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大潮退去,二十几万人才满怀心酸陆续离开绿岛。小张和小赵一直没找到工作,也要离开。小冯提议走前兄弟们聚聚。
六月底绿岛热浪滚滚,菜市场散发着腥臭和烂菜叶味儿,黑瘦的摊贩们忍着酷热大声吆喝着。
小冯来到一个海鲜摊位,“老板,哪种鱼打边炉好?”
摊主指着一条大鱼说:“这个就可以啦,我们都是用这个打边炉。”
“这么多苍蝇,不新鲜。”
“老板,刚从船上拿来的鱼,很新鲜啦。不信你再走走,都是这个样子,绿岛这种天气肯定会有苍蝇啦,回去洗干净,不怕的啦。”
小冯买了鱼、蚬子、羊肉、青菜、粉条和配料,回到宿舍已经五点了。兄弟们洗菜、切肉、切鱼,把煤气罐、煤气灶搬到客厅,点火烧水。
小张拎着录音机走进客厅,“吃饭不能没音乐。”他把录音机放到窗台上,里面传来毛阿敏的歌声: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
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不知能作几日停留?
我们已经分别太久太久……
小冯说:“小张,换个轻松点的!”
“《路灯下的小姑娘》怎么样?”
“行。”
录音机里传出强劲的旋律。
小冯招呼大家:“水开了,吃吧!”
四兄弟围着煤气灶坐下来,没有桌子,碗筷摆在地上。
小孙从包里拿出一瓶酒白酒。
“茅台!”小冯叫了起来,“哪来的?”
“东莞一个姓何的老板送的。”
“何老板是做什么生意的?”
“好像是做录放相机生意的。”
“哦,这么巧,有机会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小冯说。
“没问题。”
小冯给每人倒了小半杯茅台,大家一起干了一杯。
“吃吧。” 小冯夹起一块鱼片尝了尝,“味道不错。”他一直担心鱼不新鲜。
大家吃得汗流浃背。
小冯把背心脱了。
小张笑道:“小冯,身上有点肉了,上次烤羊肉时你肋骨都露出来了。”
“那时候吃不饱,多亏了洪经理,不是他我可能就上街要饭了。”
“那也不至于,不行就回原单位呗。”小赵说。
“估计单位早把我开除了。”
小孙说:“你们都是人才,不愁找不到工作,不像我只能靠卖唱混口饭吃。”
小张叹了口气:“唉,狗屁人才!我现在才明白过来,咱们其实挺可怜的,除了一点书本知识还懂什么?前辈至少还有理想,投身革命,投身科学和实业;再看咱们,像一群迷途的羔羊,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机会和运气上。说到底,我们就是一群机会主义分子。”
小赵装出前辈的腔调说:“唉,年轻人,必须经过生活的历练,碰得头破血流,才能明白人生的意义。”
小冯苦笑道:“我上大学时迷上了《三国》、《水浒》,前几年又迷上《上海滩》,把自己想象成打天下的英雄了。现在才明白过来,其实我什么都不是,离开纺织研究所,我就是个要饭花子!”
小张说:“小冯,我建议你跟原单位联系一下,没准他们同意你回去。”
“好马不吃回头草,走的时候那么坚决,现在回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这时录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歌声,“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飘泊……”
四个年轻人唱着唱着失声痛哭。
几天后的晚上,小冯带晓山来到绿岛宾馆歌舞厅,找了一个昏暗的角落坐下来。要了两杯威士忌、一壶普洱茶,还有两碟开心果。
小赵跑上舞台,白衬衫、红领带、牛仔裤、白色高腰旅游鞋,充满了青春活力。他先唱《大约在冬季》,接着《黄土高坡》,边唱边舞,很快就把气氛推向高潮。
小赵刚唱完,镭射灯闪烁,随着《路灯下的小姑娘》强劲节奏,观众走下舞池。晓山不会跳,胡乱地扭动身体;小冯很投入,长发随着节奏在空中飞舞。
他俩刚回座位,小赵带一个瘸子走了过来,他就是何老板。何老板三十七八岁,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目光阴冷,一看就是狠角色。他以前是农民,和哥哥一起偷渡香港,他哥过去了,他被关进监狱。改革开放后,他先做服装生意,赚钱后改做进口家电,生意越做越大。
晓山问:“何老板,进口家电控制越来越严,你从哪里进货?”
“我自有办法。”
“何老板,说实话,你的货是怎么来的?”
何老板眯起眼睛看着晓山,过了一会儿他说:“洪经理,实说了吧,走私。”
“走私?”
“走私。”何老板点点头。
“从什么地方走私?”
“东莞。”
“风险大么?”
“肯定有风险,但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我的问题是资金不够,如果资金充足,一次多进些就可以降低风险。”
“你需要多少资金?”
“你自己算吧,一台按两千。”
晓山想了一下说:“我先投五十万。”
“行。”
“何老板,以后由小冯跟你联系。”
“没问题。”何老板对小冯点点头。
小冯笑着说:“请何老板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
与何老板建立联系后,货源有了保障,每个月能搞到一千多台。
三个月后,何老板邀请晓山去东莞看看,顺便到香港澳门一游。
晓山邀黄小萍登上了去广州的飞机。机上人不多,后半部都空着,他俩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
“晓山,我还是有些担心,何老板这种人靠不住,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了。”
“我心里有数,做生意又不是做亲家。”
“这次我们就在广州玩玩算了,顶多去香港,澳门就别去了。”
“澳门为什么不去?”
“我怕你赌博,晓山,赌博和吸毒一样,沾上人就完了。”
“哼!”晓山微微一笑,“我跟你讲,人生就是赌博,有些人赌的是钱,有的人赌的是命。我这个人从来不赌钱,我赌的是命,十几年前就有人说我是亡命徒。当然,我还有一个坏毛病,那就是好色。”说完他嬉皮笑脸地在黄小萍脸上捏了一把。
“好色是男人的本性,我怕的是你身上那种赌徒性格。东莞风气不好,何老板又是做违法生意的,我真的担心啊!”
“怎么,我让你害怕了?” 晓山斜眼看着黄小萍。
黄小萍低下了头,随着了解越来越多,她对晓山确实有些害怕了。晓山身上有一种令她不安的东西,那就是他的野性,他像没进化好的狼,或是重返野性的狗,经常表现出反社会的野性。她觉得自己跟晓山不是一类人,她对未知世界好奇,想接触新的人和新事物,但不会因为好奇而背叛社会。她虽是高干子女,但在农村长大,对世界既好奇又畏惧,适度的畏惧是十分必要的,它可以使人免受胆大妄为的伤害。黄小萍总体上偏向保守,这是受她父母的影响,与晓山叛逆性格有天壤之别。
见黄小萍愁眉不展、心神不定,晓山有些不忍,他笑着说:“小萍,别担心,我会小心的,你也可以监督我呀。”
“男人如果走邪道,谁监督也没用!”
“你就放心吧,我洪晓山在监狱里什么样的人没接触过,一个小小的何老板能把我怎么样?!”
“现在不一样了,你进监狱时没钱,现在你有钱了,男人有钱就变坏。”
晓山瞥了黄小萍一眼:“女人变坏就有钱?”
“去你的。”黄小萍笑了,在晓山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到广州后,打出租车直奔东莞。到东莞时天已经黑了,他俩住进丽源宾馆,吃饭睡觉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上,黄小萍被窗外的鸟鸣吵醒。她转头见晓山还在熟睡,便起身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
丽源宾馆是中式庭院建筑,花草树木种类繁多,许多漂亮的小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唱着悦耳的歌。一条小路把黄小萍引到小河边,河水碧绿,鱼儿在水中忽隐忽现,青蛙蹲在荷叶上瞪着大眼睛呱呱地叫着。
“小萍,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晓山穿着睡衣走了过来。
“睡不着,到院子里看看,这里环境真好!”
“回去吃早饭吧。”
黄小萍跟晓山返回房间。
吃完早餐,他们打车来到恒通商行。何经理还没到,接待他们的是陈经理,何老板的小舅子。
“何老板怎么还没来?”
“他早上来过,临时有点急事出去了。他让我带你们去仓库看看。”
仓库很大,堆满了录像机,门口停着一辆大卡车,工人正往卡车上搬货。
晓山问:“这批货发哪儿?”
“上海。”
晓山走到货堆前,都是松下L-15。
“卖上海多少钱一台?”
“这要问老板。”
这时何老板一瘸一拐走了过来,“不好意思,洪经理,早上出了点急事,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
“这位是?”何老板看着黄小萍问。
“我朋友。”
何老板向黄小萍点点头。
陈经理说:“老板,洪经理问L-15卖上海多少钱?”
何老板笑道:“洪经理,放心,我卖给你的价格肯定是最低的。”
何老板把他俩带到办公室,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下来。
何老板泡了一壶茶,“来,尝尝我的功夫茶。”
黄小萍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不错,何老板,你是潮汕人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只有潮汕人才泡得出这么好的功夫茶。”
“黄小姐是行家啊。”
“行家谈不上,我只是喜欢品茶,我家里还有一袋安溪铁观音。”
“安溪铁观音是茶中上品。”
晓山笑道:“我不懂茶,都一个味儿。”
黄小萍笑道:“晓山,你虽然是南方的种,但已经北方化了,茶文化是南方文化的精髓。”
何老板笑道:“我是农民出身,没什么文化,不过我就是喜欢品茶。”
晓山有些不耐烦,“好了,何老板,今天咱们去哪儿?”
“喝完茶我带你们去虎门炮台。”
“远吗?”黄小萍问。
“不远。”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虎门炮台。一百五十多年前鸦片走私猖獗,一个叫“窑口”走私组织出现了,他们用快蟹船把鸦片偷运入境囤积起来,然后分销至全国各地,造成内地鸦片泛滥,最终导致鸦片战争。虎门炮台是近代史标志性建筑,它的失守标志着西方列强打开了中华帝国的大门,之后的一百多年中华民族经历了无数苦难,几乎到了灭种的边缘。
他们走在低矮潮湿的堡垒里,索然无味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不了解历史,对历史遗迹毫无兴趣,没意识到历史的重复性。此刻,一个走私贩带着走私产品经销商参观鸦片战争旧址,就是以滑稽的方式重复着历史!一个伟人曾说,“一切历史事实与人物都出现两次,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笑剧。”悲剧和笑剧的区别在于:悲剧的演员和观众都身陷悲剧之中;笑剧的演员在悲剧之中,观众却在欣赏悲剧。
从炮台出来,他们来到附近的一家饭店。
酒过三巡,何老板说:“二位对不起了,我有点急事,不能陪你们啦。”
晓山不高兴地说:“行,我们明天就回绿岛。”
“洪经理,不是我不想陪你,确实有点急事……跟你说实话吧,我今天晚上要去接货。”
“真的?!”晓山眼睛一亮。
“真的。”何老板点点头。
“我跟你去。”晓山兴奋地说。
“不行。”
“你信不过我?”
何老板想了想说:“那好吧,就你一个人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