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晓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让我回忆过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让我重新审视曾经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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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残阳绝塞》——第十六章

(2026-06-08 12:42:47) 下一个

第十六章
1938年十月底武汉失守。
号称世外桃源的桃源县也在日军的轰炸区内。日军飞机几乎天天轰炸,听到警报,陶杏生就跟着同学们逃出教室,躲进山野的树丛中。等日本飞机走远,同学们赶快跑回学校吃饭;刚端起碗,日本飞机又来了,同学们扔下碗筷拼命地往山林里跑。
日本飞机白天轰炸,晚上也来。同学们不敢脱衣睡觉,有时一个晚上要在黑夜里跑进跑出好几趟,大家整天在惊恐中度日。
一日,陶杏生正在上生物课,日本飞机又来轰炸。师生们冲出教室,跑到山上草丛中,陶杏生刚想喘口气,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她警惕起来,莫不是日本特务给飞机发信号?仔细一看,原来是生物老师高异群的光头反光。陶杏生急得大喊:“高老师,快藏起来,你脑袋反光,会把敌机引来!”高老师听到喊声,赶忙脱掉中山装蒙在头上。
桃园县已经无法办学了,只得继续转移,搬往辰溪县的潭湾镇。辰溪县是校长向绍轩的老家,从桃园到辰溪要乘船走水路。学生们像咸鱼条一样挤在小木船里,每日只有两个红薯垫饥,渴了就喝几口江水。六十多岁的向校长和同学们一样,吃红薯,喝凉水;从桃园到辰溪是逆水行舟,向校长经常下船同船工一起拉纤。
1938年11月7日,蒋介石在长沙召开军事会议,他再次指示:长沙要实行“焦土抗战,如不守,必须彻底破坏,不资敌用。”11月9日,日军攻陷岳阳,向南推进至新墙河北岸,湖南门户洞开。11月10日,省政府主席张治中召开省府会议,决定由长沙警备司令部第二团团长徐昆任放火总指挥,组织放火队伍,准备放火工具,随时准备焚城玉碎。11月12日晚22点,长沙城刚刚结束了孙中山先生诞辰纪念活动;13日凌晨2时许,长沙城内南门某处突然起火,接着一场震惊中外的大火顷刻间吞噬了长沙这座千年古城。
当载着陶蒲生、陶杏生姐妹和同学们的小船行驶到沅陵时,长沙大火消息传来。流浪的学生们顿时哭声一片,她们思念家乡和亲人,悲伤地唱起了《我的家》,“爹娘啊,爹娘啊,为什么我们流浪他乡,哪年哪月我们才能欢聚在一堂……”歌声混杂着哭喊声随着寒风在江面上飘荡。
小船在子夜驶进潭湾镇,此时民家还在沉睡。
学生们临时挤在旧祠堂、破庙和临时搭建的木棚子里。多日漂泊她们身上长了虱子,生了疥疮、黄疱疹,身上奇痒无比;最要命的是没有粮食,同学们只能靠一碟盐水煮黄豆充饥。悲伤和绝望笼罩着师生,大家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
向绍轩校长心急如焚,他决定毁家纾难。向校长家有一片巨大的柑橘园,是祖上留给他的遗产,也是他最珍爱的地方,那里有他童年美好的记忆,他经常在睡梦中回到他的柑橘园。
向校长把柑橘园毁了,在上面盖起了教室和宿舍,同学们有了学习和居住的地方;他又修建运动场和图书馆,新学校很快有了不错的模样。
师生们在向校长的家乡安顿下来,这个深山中贫困落后的小镇渐渐出现生机,渐渐地活跃起来。
一日下午,陶蒲生正在图书室读书,同学郑敏在门口喊:“陶蒲生,有人找。”
陶蒲生来到门口,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穿长衫的高个子男人。
“你是哪位?”
“是刘老师让我来的,他有封信带给你。”
“刘老师有信给我?!”听到刘老师,陶蒲生兴奋地睁大眼睛。
离开刘老师这段日子,陶蒲生日夜期盼,今天终于盼来了老师的消息。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来信,再次看到刘老师熟悉的字体:“亲爱的蒲生同学,你好!”读到这几个字,陶蒲生心跳加速,暖流传遍全身。
“你的一切还好吗?离别后,你的身影每天都在陪伴着我,你聪慧漂亮的大眼睛时时出现在我的眼前,你的眼睛带给我力量,带给我希望,我是多么盼望我们相见的那一天早日到来啊!来人叫梁春阳,他同你我有共同的理想,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地信任他。不多说了,梁春阳会告诉你一切。日夜思念着你的刘老师。”
陶蒲生拿信的手轻轻颤抖,这封信不长,可老师的思念之情溢于言表,她能感受到老师每个字背后的深情,望着老师的文字,她的心被融化了。
梁春阳默默地站着,仔细地观察陶蒲生神情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从陶蒲生脸上看到了天真和热情,这正是他期盼的。
“陶蒲生同学,我们到前面僻静处走走好么?”梁春阳轻声问,仿佛怕惊吓到陶蒲生。
陶蒲生从梦幻中醒过来,望着梁春阳,不好意思地一笑,点点头。
梁春阳向陶蒲生表明自己的来意:“陶蒲生同学,老刘已经向我详细介绍了你的情况,也知道你多次提出入党申请,组织认为你符合条件,同意你加入共产党。”
“真的!”陶蒲生高兴地跳起来,“我早就向刘老师请求加入共产党,可他总是说‘再等等’,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陶蒲生同志,作为湘西工委书记,我正式通知你为预备党员,待时机成熟,举行一个入党仪式,正式加入党组织。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陶蒲生坚定地说:“我服从党的安排,没意见!”
这次见面不久,陶蒲生经梁春阳和刘老师介绍成为正式党员,并担任桃园女中支部书记。组织交给她三个任务:一,发展组织,在学生中物色进步同学,壮大组织力量;二,积极宣传抗日,利用读书、文艺演出等手段,在同学、民众中积极宣传全民抗战的道理;三,同国民党做积极的斗争,利用民众对国军军事失利的不满,特别是长沙大火给人民造成的深重苦难,揭露国民党假抗日真反动的本质。
入党后,陶蒲生仿佛被注入无限的热情和力量。她主办“读书会”,桃园女中大多数同学成了“读书会”的会员。“读书会”组织同学学习艾思奇的《大众哲学》、沈志远的《政治经济学》、小川的《社会主义概论》、邹韬奋的《大众生活》、沈慈久、罗琼主编的《妇女生活》、金仲华主编的《世界知识》,以及《铁流》、《母亲》等进步小说。
陶杏生也被姐姐拉入了“读书会”。她第一次参加“读书会”活动,正巧姐姐在给大家朗读高尔基的《母亲》。陶杏生在后排坐下来,静静倾听姐姐朗诵。
“母亲在敌人刺刀下向群众喊道:我们亲骨肉的儿子,在世界上到处去寻找真理。为了大家,他们在寻找光明的日子,他们希望大家都有幸福……我们是社会主义者,我们是私有财产制度的敌人,我们认为:将人类只看作使自己发财致富的工具的社会,是违反人道的,我们对于它的道德,虚伪的伪善,决不妥协!我们的口号很简单:打倒私有制度,一切生产资料归于人民,全部政权归于人民,劳动是每一个人的义务。”
陶杏生手撑下巴,目光中充满对姐姐的崇拜,姐姐就是她心中的女神,她暗下决心学习姐姐,成为姐姐那样自立、博学、受同学尊敬爱戴的人。
读书会结束,姐妹二人结伴回宿舍。
“姐姐,我觉得你变了,好像一团火,走到哪里就把光和热带到哪里。姐姐,你是不是共产党?”
陶蒲生一愣,她看着妹妹问:“你觉得我像共产党?”
“你刚才提到社会主义,老师说过,共产党是信社会主义的,与三民主义走的不是一条道。”
“妹妹,那你说是信社会主义的共产党好,还是信三民主义的国民党好?”
陶杏生摇摇头:“我觉得都挺好。向校长是国民党,是好人;姐姐如果是共产党,那共产党也是好人。”
“如果让你选择,你是选择共产党还是国民党?”陶蒲生亲切地注视着妹妹。
陶杏生皱起了眉头,显得很为难,当她的目光接触到姐姐那亲切的目光时,她天真地笑了:“如果姐姐是共产党,那我也要成为共产党,我听姐姐的,姐姐是哪个党,我就相信哪个党,姐姐是不会错的!”
陶蒲生拉着妹妹的手把妹妹搂在怀里:“杏妹,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陶杏生趴在姐姐怀里,在姐姐身上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姐姐是她物质和精神支柱,她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姐姐不知从哪里搞到的;每当她有委屈,或生活上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问题,总是姐姐开导她,教育她,姐姐某种程度上充当了母亲的角色。
陶杏生耳边传来姐姐的声音:“杏妹,这学期你考了第一,姐姐真为你骄傲。”
陶杏生有些不好意思:“这算什么,姐姐年年都是第一名,长沙日报还多次刊登姐姐事迹呢。”
“杏妹,你进步这么大,爸爸妈妈知道了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可惜,我们姐妹离家这么远,也不知爸爸妈妈怎么样了。”
“该死的日本鬼子,我恨死他们了,恨不得剥他们的皮,吃他们的肉!”
“杏妹,我们要把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仇恨变为同他们斗争的力量,积极参加到抗日斗争中去。”
陶杏生参加了抗日宣传队。
每天下课,陶杏生就和同学们走出校园演唱抗日歌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打回老家去》、《到敌人后方去》、《中国不会亡》,抗战歌曲在辰溪县城大街小巷回响。
陶蒲生带领抗日宣传队编排了活报剧《放下你的鞭子》、《长城内外》、话剧《古城怒吼》。为扩大影响,她组织了一场大型慰问演出,慰问从抗日前线下来的伤兵。她们在县医院前搭建了一个简易舞台。演出那天,台下除了伤兵、前线撤退下来的士兵、辰溪大中小学学生,还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老百姓。
陶杏生走到台前,深情地朗诵:“士兵兄弟们,你们正为了我们老百姓,为着千百万妇女儿童,受了伤,躺在这病院的床上,帝国主义为了逃脱深刻的恐慌,他们是这样的疯狂,听吧,飞机还在不断地丢炸弹,大炮还在隆隆地响,流出我们最后一滴血,守住我们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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