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晓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让我回忆过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让我重新审视曾经走过的路。
正文

小说《熵殃》——第三十章

(2026-06-01 12:17:17) 下一个

接到晓山的电话,我马上去找齐经理,把进口家电的事跟他说了。
齐经理大喜,前些日子他进口了一批录放相机,一部分卖给学校,剩下的在门市高价卖了。生意之火爆超出想象,二百多台录放相机一天就卖完了,一些没买到的顾客还留下了联系方式,希望下次来货提前通知他们。
齐经理快六十了,原来是教物理的,五十年代大炼钢铁时当过院办工厂厂长,成立院办公司时,院长想到了他。
齐经理对我说:“洪老师,我缺一个助理,你来给我当助理吧,就负责进口家电的业务。”
“调到公司还是教师编制吗?”
“当然,和我一样,拿双分工资,学院发一份,公司再给一份,公司这份要高多了。”
“让我想想,过两天再答复你。”
    “行,不急。”
从齐经理那里出来,我走到操场边那棵大槐树下,掏出一支烟,边吸边想心事。这段日子我很不开心,汪主任退休后,接替他的是院团委书记,此人假大空,不懂装懂,我早就有心离开编辑部,只是没想好去哪儿。最近电视、报纸上关于绿岛的消息很多,这些消息使我越来越不平静。时代在飞速发展,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我不甘心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我要投入时代的洪流,在火热的生活中实现人生的意义和价值。

录放相机生意相当火爆,门市部的营业额每天都有三四十万。销售已经变成了预售,登记预购的顾客有四五百人。
我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打电话催晓山发货,到机场接货,接受顾客投诉,安排维修退货等等。我很忙,也很充实,比起编辑部沉闷无聊的生活,感觉这才是生命应该有的样子。
一天齐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晓舟,干得不错,是块做生意的材料。”
“齐经理过奖了,都是您指挥有方。”
齐经理收起笑容:“晓舟,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是教学设备公司,我们的宗旨是为教学服务。许多学校想购买电教设备,但控办不批。”
“控办是什么?”
“控办就是控制集团购买办公室。”
“控办不批是学校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洪,顾客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要想顾客之所想,急顾客之所急。”
    “齐经理,说吧,您打算怎么办?”
“我们应着手做控办的工作。”
“怎么做?”
“要打通关系。”
    “怎么打通?”
齐经理笑了:“小洪,现在不是老师给学生上课,你要自己想办法。”
我想了一下说:“齐经理,这样吧,我到控办跑一趟,看看谁负责,然后给他送点礼。”
    齐经理竖起大拇指:“行,一点就透,聪明。”
“齐经理,我到门市部拿一台日立录放相机,找到关键人物就送给他。”
齐经理摇摇头:“小洪呀,你是一时清楚一时糊涂,哪有拎着东西到办公室送礼的?要先拉关系,把关系搞熟了,成了自己人,再去送礼就水到渠成了。小洪,我跟你明说了吧,控办主任我认识,姓魏,你去约魏主任今天晚上出来喝酒,他喜欢‘割烹清水’。”
“行,齐经理,我就说今晚您请他喝酒。” 
“小洪,今晚我有事,你替我去,将来主要是你跟他打交道,一定要把关系搞熟。”说完齐经理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这是电大的采购申请,你带上,看魏主任怎么说。”
    “好的。”我接过申请,“齐经理,还有事么?”
“行,你去吧,司机李师傅知道控办在哪儿。”
     
控办位于政府大楼后面的一个二层小楼,小楼很新,是专为控办这个临时机构修建的。
李师傅把我带到控办主任办公室门前,“洪助理,你进去吧,我回车里等你。”
    我敲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推开门,一个秃顶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D城日报》。
“请问,您是魏主任么?”
“是我。”魏主任面无表情。
“我是教学设备公司的,我姓洪。”
“什么事?”魏主任冷冷地问。
我走上前,双手将申请书呈上:“魏主任,这是电视大学的申请,请您审批。”
魏主任接过申请瞥了一眼,又扔了回来,“让申请人自己来,我们只对购买单位。”
“魏主任,电视大学电教室由我们公司负责建设,我们既是卖家也是买家。”
魏主任瞥了我一眼,“那好,你说说购买理由。”
我拿起申请书念道:“为了响应关于大力发展电化教育的指示精神,为了普及高等教育……”
“行了,别念了!”魏主任皱着眉头问:“你们齐经理怎么不来?”
“齐经理最近太忙了。”
“那好,你回去吧,我也很忙。”
我笑着问:“魏主任,这个申请怎么办?”
“你放桌上吧,有时间再看。”
魏主任好像有气,但不知道他气从何来。想了一下我笑着问:“魏主任,您今晚有没有时间?”
 “你有什么事?” 魏主任眼睛一亮。
“我想请你喝酒。”
“有这个必要么?”
“有,当然有,希望魏主任赏脸。”
“去哪儿?”
“割烹清水。”
“好吧,五点你在政府对面等我。”
“好,没问题!”
回到车里,我问李师傅:“魏主任好像对咱们齐经理有意见。”
    李师傅微微一笑。
“李师傅,到底怎么回事?”
“齐经理故意躲他。”
    “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师傅,你就说了吧,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今晚请魏主任喝酒,我担心弄不好把他得罪了,我得事先做些准备才是啊!”
“洪助理,我看你是个老实人,就跟你实说了吧,你可别说出去啊!”
“放心吧,李师傅,我肯定不说。”
“上次齐经理陪魏主任喝酒时找小姐了,这事不知怎么让齐经理老婆知道了,他老婆要跟齐经理离婚,齐经理好不容易才把这件事压下来,所以他不敢跟魏主任出去喝酒了。”
我愣住了,没想到两个老头子还干这事儿。
“李师傅,你说今晚我该怎么办?”
李师傅摇摇头:“难办呀,连齐经理那么聪明的人都想不出办法,我就更想不出办法了。”
我皱起眉头,没想到刚进公司就遇到了这样的事。不陪魏主任玩,关系就没法维持;陪他又违反了自己做人原则。这可怎么办呢?

五点整,魏主任走出市政府大门。
我迎上去,把魏主任带到车里。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割烹清水门前。
割烹清水是日资企业,装修和服务全是日式。身穿和服的女服务员把我们带到二楼。房间很宽敞,地上铺着榻榻米,一张黑漆长桌,我们围着长桌盘腿而坐。
服务员把菜单分给我们,“请问老板吃点什么?”
我问:“魏主任,想吃点什么?”
魏主任也不客气,点了烤鳗鱼、烤牛肉、海参刺身、牙片鱼刺身、江瑶贝、海胆、寿司、文蛤汤,外加三壶日本清酒。
菜很快就上桌了。
魏主任笑着说:“我就是喜欢日餐,特别精致。”
李师傅举起酒杯:“来魏主任,洪助理,喝一个。”
三人举杯喝了一盅。
我赶紧拿起酒瓶斟酒,“来,再喝一杯。”这是我的计策,把魏主任灌醉。
魏主任笑道:“洪助理,一看就知道你不懂规矩,喝酒要吃菜。”
我只好放下酒杯,“魏主任说得对,您多吃菜。”
魏主任夹起一块烤鳗鱼咬了一口,细细地品着滋味。“割烹清水的烤鳗鱼真是一绝,肉质绵软鲜嫩,吃在嘴里回味无穷。”说完,魏主任把鳗鱼放进嘴里。
我举起酒杯:“魏主任,现在可以喝了吧?”
魏主任笑了:“洪助理,看不出你还是个急性子。”
“我的任务就是让魏主任吃好喝好。”
喝了杯中酒,魏主任遗憾地叹了口气:“唉,我这辈子没赶上好时候,刚过几天好日子就要退休了。活了一辈子,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其实人生就是四个字,‘吃、喝、玩、乐’。这世界只有这四个字是真的,其他都是胡说八道。”
“魏主任,您今年多大岁数?”
“五十九,明年就退休了。”
    “您这辈子也算功成名就了。”
“什么功成名就,我混了一辈子才混了一个副处级,说起来窝囊啊!”
李师傅举起酒杯,“魏主任,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喝酒。”
魏主任笑了,“李师傅说得对,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喝到晚上十点多,我有些醉了,魏主任刚喝到兴头上。
“魏主任,我不能再喝了,今天先这样,咱们改日再喝?”
这句话正中魏主任下怀,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走,洪助理,去做按摩,醒醒酒!”
我暗自叫苦,没想到魏主任喝了这么多酒还没忘这事儿。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看来得想办法溜了。
结完账,从二楼下来,我跌跌撞撞装作醉了。刚出大门,我捂住嘴巴就朝路边的大树跑去。跑到大树旁,我用手指抠喉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边吐边痛苦地呻吟。
李师傅和魏主任走了过来。
李师傅问:“洪助理,怎么样?”
我痛苦地摇摇头:“李师傅……我难受……你陪主任去吧……我回家。”
李师傅说:“那好,我给你叫辆出租车。”
出租车来了,李师傅把我扶到车里。
第二天早上。
我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恰好李师傅从里面走出来。
“洪助理来了。”李师傅略显尴尬。
“李师傅,昨晚怎么样?”
    李师傅不自然地说:“挺好,你走后我就把魏主任送回家了。洪助理,你怎么样?”
“我还行,就是有点头痛。”
“那好,洪助理,你忙吧,我先下去了。”
李师傅鬼鬼祟祟的样子很可疑,我忽然意识到,也许他是齐经理派来监视自己的。
我走进办公室,跟齐经理打了个招呼。
齐经理没搭理我。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突然从梦里醒来,“小洪,你觉得家电生意怎么样?”
“挺好啊!”
齐经理摇摇头:“我觉得绿岛有些靠不住。”说完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小报递给我。
这是一张《绿岛纪实》,头版通栏标题是《绿岛开发大潮正在退去》。
读完文章,我问:“齐经理,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咱们是做生意,又不参加绿岛开发。”
齐经理摇摇头:“如果绿岛开发搁浅,你哥很难在绿岛坚持下去,咱们的货源就断了,必须未雨绸缪另找货源。”
“到哪儿找货源?”
“你到图书馆去一趟,那里有全国各地的报纸,好好看看上面的广告,看看有没有卖进口家电的。”
“好的,我这就去。”
图书馆空荡荡的。
“晓舟,听说你到公司去了?”管理员小梁高兴地跟我打招呼。
“对,刚去。”
“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
小梁是北大图书馆专业毕业的,外语很好,经常向我推荐英文原版小说,图书馆的原版小说只有我俩阅读。
“小洪,刚进了一本原版《R Document》,涉及美国社会种种黑幕,你一定喜欢。”
“好的,我正想问你有没有新书呢。”
“一会儿拿给你。不过,可别忘了,你还有几本书没还呢。”
“好的,你查查什么书没还,我回家找找。”
“好吧,我这就去查。”
 小梁走后,我找来各地的晚报。忽然,一则广告吸引了我,“金鑫公司出售松下L15,每台2300元。”
我高兴极了,没顾上跟小梁打招呼,拿起报纸就跑往外跑。
我把报纸放到齐经理桌上,“齐经理,你看!”
齐经理戴上眼镜扫了一眼,“小洪,快打电话,问问他们为什么这么便宜,再问问手续全不全。”
我拿起电话,按照广告上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对方说他们有车去广东海边直接接货,所以便宜,手续齐全。
齐经理抢过电话,“订二百台,每台两千行不行?”
对方说每台顶多再降五十。
放下电话,齐经理对我说:“每台比你哥的便宜二百五,你马上跑一趟,去探探虚实!”
“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

第二天齐经理交给我一个信封,“小洪,这里面是五十万信汇,你到金鑫公司去亲自验货,货装上车后再把这个信封交给他们。”
我把信封装进手包。
齐经理一把夺过手包,打开拉链,拿出信封仔细地看了看,“小洪,信汇自带就是钱啊,千万别弄坏了、弄丢了!
“放心吧,齐经理,人在钱在!”
我乘火车赶到J城。
金鑫公司位于最繁华的中山路上。
我见到了宋经理,他三十出头,很干练。
“钱带来了吗?”
“带来了。”
“给我看看。”
我取出信封递给宋经理。
宋经理瞥了一眼,把信封还给我说:“走,装车去。”
走出办公楼,拐了几个弯,来到仓库。门前停着一辆长箱卡车,旁边站着几个工人。
宋经理对工人说:“装车吧。”然后他回头对我说:“货都在这儿了,你随便验。”
我随机验了十箱,没发现问题。
宋经理把海关罚没证和准运证交给我。
我仔细核对了印章,没发现问题。
车装好了。
我核对了数量,然后把信封交给宋经理。
宋经理把信封交给身边的助手,“让出纳马上去银行存上。”说完宋经理打开车门坐进车头。
“宋经理,你亲自押货?”
“对,这么多货我不放心。你坐火车回去,肯定比我先到。”
晚上八点多,宋经理的大卡车停在公司门市部门口。
齐经理刚才还在埋怨我,说我应该跟货一起回来。看到货车安全到达,他乐得合不上嘴。
卸完货,齐经理请宋经理和司机到公司对面的小饭馆喝酒。
酒过三巡,齐经理问:“宋经理,你们货源稳定么?”
“齐经理,我给你交个底吧,我们在那边有人,我亲自去海边接货,货源和价格绝对有保障!”
“两证都齐么?”
宋经理扭头问我:“洪助理,海关罚没证和准运证没给齐经理么?”
“给了。”
齐经理说:“我的意思是以后你们是否能够保证都有两证。”
“搞不到两证这生意还怎么做?齐经理,你要是不信就跟我到海边走一趟,亲眼看看我们是怎么操作的。”
齐经理点点头,“可以考虑。”
喝完酒,我把宋经理和司机带到附近的旅社。

第二天天刚亮,有人门外喊:“洪助理,洪助理!”
我从床上爬起来,跑去开门。
“宋经理,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我就不进屋了,这两台录像机送给你,略表心意。”
“宋经理,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推来推去搞了几个回合,宋经理发现我确实不收,便不再坚持了。他握着我的手说:“洪助理,你是个正派人!”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热乎乎的。

我刚到办公室,齐经理就跑来了。
“小洪,咱们跟金鑫公司的业务到此为止。”
“为什么?!”
“宋经理是个走私贩子。”
“你怎么知道的?”
“小洪,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他昨天吃饭的时候不是都说了么?!小洪,咱们不能跟这样的人沾边,搞不好会把咱们弄进局子里。咱们给公家干活,犯不着冒这个风险。”
“齐经理,我明白了。”
沉默了一会齐经理说:“小洪,咱们还得找其他生意,不能一棵树吊死。”
“齐经理,有什么新项目么?”
“有一个。”
“什么项目?”
“牛皮,前几天外贸的朋友跟我说,现在国际市场牛皮价格大涨。你问问你哥,看他能不能找到货源。”
“好,我问问。”
我给晓山打了个电话,把牛皮生意跟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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