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晓舟

如果不能重生,就让我回忆过去;如果迷失了方向,就让我重新审视曾经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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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残阳角色》——第二十七章

(2026-06-19 13:43:16) 下一个

吃过晚饭,周太暄召集同学们到自己房间开会。周太暄宣布他本人、成治平、肖强、庞诚、陈雅雯留下,汤秋珍带领其他的同学返回思三学校。
同学们表示服从,出来一个星期,他们已经筋疲力尽开始想家了;只有汤秋珍显得闷闷不乐。
周太暄问:“汤老师,你有什么话要说?”
汤秋珍低头不语。
周太暄盯着汤秋珍,刚要追问,成治平用肘顶了他一下,周太暄明白成治平是让自己克制。
周太暄把目光转向大家说:“同学们,虽然没能加入东江纵队,但你们每一位同学都是好样的!你们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毫不畏惧,你们是未来中国的希望!回去以后,组织会关心你们,培养你们。你们要努力学习,不仅学习文化,还要学政治和军事,做好准备,随时投入革命斗争。同学们,让我们共同努力,为民族解放、人民平等自由努力奋斗!”
散会后,汤秋珍慢慢地往外走。周太暄看着她走到门口,叫了一声:“汤老师,请留步。”
汤秋珍站住了,她生气地看了周太暄一眼,又低头往前走。
成治平上前拽了一下她的衣袖,小声说:“汤秋珍同志,太暄同志有话跟你说!”说罢成治平走了出去。
汤秋珍倚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皱着眉头看着周太暄。
“怎么,想不通?”周太暄严肃地问。
“没!”她瞥了周太暄一眼,目光带着怨气。
“汤秋珍同志,我知道你不高兴。但眼下必须有一个可靠的同志带同学们回去,你要当面把这里的情况向彭卓夫同志汇报。这些同学是我们这些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进步同学,将来必为党的重要力量,如果你不回去,党与他们的联系就有可能失去。”
“你为什么把陈雅雯留下来?!我知道你心里只喜欢她,想把我打发走。我不走,我铁了心跟你一起干革命,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周太暄有些无奈地说:“这里只有你、我两个党员,你说说看,你不回去谁回去?”
 “反正我就是不想走!” 汤秋珍憋着嘴说。
“你这么能这个样子呢?这哪里还像一个共产党员!”周太暄有些急躁了。
汤秋珍眼睛盯着地面,狠狠地咬着下嘴唇,脸色胀得通红,好像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她终于下了决心,抬起头,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看着周太暄,呼吸急促地说:“周太暄,我……我今天就跟你说了吧,我……我爱你!”
这句话来得突然,周太暄有些不知所措,他慌乱地点上一支烟接连吸了几口。然后,他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汤秋珍轻声说:“汤秋珍同志,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不过,我已经跟陈雅雯订了婚,之所以至今还没正式结婚,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牺牲,我不想连累她。”
汤秋珍挑战似地看着周太暄,“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成治平都跟我说了。不过,我不在乎!马克思说过,无产阶级是要同一切传统观念做最彻底的决裂,革命者不受任何传统道德的约束,革命伴侣间唯一道德就是爱情。你和陈雅雯的关系并不是基于爱情,你是因为你的老师而对陈雅雯承担了一种义务。周太暄,我告诉你,责任和义务不是爱情。爱情是什么?爱情像革命一样,是内心深处爆发出来的烈焰,这股烈焰可以点燃自己,也可以点燃自己所爱的人,恋爱双方甚至愿意为爱情而死!周太暄,我爱你!你甚至可以不爱我,但你阻挡不了我对你的爱情!”
周太暄知道恩格斯曾说过,“如果说只有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那么也只有继续保持爱情的婚姻才会合乎道德……”没想到汤秋珍把这句话用到自己身上了。汤秋珍真有点莫名其妙,她为什么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和陈雅雯之间没有爱情?
看着汤秋珍那近乎疯狂的目光,周太暄觉得必须给她降降温,他语气坚定地说:“汤秋珍同志,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你我都是党员,我们从事着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伟大事业。为了这个伟大的事业,任何个人利益、个人感情都可以牺牲。这二十几个人是重要的革命力量,为了保住这支力量,我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我们五个人留下来,是为了和东江纵队联系;你带同学们回去,是为了保住这支队伍。这是党交给你的任务,这是革命对你的要求,作为一名老党员,你必须无条件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听到“党”和“革命”,汤秋珍像中了魔法一样泄了气,她无可奈何地说:“那好吧,周太暄同志,我服从党的安排。”
过了片刻,她又激愤起来,“周太暄,我也要警告你,你和陈雅雯不合适!她参加革命的动机不纯,我们是为了共产主义理想,我们准备为共产主义牺牲性命!而陈雅雯是为了爱情,为了所谓的平等自由,她和我们只是同路人,不是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你们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革命爱情!”
周太暄坚定地说:“汤秋珍同志,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认为她对革命是赤诚的,她不仅是我们的同志,还是一名可以完全信赖的好同志!作为一个老同志,我希望你做团结的模范,不要制造不团结。”
“那好吧,周太暄,你好自为之!”说完,汤秋珍猛地转身冲出了房间,“砰”的一声,房门被她重重地摔上,墙上的灰浆扑簌簌落了一地。
汤秋珍等人走后,周太暄他们搬回了“文清旅社”。很快,他们考入赣州大学先修班。
不久,周太暄染上了疟疾,当地人叫“打摆子”。他时而高烧,时而寒冷,浑身虚汗淋漓,还伴有剧烈的头疼、恶心、呕吐、腹痛腹泻。
见周太暄这个样子,大家非常担心。
成治平说:“太暄的情况很危险,需要一个人来照顾他。”
肖强、庞诚都说愿意照顾周太暄。
陈雅雯说:“你们两个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是让我来吧。”
“我们如何照顾不了自己……”肖强、庞诚还想争,成治平打断他俩:“好了,我看还是陈雅雯同志照顾比较好,她比较心细。”说罢成治平对肖强、庞诚眨眨眼、摇摇头,二人明白了成治平的意思。
陈雅雯和周太暄的关系大家都知道,成治平曾多次劝周太暄趁早把婚事办了,周太暄总是说,“等打败了日本人再说”。现在周太暄重病在身,成治平一方面想有个人照顾他,另一方面也想借此机会促进他们的感情,如果他们二人结婚,工作和生活都会方便不少。
开始几天周太暄一直陷入昏迷,陈雅雯从早到晚寸步不离地守护着他。周太暄发高烧,陈雅雯端盆凉水坐在他床边,不停地用蘸了冷水的毛巾给他擦拭额头;周太暄出虚汗,被子都被汗水打湿了,陈雅雯用温水给周太暄擦身子,看着极度虚弱的周太暄,陈雅雯一边擦一边落泪。只要有太阳,陈雅雯就把周太暄的湿被子拿到太阳底下晾晒消毒,把自己的被子盖在周太暄身上。
周太暄需要营养,陈雅雯去集市上买了一只老母鸡,平时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自责的她,竟亲手把老母鸡宰了,炖了一锅鸡汤。她端着鸡汤,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周太暄;她还把鸡肉切碎,熬白米粥喂给周太暄吃。这样精心地伺候了一周,周太暄终于清醒了。
周太暄从成治平口中得知陈雅雯这些日子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既感激又不安,他对成治平说:“怎么可以让她来照顾我,她还是个姑娘。”
“是她自己要求照顾你,肖强、庞诚跟她争,她根本不让。”成治平笑道:“再说,你们两个迟早是一家人。”
周太暄没再说什么,他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对陈雅雯有了一种亲人般的感觉。
又过了一周,周太暄可以下地活动了,陈雅雯把周太暄扶到院子里晒太阳。阳光下,周太暄感到体内的阴气一点点被阳光驱散,浩然正气又充盈了他的身体,他忽然有了强烈的饥饿感,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做的豆豉辣椒蒸腊鱼,他砸咂嘴吧,咽了一口吐沫。
陈雅雯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太暄,是不是想吃东西了?”
周太暄笑道:“我想起了妈妈,她做的豆豉辣椒蒸腊鱼真是太好吃了,想起来就流口水!”
听了周太暄的话,陈雅雯转身就往外跑。
“你到哪里去?”
“我去搞点腊鱼。”说话间陈雅雯已经消失在大门口。
望着陈雅雯离去的背影,周太暄心里充满了浓浓的爱意。他童年丧父,母亲改嫁,家庭温暖在他心中已渐渐淡忘了;他的心在复苏,感到一种和信仰一样强烈的东西在冲击着他的心灵。在此之前,他那荒漠般的心田只有共产主义一棵大树;现在,另一棵树在他心里飞快地成长。这棵树如此美丽,如此诱人,这是爱情之树,有了这棵树,天空顿时变得明朗美丽起来。
大家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开会了,这天晚上,他们五个又聚在周太暄房间。会议是周太暄提出来的,起因是报纸上的一则消息,周太暄认为有必要一起讨论一下。
周太暄让陈雅雯把这条消息读给大家。
报中写道,“赣南境内森林茂密,民国以来,战乱频繁,长为匪患所害。在偏远山区,民匪不分,荷锄为农,揠锄即匪,本分的百姓,也不得不靠团匪庇护。地方宗族势力强大,省政府甚至无法控制地方的人事任命。除了地方黑恶势力扰乱正常秩序外,鸦片、赌博、娼妓严重影响着本区的政治稳定。南康县吸毒人数达到20000余人,行署所在地赣县达1599人。民众及官僚聚众赌博成为赣南一道特殊的风景,在定南县,民众把小孩儿“会不会赌钱”看作孩子出息的标志。娼妓业成了国民政府的一项重要财政收入,赣南全区共有青楼150家,妓女687人。赣州镇分布着各色青楼,有“洋帮”、“土帮”、“杂帮”之分。镇里登记在册的青楼达69家,从业人员326人,成为全赣南娼妓业密度最高的城镇。蒋经国先生来到赣南后,仅用一年左右的时间,就使赣南发生了根本性改观。据警方消息,截至目前,赣南有46名匪首、541名土匪向专署保安司令部自首;与此同时,扑灭匪巢4处,击毙顽固匪首5名,擒获首犯10名,从犯240名;缴获步枪、手枪39枝,刀29把。政府查禁烟馆,强行登记烟民,限期戒毒,贻害社会的赌博基本绝迹,青楼的轻歌曼舞不再重现。美国记者福尔曼先生参观赣州后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当全中国都在叫喊现代化的时候,只有赣南在真正实践着中国的现代化。’蒋经国先生在赣南打击豪绅土匪,查禁鸦片、赌博和娼妓,使那里的面貌焕然一新……”
周太暄望着大家说:“我早就听说蒋经国从苏俄回来后到了赣州,没想到他搞得这么有声有色,看来他在苏俄那些年还是学了些东西,和他老子不大一样。我们到赣南一个多月了,还没有任何‘东江纵队’的消息,我们不能这样被动地等待,要有所作为。我在考虑,如果小蒋真的走苏俄的道路,我们是否可以在这里施展一番呢?”
陈雅雯显得很兴奋:“如果小蒋能扫平腐败,还我们一个清明的中国,那不正是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我们滞留赣州正是天意呢。”
肖强摇摇头:“我不相信小蒋。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的意识是由其社会存在决定的,正像出身于封建大地主家庭的老蒋不可能理解底层人民一样,小蒋也不会与他所出生的那个阶级真正决裂。这些日子,我和庞诚去了煤矿,给夜校的工人补习文化,亲眼见到了矿工们的苦难生活,那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小蒋要是真正学习苏俄,就应该首先关心劳动人民的疾苦,而不是做这些表面文章。”
庞诚表示赞同:“我和肖强有同感。共产党人和国民党所走的道路有根本的不同。根据《新民主主义论》,共产党的政治纲领是在中国实行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并由各级代表大会选举政府。而蒋金国的新政,在政治上仍旧维护他父亲的独裁统治,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蒋家的天下,跟共产党追求的人民民主格格不入。总之,我同意肖强的观点,没有人能真正背叛他所出生的阶级。”
成治平非常不高兴:“我不同意这种偏激的说法。大家都知道了,我本人就出生于大地主家庭,到现在我家的田产也不少,但我能够感受到工农的辛苦。人是一种高级动物,就像孟子所说,人有本能的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即人的良知。我之所以追求进步,跟共产党走,就是遵循我的良知,对于我来说,对于真理的追求比我的个人利益更为重要!”成治平很激动,他用挑战的目光看着肖强和庞诚,两个学生知道自己无意间触碰了老师的痛处,他们歉疚地低下头。
周太暄打起精神说:“同志们,我们聚集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为的是什么?是为了抗日,是为了救中国,是为人类的共同理想而斗争!我们应该抛弃偏见,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他和我们的目标一致,就应该团结。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结成最广泛的统一战线。当前,抗日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建设新民主主义要到抗战胜利后才能进行。在这个关键阶段,只要蒋家父子抗日,我们就应该积极参与进去!”
这次聚会,大家明确了下阶段的工作方向:一方面继续学习文化、学习理论,寻找党组织;另一方面积极投入到当地的抗日斗争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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