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我们这个倾诉接待室的是一位50岁左右的女士,她面目清秀,但眉宇间似乎藏着深深的忧愁。我们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开始了她的倾诉。
我的父母都是文革前的初中生,在那狂热的年代,他们光荣地来到乡下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过惯了城市生活在父母百般呵护下成长起来的小青年,对农村一无所知,繁重的体力活及物质生活的馈乏很快让他们本想来农村大干一场的理想击得粉碎,但大家都这样,也只能硬着头皮挨着,不过心中还存着一丝希望:既说是再教育,那教育好了不就可以回学校去继续上高中了?然而理想虽然饱满,现实却很骨梗,这一下乡就有多个年头了,同时插队的知青,家中有个好老爸的都慢慢回城里去了,有的参军去了,后来有的还被推荐上大学成了工农兵大学生。我父母的父母都是工人,在城里无权无势,好事轮不到他们,子女也沾不了光。眼看着队里留下的知青有的娶了或嫁了乡下姑娘和小伙子,也有知青之间成了夫妻的。我父母亲眼看自己年纪一年大似一年, 在农村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免也有了成家的打算。他俩在学校里就是同学,又一起插队在一个小队,平常相互之间也多有照应,于是顺利成章的结了婚,并且一年之后有了我这个女儿。
本以为这辈子会一直留在农村的父母怎么也没有想到,上面的政策变了,所有知青都可回城,但政策中又有许多附加规定,导致引起了一阵离婚潮,出现了不少新时代的秦香莲陈世美,这在后来播出的电视剧《孽债》中都有反映。我父母因为同是知青,倒没有受什么规定的限制,就是稍为晚了一点回城。城是回了,但问题也接重而至,回城后首先是工作,双方的父母都是小工人,没有背景没有后台,无权无势的他们不能为子女谋到一个好的工作,父亲被分配到机械厂当学徒,母亲分配在饭店当营业员。虽然工作不能令人满意,但比起在农村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不啻有天壤之别;不过我们一家三口突然回城,住房成了最大问题,父亲还有个哥哥已经结婚生子,因没有住房就与父母挤在一起,本身房子就不大,肯定不能再容下我们一家三口,于是只能从我外公外婆家想法。我外公外婆总算当年厂里给分了一套小户,母亲有一个姐姐,已结婚,住在姐夫家,于是我们一家三口就棲身在外公家一个只有8个平方的小阁楼上。不管怎么说吧,总算是安顿下来了,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
眼看我已四岁了,外公外婆希望再有一个小外孙,但此时已经严格执行计划生育政策了,当时有句口号,“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育龄夫妇都要采取避孕措施,孩子要领独生子女证。那时候计划生育是国策,要是计划外怀孕得千方百计做掉。有的父母不愿放弃,于是各方压力纷至沓来:不让上班,有公职的开除公职。有的冒天下之大不讳把孩子生了下来,处罚就随之而来,不能升职,罚款。多年前春晚宋丹丹与黄宏演出的小品《超生游击队》活脱脱再现了当年的景象。我母亲后来意外怀孕,开始瞒着,怀孕到五个月瞒不住了,计生部门不断上门教育动员,运用各种压力非得把孩子打掉不可。月份大做人流是不行了,于是等于是把我母亲押送到医院做了天花粉引产手术,打下来一个男孩子,我父母亲及双方的父母亲得知后甚是伤心。母亲手术后,身体也很受损伤,加上悲伤,后来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我下面没有弟弟妹妹,所以成了父母的掌上明珠,也是祖父母与外公外婆的宝贝,虽然家里经济情况并不是太宽裕,但无论吃穿用途绝不比别人家的孩子差。那年月不比如今的孩子有各种兴趣班,但我母亲也托了她的一个小姐妹让我去学拉小提琴。外婆还给我买了一把小提琴,那化了她两个月的工资,而且市面上还买不到,也是托了我妈那小姐妹才买到的。虽然我小时候很受宠,但很听话,父母亲因为文革連高中也没上,所以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也很争气,从小学开始读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内一所著名高校,毕业后在一所中学当老师。我的丈夫与我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做管理。我丈夫同样是独生子女,父母也是知青,不过他父母回城后都分配在事业单位,家景要比我们家好些。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父母那套厂里分配的公房在房改时作价买下了,因为太小,所以双方家长凑了钱给我们买下了一套中户,虽不是太大,但在当时小夫妻有新房,不用与父母挤在一个屋檐下已属不易。我与丈夫父母的父母虽都已退休,但年纪还不算很大,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这段时间是我们过得最轻松快乐的日子。婚后两年,我生下了儿子,于是成了五世同堂,所以两家的父母与祖父母及外祖父母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儿子出生后,主要由我母亲帮助照料,两边的两代老人也时常过来看望,我们夫妻俩反倒很轻松,除了工作,家中的所有事都不需操心。这时候我们也没有感到自己是独生女女,事实上因为我们这个年龄都是独生子女,国家也没有特殊的照顾,我印象中只是在小时候母亲每年凭一本小小的独生子女证去单位领20元钱的独生子女费,直至我年满18岁。
儿子一天天长大,从上幼儿园起,两家大人轮着接送,一直到孩子上初中。孩子有两家老人宠着未免养成了骄纵的脾气,什么都得听他的,在学校里学习成绩差,与同学们相处也不好,老师常找我俩谈话,我们这才觉得孩子被惯坏了,于是就反复劝双方老人对孩子不要太宠。祖父母对孙儿辈的溺爱也是造成当今不少独生子女以自我为中心,自私乖戾的原因。中国有句老话说“棒头上出孝子,筷头上出忤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现在儿子已经上大学了,不是著名的大学,当时取的就是本二,这让我们觉得很没面子。
随着双方祖一辈的人老去,疾病也不断伴随着他们,那时候父母有病都是儿女照料,幸好我们的父母一辈都不是独生子女,所以有几个子女分摊着照顾,也不觉得太苦。几年下来,双方的曾祖辈陆续离去,剩下我丈夫的祖父、我的祖母,都已90多岁。我们的父母也老了,因所居住的房子都不是太大,所以我与丈夫每天四点一线,即从家里到单位,下班去两家老人家里,这就是四点一线,如果遇上那位老人家住医院,那就是五点一线了,这样已经让我们很辛苦,后来我公公的父亲中风,从医院出院后日夜需人看,护,于是雇了个保姆,但晚上还得我丈夫过去陪着,老人家的病拖了半年,最后还是走了。我的祖母多年臥病在床后也离开人世,接下来是公公因癌症过世,婆婆悲伤过度,心脏病发了几次,每次发作都得送医院,虽然用了护工,但婆婆坚持要自己子女照顾,我与丈夫替换着去医院照顾。婆婆本来就因老伴过世心情不好,现在又有病,脾气就更不好,我们觉得已经非常努力了,但老人家总还是不满意。病情缓解出院后,我们为她找了个住家保姆,但老人实在太疙瘩,换了三四个保姆总是不满意,没办法,我们只能搬去她那儿。那时候我父母身体还好,基本不太麻烦我们,除了陪同去医院看病外。但母亲后来查出患了癌症,我们开始瞒着她,但纸包不住火,因作了手术,就再也瞒不住了。出院后我们又多了个病人需照顾,我父亲因患有椎间盘突出症,随着年岁越来越大,行动也不便,他自己的生活起居以前母亲身体好时有她照顾,现在母亲又生了这不治之症,我与丈夫每天疲于奔命。因为三位老人的退休工资都不高,我丈夫的企业效益也不好,平日经济已颇拮据,现在又加上医药费的支出,他们医保卡上个人帐户的钱本就不多,有许多药医保还不报销。又用了保姆,保姆还要双休,逢年过节还讨红包。年纪大的人不免言语鲁苏些,保姆就威胁要走,于是只得再涨工资。此外儿子在外地读大学,除了学费,还有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如此四面楚歌,我也得了忧郁症,成晚成晚睡不着觉。母亲看我如此辛苦,不由得常常念叨说当初那个弟弟不引产掉就好了。我与丈夫也试图送三位老人去养老院,也去看了几家,但均不能令人满意,有的看上去条件尚可,就是费用太高,根本承受不起。有的虽然价格低些,但环境实在太差,服务也很不好,甚至有虐待老人的情况发生,三位老人随便如何都不肯住进去。我的同事告诉我,听说独生子女有特殊照顾政策,于是我去有关部门谘询,答复是各地的政策并不相同,我们这儿没有特别的政策。我对他们说当初不是说“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而今我们这些独生子女真的没有办法,那工作人员一边看手机,一边很不耐烦地说,他们没有上级的指示,找他们也没用。我虽然听了很生气,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心中实在很忧闷,所以今天来你们这儿倾诉,作为独生子女的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