快就睡了过去。
“洪经理,醒醒!”
有人摇他的胳膊。晓山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一张笑脸。
“洪经理,好点了吗?”
“孟经理,你怎么来了?”
“张处长说你病了。”
“嗯。”
孟经理笑道:“洪经理,走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干什么?”
“喝酒啊。”
“不行,我拉成这样,不能再喝了!”
“常事,再喝点就好了。”
“孟经理,饶了我吧,我真的不行!”
“洪经理,不去不好。你是主客,你不参加这顿饭还怎么吃?!再说,你不想知道牛皮的情况吗?过去坐坐,不舒服再回来。”
“好吧。”晓山无奈地点点头。
孟经理开吉普车把晓山送到饭店。
晓山和孟经理走进威虎厅时,大家拍起了巴掌,他们显然等急了。还是昨天那些人,情绪比昨晚还高,推杯换盏,大呼小叫。
晓山趴在餐桌上,浑身酸痛,感觉要虚脱了,为了面子只能咬牙坚持着。突然他感觉非常恶心,跑到厕所,对着便池吐起来。
齐经理走了进来,“洪经理,要不要去医院?”
晓山摇摇头。
齐经理走出去端了一杯白开水回来,“洪经理,喝口水漱漱口。”
晓山接过水杯漱漱口,把剩下的水喝了下去,感觉好受点。
齐经理把晓山扶回餐厅,对大家说:“我看他真的不行了。这样,我先把他送回旅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去没法交代。”
孟经理说:“齐经理,我开车送你们。”
晓山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后觉得轻松多了,也有了饥饿感。
他走到前台。
服务员正在打瞌睡。
他干咳几声。
服员醒了,“什么事?”
“请问,附近哪有吃的?”
“去对面小广场吧,那有小食摊,馒头、包子都有。”
走出旅店,穿过马路来到小广场,这里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水和垃圾。
晓山走到一个小摊旁。
摊主大嫂笑着问:“馒头、包子、鸡蛋、大米粥,想吃点什么?”
“一个馒头,一碗粥,两个鸡蛋。”
交完钱,晓山在摊位前的小矮桌旁坐了下来。
大嫂把碟子放在小桌上,“小伙子,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东北人。”
“出差?”
“对,买牛皮。”
大嫂笑了,“买牛皮?哪里还有牛皮呀,现在吹牛皮的人比牛皮还多!”
“这里不是牛皮产地么?”
“产地不假,但倒腾牛皮的人太多啦,‘官倒’、二道贩子满世界都是,牛皮价格都炒到天上去了!”
晓山匆匆吃了早餐,立即回去找张处长。
张处长打开房门,一脸肥皂沫。
“洪经理,感觉怎么样?”
“好了。张处长,牛皮的情况怎么样?”
“没问题,就等你签合同了。”
晓山松了口气。
那天上午,晓山到孟经理办公室签了购货合同,并把五万信汇自带交给了他,合同规定余款货到买方指定仓库验货后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