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
走遍千山万水，只为寻找初心。
很多人都知道，爱尔兰的首都是都柏林(Dublin)；也有很多人知道，都柏林自公元1171年 起就被后来的英国，当时称英格兰统治，一直到1922年。这漫长的统治让都柏林的很多排屋、红砖建筑和广场等都跟伦敦很相似。但都柏林却不是伦敦的“妹妹”，而是“表妹”。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伦敦跟盎格鲁萨克逊人和维京人后代的诺曼人息息相关，它更像帝国的首都，而都柏林则深深刻着凯尔特人和维京人的印记，他们共同浇灌出了都柏林的独特底色。那么，英格兰什么时候开始跟都柏林“沾亲带故”的呢？
都柏林
都柏林
都柏林
是英格兰金雀花王朝的开创者亨利二世统治时的公元1171年，这一年他进军都柏林，以此确立英格兰对爱尔兰的领主权。在他来到之前，都柏林最初只是凯尔特人的小型部族据点，意为“黑色池塘”。后来维京人在天然港口的利菲河(River Liffey)河口建立了一个长船营地，这个营地既方便他们停放战船、补给和贸易等，也方便他们的长船逆利菲河而上，进入爱尔兰岛内陆。维京人把他们建立的长船营地纳入了他们的港口贸易体系和奴隶贸易网络中，把它打造成了掠夺与奴隶交易的中转站，还初步建成了城墙和街道，这就是都柏林的城市雏形，此时是公元841年。
定居下来的维京人在公元953年建立了都柏林王国，定都都柏林。在维京人的统治下，都柏林才变得像一个城市。他们跟英格兰、挪威、冰岛的毛皮、奴隶、银器等贸易在都柏林迅速发展，都柏林也成为当时西欧最大的奴隶港口之一。这时的都柏林，不但是爱尔兰最大的贸易港，而且是北欧和不列颠岛及爱尔兰岛之间的贸易枢纽，积累了巨大财富。它还有自己铸造的货币、王权体系和跨海商业网络，是维京人在爱尔兰扩张的核心基地。
都柏林
都柏林
都柏林
可是，都柏林的凯尔特人根本不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地盘交给维京人打理，在不间断的骚扰和潜移默化影响中，特别是公元1014年凯尔特人击败维京联盟后，都柏林就不再是纯粹的维京城市，而是维京人和凯尔特人融合的城市。两者的婚姻、语言、宗教逐渐混合，具有明显北欧城市特质的都柏林变成了“混血”的海洋王国首都。
再次让都柏林“混血”的是维京人和西法兰克人后代的诺曼人。这些人在公元1169年应爱尔兰“不得烟抽”的失势国王的邀请，在亨利二世的授权下，从英格兰跨海来到爱尔兰。亨利二世手下一名绰号为“强弓”的诺曼伯爵在占领都柏林后，娶了失势国王之女，并继承了妻子的封地和王位继承权，第二年便登上了王位。等亨利二世在1171年率军抵达都柏林后，“强弓”随即向他臣服。
都柏林
都柏林
都柏林
都柏林
在都柏林，亨利二世开始行使他英格兰国王的权利。他先迫使“强弓”交出包括都柏林在内的主要城镇，然后把剩余领地以“英王封臣”的身份分封给“强弓”。紧接着，亨利宣布将都柏林设为英格兰王室的直辖领地。再在都柏林城外搭建宫殿，接见爱尔兰诸王，让他们向自己宣誓效忠。最后在都柏林开启了城堡建设，这座都柏林城堡(Dublin Castle)后来成为了几个世纪以来英国统治爱尔兰的行政与军事中心。
为了讨好教皇，亨利二世在都柏林对爱尔兰教会进行了改革。他让爱尔兰教会正式确认他为爱尔兰的统治者，还颁布多项法令使爱尔兰教会习俗全面向罗马天主教会看齐，包括规范婚姻制度、禁止神职人员结婚、征收什一税以及改革教会财产管理等。经过这通操作，罗马教廷和亨利二世都美上了天，但却埋下了后来以都柏林为中心，英格兰和爱尔兰之间长达八个世纪纷争的导火索。
都柏林
都柏林
都柏林
都柏林
不过，也是从亨利二世起，??都柏林第一次从维京人的海港城市成为了英格兰王权在爱尔兰的政治中心。诺曼人在都柏林修建了石头城堡和城墙，维京区的木屋也变成了石屋与砖结构，杂乱的街道改建成了中世纪街区，维京人时期的港口变作了正式税收港口，新教堂被建立，皮革、纺织、金属等手工业也随之发展，都柏林在欣欣向荣地向前迈进。城内的上层社会开始使用法语和英语，爱尔兰的凯尔特语逐渐退到乡村地区。与此同时，英格兰的法律、英格兰式法院、财政系统、市民自治和封建制度等都在都柏林遍地开花。
从亨利二世开始，都柏林在“英格兰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成了英格兰殖民爱尔兰其它地区的前哨，这种状态持续了数百年，直到英格兰都铎王朝新教改革倡导者，自公元1509年就继位的亨利八世宣布爱尔兰王国的建立，这一年是公元1541年。
都柏林
都柏林
都柏林
此时的爱尔兰王国，区域小得可怜，英格兰的实际统治范围仅限于都柏林周边一小片的“苍白区”。其原因是金雀花王朝到铎铎王朝过渡时，英格兰爆发了内战，爱尔兰曾经效忠金雀花王朝的封建领主纷纷脱离英格兰控制。不过，亨利八世不是吃素的，他随即展开了对爱尔兰的9年战争。到他的继任者伊丽莎白女王一世时，爱尔兰岛被英格兰彻底军事征服，爱尔兰王国的首都都柏林这个时候才真正配得上“首都”的称号，但这个称号都柏林是用“鲜血”换来的。在亨利八世统治时期，他在信奉天主教的爱尔兰强力推行新教，结果爱尔兰爆发了多次起义，其中最著名的是1534年的起义(Silken Thomas Rebellion)。
起义军对都柏林及市中心的都柏林城堡发起了长达数月的围攻，可惜最终失败。这场起义促使都铎王朝加强了对爱尔兰的直接控制，大批英国官员、军队、商人与新教精英进入都柏林和爱尔兰，爱尔兰新教地主阶级形成。新教统治阶层的扩大，让都柏林成了新式英格兰殖民爱尔兰的核心，也开始成为英格兰统治爱尔兰的近代行政首都。等到英格兰和苏格兰合并成为英国后，又有大量英格兰和苏格兰新教移民涌入了都柏林，这些新移民和新教统治阶层让都柏林在公元1714年伊始的乔治亚时代(Georgian Dublin)迎来了自己建筑与文化的黄金时代。
都柏林
都柏林
都柏林
都柏林
在这个持续了一个多世纪的乔治亚时代，都柏林人口暴增，空前繁华，不仅是大英帝国仅次于伦敦的第二代城市和欧洲的重要行政与金融中心，还是爱尔兰商业、文化与社交的绝对核心。伴随着大英帝国的扩张，都柏林银器和精美家具等高级手工业也蓬勃发展，城市积聚了巨额财富。有了钱的都柏林开始在城市规划和建筑风格上向伦敦看齐，大型的联排别墅、规则的排屋以及对称的开放式公共广场不断涌现。建筑立面强调对称性，还使用标志性的红砖和爱尔兰当地花岗岩。不过，都柏林之后创新出了独有的“乔治亚都柏林”风格，该风格最著名的标志是鲜艳夺目的彩色大门，如今这种风格已成为都柏林的名片。
经济的大繁荣带来了文化的大发展。圣三一大学(Trinity College Dublin)成为新教精英的教育中心，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叶芝也曾居住在都柏林。然而，花开自会花谢。当公元1801年爱尔兰政治权力被转移到伦敦，大量新教精英阶层离开后，都柏林便走向了衰落。19世纪中叶爱尔兰爆发大饥荒时，都柏林还成了贫民集中地。物质上的匮乏让信奉天主教的爱尔兰人开始跟英国分道扬镳，寻找自己的“本源”，19世纪后期爱尔兰语开始复兴。在美国爱尔兰移民的支持下，爱尔兰吹响了独立的号角，都柏林逐渐从英国的殖民首都转变为爱尔兰的民族主义中心。
都柏林圣三一大学
都柏林城堡
都柏林城堡
都柏林城堡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没有经济发展做后盾的都柏林在此期间居然迎来了史称“凯尔特文艺复兴”运动。这场“复兴运动”打破了英国的文化统治，将爱尔兰凯尔特的民族认同推向了世界文学巅峰。除了文学巨匠叶芝外，都柏林还出现了以机智剧作和讽刺小说震撼伦敦与都柏林文坛的唯美主义代表人物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现代主义文学先驱，以意识流手法深刻描绘都柏林社会全貌的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以及跟叶芝一样，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剧作家与社会批评家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等伟大的人物。此外，叶芝等人还在都柏林创建了民族戏剧的复兴剧院，专门上演充满爱尔兰本土特色和神话传说的剧目。从这时起，复兴了凯尔特人文化传统的都柏林再也不是伦敦的“妹妹”，具有爱尔兰凯尔特文化的竖琴和三叶草成了爱尔兰的标志。
都柏林凯尔特文化的井喷不仅重塑了爱尔兰的民族精神，也对后来的爱尔兰独立运动产生了深远的影响。1916年爱尔兰人在都柏林发动复活节起义，反对英国统治，一直到1922年爱尔兰自由邦成立，都柏林都是革命的中心。英国万万没想到，数百年“养育”的都柏林，最后“鸡飞蛋打”，被美国摘了“桃子”。在美国的滋养下，今天的都柏林被称为“凯尔特之虎”，很多美国跨国公司都在这里落户，都柏林成了欧洲的科技中心和国际金融城市。虽然英国的权利身影已远离都柏林，但英国却把英语、英式的乔治亚建筑和英式幽默等留在了都柏林。而我的环爱尔兰岛之旅，也刚好从这座复杂又多元的城市开始。
金星木星合相
金星木星合相
飞机上的日出
让我没想到的是，飞往都柏林的机票比欧洲其它城市都便宜，我为捡到便宜而庆幸。让我觉得庆幸的还有，我去都柏林的这一天，刚好是金星和木星最近的一天，这种现象被称作“金星木星合相”。我的飞机晚上起飞，我的座位又靠窗，因而很多时候我都能看到这两颗闪闪发亮的星星。当飞机盘旋在都柏林上空，我俯瞰这个“绿宝石之岛”的核心，心中不觉得升腾起对它的期待，但都柏林的交通票让我有点失望。从机场到市区的巴士，要付2.6欧元，只能付现金，这一点儿也不像第一世界国家的风格。
酒店价格也不那么友好，好在我孤身一人，不讲究住宿的我住青旅也没关系。但是，青旅的价格也不便宜，8人一个房间的一张床也要50美元，这还是我提前9个月订房的价钱。等我临去都柏林想改日期时，一张床已经飙升到近100美元了。虽然这个价格让我有点意外，可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从都柏林机场到青旅半个小时的车程中，都柏林呈现出来的居然是一幅颓败的景象。乔治亚风格的建筑老旧，感觉破破烂烂的，沿途也很荒凉，这些都跟我心目中的都柏林大相径庭。我订的青旅在市中心，周围也没有养眼的建筑，一切都让我感觉都柏林像是一个没发育好的畸形儿，我对都柏林的期待一点点在消失。放下背包，我开始独步都柏林。都柏林会让我失望吗？答案将在我为期两天的都柏林徒步后揭晓。
都柏林城堡
都柏林城堡
都柏林城堡
都柏林城堡
都柏林城堡
在都柏林，若论重要的历史建筑，首推都柏林城堡(Dublin castle)。自从1204年英格兰金雀花王朝的“无地王”约翰下令修建都柏林城堡，并把它当作贮藏金银财宝之地后，这个城堡便在之后的岁月里成为了英国王室在爱尔兰的行政、司法和政治权力中心。英国派驻爱尔兰的最高行政长官，即爱尔兰总督就在这里办公，现在此地依然是爱尔兰总统就职典礼和政府活动的举办地。可以说，都柏林城堡是英国统治者在爱尔兰的心脏，也是爱尔兰人为了独立一直久攻不下的森严堡垒，它因此成了爱尔兰人争取自由的象征。随着爱尔兰共和国的建立，都柏林城堡才属于爱尔兰人。
今天呈现在游客面前的都柏林城堡，经历了800多年的不断改建，已经不是一个单一的城堡，而是一个包括13世纪的记录塔(Record Tower)、17世纪的上庭院(Upper Yard)、18世纪的国事公寓(State Apartments)和贝德福德塔(Bedford Tower)，以及19世纪初的皇家礼拜堂和20世纪的黑池花园(Dubh Linn Gardens)等复杂的建筑群，有“城中之城”之称。在这些建筑中，只有黑池花园免费对游人开放。曾几何时，城堡附近有水色较深的地下水和河流，都柏林的名字便来自于此，意为“黑色水潭”。花园修建得很漂亮，花中央的圆形草坪和凯尔特图案是别出心裁的设计。站在草坪上，脚下就是黑色水潭，眼前是国事公寓和贝德福德塔。遗憾的是，这些地方都不允许入内参观，
都柏林城堡
都柏林城堡
都柏林城堡
都柏林城堡
如果说都柏林城堡是严肃的，那与之咫尺之遥的圣殿酒吧街(Temple Bar)则是活波的，因为这里酒吧遍布。很多人都说，酒吧是爱尔兰人民的命根子。有一个很经典的笑话：“我只在以T开头的日子喝酒：星期二、星期四、今天、明天……”(I’ll only drink on the days that start with T: Tuesday, Thursday, Today, Tomorrow…)，顾名思义是天天喝。在爱尔兰众多城市中，都柏林的酒吧最为发达，有2千多家。当地谚语说：“你不可能在都柏林任意一条街道上找不到酒吧”，而位于利菲河南岸的圣殿酒吧街是都柏林最著名，也是最热闹的酒吧街。每当夜晚来临，这里便灯红酒绿，悠扬的爱尔兰的传统音乐在空中飘荡，酒吧街仿佛变成了一个不夜城。但这个“不夜城”跟“圣殿”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它跟17世纪一位英国贵族的姓Temple有关。这个贵族在此地拥有住宅和土地，于是人们用他的姓命名该区域。
圣殿酒吧街
圣殿酒吧街
圣殿酒吧街的午餐
这个区域现在是一个历史文化街区，除了酒吧外，还有狭窄的鹅卵石街道、历史建筑等，可都不吸引我。我在这个街区一家名为Thomas Reads的餐厅吃午饭，点了爱尔兰有名的爱尔兰炖菜(Irish Stew)和原产地在瑞典的Kopparburg水果酒，是草莓味的。炖菜咸得要命，幸好有好喝的水果酒，我把这瓶酒当水喝，一顿饭花了36美元，爱尔兰的物价很不亲民。我一边吃饭一边环顾四周，发现这家餐厅中午时就高朋满座，客人们喝的都是驰名世界的健力士黑啤(Guinness)。这个啤酒已经成为了爱尔兰的代名词，电影《王牌特工》(Kingsman: The Secret Service)中的特工在酒吧里喝的正是该啤酒。但爱尔兰人喝啤酒的习惯并不是来自健力士黑啤，而是来自罗马时代的凯尔特人。《亲爱的老爱尔兰》一书中写道，凯尔特劳动人民常常在纺锤坠子上刻着：“漂亮妞儿，上啤酒！”
都柏林基督新教大教堂
都柏林基督新教大教堂
健力氏啤酒城厂
健力氏啤酒城厂
虽然我不喝啤酒，但我知道健力士这个品牌。我还知道，《吉尼斯世界纪录》(Guinness World Records)就是该啤酒厂意外“创造”的。1951年，该啤酒厂的总经理跟朋友争论哪种鸟是欧洲最快的猎鸟，没人能在书中找到答案，于是他出版了一本书，专门回答“最快、最高、最重、最多”等问题。来到都柏林，我无论如何也要拜访一下这个酒厂。酒厂离圣殿酒吧街不到2公里，沿途我经过出现在《芬尼根守灵夜》(Finnegans Wave)一书中的都柏林基督新教大教堂(Christ Church Cathedral) 。酒厂内有健力士啤酒仓库(Guinness Storehouse)，我以为这里会没什么人，可我居然看见了旅游团。进这个啤酒仓库要付费，可以了解健力士黑啤从18世纪发展成为世界著名品牌的过程，还可以去大楼顶部拿着黑啤酒，俯瞰都柏林。
凤凰公园
凤凰公园
凤凰公园
我没有买票参观，拍了几张酒厂的外部照片后，转头去了凤凰公园(Phoenix park)。这个公园是欧洲最大的封闭式城市公园之一，面积差不多是纽约中央公园的2倍多。里面除了有森林和草地外，还有高62米方尖碑纪念碑和爱尔兰总统官邸，以及都柏林动物园和野生梅花鹿。可是我的腿都要走断了，也没看见一头鹿的影子。我悻悻然往回走，想起那句话：都柏林是什么？是文学、是音乐、是美酒；是都柏林人的欢笑与哀愁、是凯尔特人的似水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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