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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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忆趣(6)—--吃西瓜与瓜田李下的往事

(2026-07-10 07:37:05) 下一个

        童年忆趣(6)

           —--吃西瓜与瓜田李下的往事

       入夏以来,天气渐渐炎热,西瓜成了常吃的消暑解渴水果,吃着西瓜,就不免回忆起儿时关于西瓜的趣事。对吃西瓜有印象应该在我很小的时候,每到夏天,就有人挑了好多好多的西瓜送到我们家,那西瓜很大,有圓的,也有楕圓形的(因形似枕头,故称它枕头瓜)。西瓜送来后,家中的女佣们就把它们一个个搬到楼上去,每个西瓜底下垫一个稻草折的草把,据说这样就不容易烂。整个夏天,直至秋天,每天下午就要开西瓜,一般都要开几个,因为家中上上下下人很多。我午睡醒来,老保姆总把一大碗从西瓜中央宛出的瓜瓤喂我吃,这里边没有一颗瓜籽。大人们都是把一片片西瓜啃着吃,西瓜瓤有黄的,有红的,也有白的称做雪脸,瓜籽颜色大多是黑色的,那白色瓤的籽是红色的,称红籽雪脸,有种黄脸的西瓜籽是奶白色的,瓜籽尖端有两个黑点,称做银鱼籽。那年月家中有钱,吃剩的瓜皮、瓜籽都丢掉,也有个别佣人把西瓜皮收起来带回去喂猪。

       自打我们家搬到城里后,开始一年还从乡下送几担西瓜上来,解放后就没有人送了。天气热了,沿街有小贩叫卖西瓜,那是乡下人挑着两个竹框,里面摆满了西瓜。我们隔三岔五的买几个,也不是每天都吃,总要天气特别热才开一个,开之前先把西瓜放在网线袋内(那网线袋现在已经见不到了,当年我出门上学的时候还肩扛被褥,手中拎了一个网袋,内中装着一个塘瓷脸盆及塘瓷碗等,),袋口扎着一根绳子吊到水井中,大约两三个小时把西瓜吊起来,吃起来就很凉。这时候,吃剩的西瓜皮也捨不得丢掉,把贴着皮的瓜肉小心地用刀扦掉,用盐醃几天,然后晒干,要吃的时候再用水泡软了,剁成细块,与毛豆子放在一起搁些盐与油,在饭镬上燉了也算一道菜。也可以把西瓜皮略醃一下,然后浇些酱油蔴油,吃起来很脆的,大人说吃了西瓜皮不会生痱子,不过我西瓜皮倒是吃了不少,可痱子却照生不误。那瓜籽就用水洗净,剔去其中的瓜瓤碎屑,晒干后放在铁罐内,要吃的时候就放在镬子中炒熟了,吃起来很香。我磕瓜籽时总磕得很碎,结果連肉連壳一起咽下,所以不喜欢吃瓜籽。我母亲最喜欢吃瓜籽了,而且总是一磕两瓣,后来家中经济情况好转后,还喜欢磕这种西瓜子。我弟弟每年夏天总要为她老人家晒上很多西瓜籽,我母亲到80多岁仍能磕西瓜籽,而且仍是一磕两瓣。每年放暑假后,我与弟弟就去乡下小镇上舅舅家,他们那儿种西瓜的农民很多,所 以西瓜也便宜,于是我们就能吃到好多好多西瓜。回城时,舅舅还托轮船上老大带上一大框西瓜,到了码头后,他帮我们搬上岸,我与弟弟就吭哧吭哧抬到家里。

     说了儿时吃西瓜,同时又回忆起乘风凉时听对门博古通今的曹先生所讲有关西瓜及南瓜北瓜的来历。曹先生说,西瓜原产地是非洲,埃及法老墓中曾发现4000年前的西瓜种子,苏丹境内的科尔多凡西瓜是它最近的近亲。唐代时西瓜就经过丝绸之路由中亚传入新疆及中原地区,因来自西方,故叫作西瓜。说了西瓜,曹先生又说起了南瓜,他说南瓜原产于南美,哥伦布发现美洲后,将南瓜带回欧洲,再由西方传教士与商人带到亚洲,明朝时传入中国,因来自外国,所以我们故乡把南瓜叫作番瓜。至于北瓜,曹先生也不能太肯定,有一说北瓜就是西葫芦,也是来自美洲,不过我们故乡真有一种当地产的北瓜,又叫作窝瓜,外形像南瓜,但没有南瓜大,皮是绿的,具体怎样他也说不清。数十年过去了,当年曹先生侃侃而谈西瓜、南瓜及北瓜的情景宛似昨日,当我写童年吃西瓜的趣事时就又想起他老人家来。

    有一年暑假,母亲带了我弟弟去苏州表姨家了,我一个人去舅舅家。舅母的大姐嫁在农村,靠种地为生,每年还种上一两亩地的西瓜。有天舅母说带我去她大姐家,去了后,那里与镇上舅舅家不同,首先是房子很大,其次就是可以去田里看长在籐上的西瓜。我在大姨家常跟着大姨的儿子海海,舅母耽了两天要回去了我还不愿走,大姨就说让我一个人留下吧。在大姨家最让我高兴的是晚上跟着海海哥去瓜田里看瓜。每当西瓜开始熟了,种瓜的人家就在瓜田里搭个瓜棚,那棚搭得很简陋,因为不多久就要拆掉的。大姨家的瓜棚也很小,就用几根木棍与毛竹搭成,顶上铺着稻草,四面透风,在离地约三四尺高的地方搁着两扇门板,可以躺着睡觉。为防蚁子叮咬,在木棍上挂着一根燃着的烟条(那是一条白色的扁圆形长条,里面鼓鼓囊囊的填满了不知什么东西,点燃后味道很厉害,如今早就见不到了)。每当天断黒,我跟着海海去瓜棚,这时候田间有风,吹到身上很舒服,月亮照得田野里一片白,蛙声与不知名的鸟虫鸣声此起彼伏。海海哥已经18岁了,是家中的好劳力,他会扎风筝,还知道很多事,那些事从他嘴里娓娓道来,让我这个自幼生长在城里的小傻冒很是新奇。记得海海给我讲偷瓜畜(我们故乡对刺猬的俗称)偷西瓜一事很是有趣,海海哥说偷瓜畜来偷瓜时,先用它尖利的牙齿把瓜籐咬断,然后用自己背上的刺把西瓜驼上就走。那时候我很相信海海哥说的,后来方知那是海海哥哄我玩的,那偷瓜畜是用它那尖齿与利爪把瓜皮咬碎,当场就开吃,那有把西瓜驼着走的。我跟着海海哥看瓜其实是名不符实的,因为听海海哥讲着讲着话就睡着了,但有一天半夜我突然醒来,听见海海在瓜棚外与一个人说着话,听声音还是个女的。他俩说话的声音很轻,依稀听见海海哥似乎在安慰那女的,我出于好奇,借着月光,看见那是一个女孩子,扎着两根长长的辫子,眼睛大大的,很漂亮,估计与海海哥差不多大的年纪。他俩说了很久,后来那女孩子说天光不早了,她得回去了,两人又隔了好久,海海才从田里摘了两个西瓜送她走。自打听到他俩开始说话,我就装睡不发一声,海海回到瓜棚时我还故意打着呼噜,海海也就睡了,我此时倒真的睡意上来,直睡到太阳晒到瓜棚里。海海早醒了,稍稍收拾了一下就带我回去了,估摸着我没听见他夜里与一个女孩子说话吧,所以他一点没疑心我,我也没敢与人说。第二天晚上我又跟着海海去瓜棚,本想看看昨晚那女孩子会不会再来,可是硬撑了不久就睡得跟死猪一般了。此后有天晚上我从睡梦中醒来,又看到那女的,他们在瓜棚外待了很久,似乎还听到那女孩子轻轻的抽泣声,又听得海海在劝她,说叫她放心,待他与爹妈慢慢说。我跟着海海去看瓜,一直到我离开大姨家,那时候田里的瓜也卖得差不多了,我回到舅舅家后就回城了,因为马上要开学了。在离开大姨家时,海海还送给我他亲手扎的风筝,也许他知道我晚上偷听到了他与那个女孩子的事,不过我从没与人讲起过,其实我也不懂。后来读到《瓜田李下》(这成语出自曹植的“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但后世常隠喻

男女私情。)这句成语时,才想起海海与那个姑娘夜间瓜田里的往事。海海结婚那年,我跟着舅舅一家人去喝喜酒,但发现新娘却不是那位我在夜间瓜田里看到的那个姑娘,新郎海海看上去也没有当新郎官该有兴高采烈的样子。

      多年过去了,转眼到了1960年饥饿的年月,海海因为从小队仓库偷了一百斤稻谷,被抓去判了刑送去劳改,此后一直未有音讯。大姨夫本来就有病,不久就过世了,海海的妻子带着女儿嫁人走了,留下一个儿子。大姨妈带着孙子相依为命,生活很艰难,在这艰难的岁月里,有一个女人常来照顾她们,这个女人就是当年夜间在瓜田里与海海约会的女孩子,这也是后来舅母60多岁后告诉我的关于那个瓜田女孩子的秘密。原来这个女孩子与海海他们家同村,海海与她从小就常在一起玩,女孩子家因为是富农,常被村里孩子欺侮,每次都是海海出面保护。有一次,女孩子失足落水,还是海海把她救上来的。两人长大后,私下里定下终身,可是大姨夫因为自家是三代贫农出身,解放时还当过农会主任,所以说什么也不同意富农家庭出身的女儿做自家的儿媳妇,于是就匆匆为海海定下了一个贫农家的女儿(那时候虽然已解放多年,但农村里还不时行青年男女自由恋爱)。那天晚上我看见海海与她抱头痛哭就是因为当天媒人张妽为海海做媒做成了的缘故。海海结婚一年后,这女孩子也被父母逼着嫁了人。

      这就是我童年时有关吃西瓜的回忆,还有瓜田里那令人伤心的一段往事。

      后记:读者若有兴,可参阅我发在文学城的两篇拙作,关于海海的是《风筝>;关于曹先生的那篇是《吹风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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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 )评论 (4)
评论
剑门奇石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慢慢来比较快' 的评论 : 谢谢
慢慢来比较快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您的写的这个故事。
多少都会有些触动,人世间的事情,大概如此吧。唉。
剑门奇石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一师是个好学校' 的评论 : 谢谢
一师是个好学校 回复 悄悄话 过去的事情总是有很多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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