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位看上去60来岁的老先生,他告诉我们他已经72岁了,他身材挺拨,鼻梁上架着一付金丝边眼镜,一看就像很有文化的知识分子,这在他来我们这儿倾诉时就体现出来,不仅说话有条有理,而且在讲述中还不时冒出一些古诗词来,令我们这些肚子里没有装多少墨水的人很是佩服。到我们这儿倾诉的一般都是年轻人或是中年人,并且以女性为多,男人而且又是老年就很少。因为他讲述的他的故事比较特殊,所以我的朋友特地把这位老先生的遭遇提供于我,以下就是老先生亲口讲述的经历。
文革开始那年,我正读高中二年级,在仃课闹革命时着实让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快活了一段时间。借着革命大串联走遍了全国的名山大川,而且不化一分钱,每到一地,当地的接待站还免费提供食宿,可惜这样潇洒了没有多久,接着就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我父亲是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很快就作为干部下放的对像全家下放到山区一个小山村。我们下放的那个山村不大,大约不过百来户人家,村庄地处山中,山并不大,也不高,山上长了很多树木,有的高大,甚至有几个人合抱的大树,山间还有不少溪流,这些溪流最后汇成一条环绕村庄的小河。刚到乡下,见了城市里没有的青山绿水,倒是很让我这个从小生长在城里的年轻人高兴了一阵,可不久那沉重的劳动强度就把我圧垮了。下乡后,队里把我们安排在大队公房内住下,这公房是土改时没收下地主家的房子,而住在我们家隔壁的就是这房子原来的主人。关于这家人家,因为此后与我的关系很大,所以先介绍一下。这人家一家三口,夫妻俩与一个女儿,说起他们这地主成份也实在有些儿冤,他们家原来种了东家的地,省吃俭用积下了不少钱,此时原来的少东家因吃喝嫖赌,到解放前三年就把自家好多地卖给了这他家的佃户,于是原来的东家变成了贫农,而原来的佃户刚好是解放前三年买下这些地,反倒成了地主,就像49年临近解放时加入了国民党,你说这是不是真成了冤大头,从此全家人在村里一直抬不起头。最令人可笑的是在开斗争会斗争地主时,成了新贫农的原地主诉如今成了新地主的原贫农的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人家的女主人是个很慈祥的女人,她见我母亲对农村的生活不太适应,就经常主动帮她,开时母亲对她很感激,但后来知道她家是地主后就与她保持距离了。我母亲出生在一个不大不小的资本家家庭,解放后很受家庭出身的影响,在上学时受到歧视,后来嫁给了转业军人的我父亲才算改换了门庭,但也因为娶了资本家的女儿,比起部队里相同级别的战友在转业到地方时级别却低了两级,父亲倒没有太在意,母亲却很为父亲不平,所以虽然自己出身资本家家庭,对出身不好的却有些歧视。这家有一个18岁的女儿,名叫娟子,高中毕业后因家庭出身问题没有考大学,就在家务农,后来大队里办耕读小学,因整个大队就她一个高中生,所以就让她当了耕读小学的老师。女孩子长得很漂亮,眉如远山目如秋水,身材细长婀娜,亭亭玉立,我不禁想起《洛神赋》中洛神的形像:秾 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修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展。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这就是第一次见到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在日后的相处中还感觉她脾气很温柔。我父亲虽然是下放干部,但毕竟是市里干部,级别比县长的级别还高,不久就抽调到县上去了。我与母亲参加队里的劳动,母亲舍不得我干地里的农活,常在父亲面前抱怨,父亲说队里的插队青年不是一样参加劳动吗,知识青年下乡本就是来接受贫下中家再教育的,大家都这样,自家的孩子不能特殊。母亲却不依不铙,为此经常与父亲争吵。这事不久被大队书记知道了,为了讨好我父亲这位上面来的大干部,于是就要按排我当耕读小学老师,但大队里耕读小学的老师只有一个名额,于是就让我们这位邻居姑娘回队里劳动,大队书记还在我母亲面前表功。当我得知为了让我当耕读小学老师却要把她辞掉就不干了,我父亲也觉得这样做不妥。恰在此时,公社里耕读小学要调整,我们大队的这小学因学生不多,就并到另一个大队的耕读小学,那里刚好缺一名教师,于是我俩就同时去这大队的耕读小学当老师。这小学离开我们村得步行大约一个小时,其中有一段是山路,还得过一座桥,那桥只是用两根树干搁在两侧河岸上,开始时我不敢过桥,每次过桥都是娟子搀着我 。我俩每天一早一同去学校,下午放学一起回来。一路上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那年月,是文化禁锢的沙漠,随便什么文学作品一概被作为封资修,幸好娟子她这前头的地主家有几本纸张已发黄的唐诗宋词留了下来,我们就经常一起在路上背诵,我说一句,她接着背,就像后来中央台有套中国诗词大会的节目,其中有“接龙”,我想几十年前我与娟子就这样做过。娟子是高中毕业的,我只读到二年级,娟子叫我不要把功课丢了,还把三年级的课本给我,并且教我。又对我说,将来再有大学招生,我出身干部家庭,一定有机会上大学的,不像她有地主家庭这顶帽子压着,这辈子别想进大学的门了。在她的劝导下我一面复习以前的课程,还在娟子的帮助下学习高三的课程。
我在耕读小学当了两年老师,与娟子朝夕相处,感情与日俱增,虽然她只大我一岁,却像一个大姐姐似地各方面关心照顾我。我刚开始时不懂怎么教学生,她因为已经当了一年教师,有了些经騐,就教我,遇到调皮捣蛋的学生,她会帮我教育得服服贴贴。我们去学校,中午是带饭的,她总不时会把她带的好吃的东西分给我,她们家养了几只鸡,她隔三差五的给我一个鸡蛋,两年中也记不清吃了她们家多少鸡蛋,在那什么都要凭票的年月,能吃到鸡蛋是很奢侈的了。我对她充满了感激之情,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上。矇矇眬眬中我对她有了爱慕之心,不过我不敢表白,不知她是什么心思。公社革委会有个副主任,是分管文卫工作的,这人生得贼眉鼠眼的,家中早有妻子与两个孩子,却对娟子图谋不规,娟子因他是上级领导,也不敢太得罪他,不想他却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时常借检查工作的名义来学校,来后总是要娟子去谈话,有一次竟然拉扯娟子,刚巧被我撞见,我年少气盛,立即饱以老拳。这流氓吃了亏,就想报复,扬言要把我开除,这流氓可真小看了我这曾经的红卫兵小将,造反派的余威尚存。我直接去找了公社书记告状,一则是这家伙在其他学校也有侮辱女教师的行为,二来我爸可是县里领导,不出三天,这靠造反起家的流氓就被解除公职,回家继续修地球去了。经了这事,我与娟子的感情又深了一层,不过由于我俩在人前没有表露出特别亲近,所以没人怀疑我俩在谈恋爱。但有一个人却最先看出我对她有意思,那就是我的母亲。我母亲在家中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她警告我说,不用说她们家是地主,就是贫农家的女儿也不能娶。凭着 我父亲的地位,将来我们总能回城里去的,若是在农村找了对像,那一辈子就完了。她打算托父亲战友设法让我去城里工作,不过也不用母亲动脑筋,因为我已被推荐去上大学了,这当然还是靠我那当官老爸的关系,才莸得这机会。虽说对我来说上大学是离开农村的好机会,也是我的宿愿,一般人求之不得,可一想要离开娟子,心中就泛起一阵不舍的涟漪。我很想让父亲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也给娟子一个机会,但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父亲啐了一口,说我真是幼稚,我这上大学也是靠着他的面子,哪能再去托人,即使娟子家不是地主也不用想。于是原来可以让我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变成了与我心爱人的离别,无奈之下我甚至想放弃这机会,这想法换来了母亲的痛骂,娟子也不同意,说也许这才是为我们将来能相守一辈子创造的条件。
临近开学了,我把耕读小学的事移交给一个女知青,母亲忙于为我准备行李,脸上充满了喜悦,而我却打不起精神,除了与娟子在一起的时候。我与她的约会越来越频繁,也许我妈觉得反正我俩今后山南海北不会相见了,所以也不来干涉我们的行动。夏天快过去,初秋的天气在山间略为凉些,每当夜幕初下,月亮穿破云层在山谷、树林,房舍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辉,分外温柔。我俩携手漫步在去学校的山间小路上,谈着两年来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的点点滴滴,没想到这些已成了往昔的回忆,是那么远,却又那么近。秋天的风从山坡上吹来,穿过树叶,发出飒飒的声响,月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我向娟子保证说等毕业后有了工作,一定要回来娶她,她点点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晶莹的泪水。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那天早晨,晨雾笼罩着整个山村,我坐着队里的拖拉机离开村子,拖拉机在坎坎洼洼的泥路上颠簸,在车后扬起一阵阵尘土。我想起刚来的那天,那时心中对前途充满了悲凉,而今即将要离去,却又依依不舍,似乎把一颗心留下了。拖拉机转过山弯弯,前面就是通向县城的大路了,远远地,在那棵我与娟子经常在下面歇息的大榆树下,站着一个人,那是娟子。那天她穿着一件白底红花的連衫裙,那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山风把裙摆吹起来,她朝我挥手告别,这是她与我最后的一面,谁曾想到从此我俩竟天人永隔,此生再未谋面。
到学校安定下来后我就写了一封信给娟子,信中介绍了学校的情况和许多想念她和问候她的话,最后我抄录了那首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入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久我就收到了她的回信,信中告诉我村中的事,嘱咐我注意身体,信中附了10斤全国国粮票(这粮票也不知她费了多少周折才弄到)及一张她的照片,那是离别前一天,我陪她去镇上拍的,因我离开前照片还没拿到,所以随信寄了来。照片背面是她娟秀的笔迹:“八月十七,正是夜半时分,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卻天边月,没人知(这是她将韦庄的《女冠子》略作修改)。”从此,我俩便以鸿雁传书互诉相思之苦,但因当年农村邮件要隔一段时间才能送到,所以我发出信后常要翘首以盼好久才能收到回信。不过在到学校半年之后,就再也收不到娟子的回信了,寄去的信被盖以“查无此人”退回,我日夜担心,但也无从问讯。那时我父母己经回到市里,况且即使他们还留在村里,我也不敢向他门打听;至于娟子父母,我也知道他们不愿我与娟子交往,老早就警告过她,不要想与我这个干部子弟成一家子,城里人靠不住,何况他们家还是地主,于是我与娟子从此失去了联系。当年的通讯不要说山区农村,即使是大城市也很不方便,我也曾悄悄去过村里,娟子家已搬到别个县去了那年月,一切都乱了套,究竟娟子她们家去了何处,也无法知晓,我又去当年与娟子一起教书的那个耕读小学,可物是人非,耕读小学早已仃办,原来的同事一个也没找到,无奈之下我只得怏怏离开,从此娟子就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了,等到知道她的消息那已是四十多年后了。
毕业后,我靠着父亲的关系,在省城一所中学当老师,短短几年时间从教导主任到副校长最后升任校长。说实话,按照我工农兵大学生的学历,这些职务是轮不到我的,但我是干部家庭出身,父亲又是现职厅级干部,在当年讲究家庭出身与有个当官父亲的背景,我不被提拔才怪。自打我工作后,母亲就一直在为我找对象,可是我我心中一直存着娟子,所以每次母亲托人介绍的女孩子都被我回绝。几次下来,父母亲向我发出最后通谍,这才不情不愿与我父亲战友的女儿结了婚,不过我对遥远山村里的那位姑娘从未忘怀,她的照片一直保存在我身边,有好多次,午夜梦回,当年两人相处的情景浮现在脑海。我知道这对我的妻子有些不公平,心中也难免对她心存愧疚,两人虽相敬如宾,但却很少夫妻间相濡以沫那种感情,即使在有了女儿后,一家人平平淡淡的生活。不幸的是妻子在55岁那年因癌症过世,在她病重期间,我衣不解带日夜侍候,去世前,她说她一直知道我有个初恋的山村少女,她对我的痴情理解,觉得我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希望在她去世后,我重新找一个人,好好的度过末来的人生。妻子过世后,我没有听从她的意见,一直单身。女儿大学毕业后,在出国热潮中考取了美国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后来留在美国工作成了家。每年她总要抽时间回国看望我,随着我年岁越来越大,女儿说她在美国也不放心,劝我再找一个老伴。虽然女儿这样说,但我年轻时恋人的影子一直徘徊在胸间,还是孓然一身,好在我年轻时就有对古诗词的爱好,闲来无事就欣赏古人那些优美的作品。此外,我年轻时还有写作的爱好,说实在的,这两个爱好也是由于娟子。工作之余,我就把自己以往的生活付诸笔墨,文章中的女主角总是难以摆脱娟子的形象:大大的水汪汪的双眸如一泓清泉,温柔的笑靥上两个浅浅的酒窝,亭亭玉立。
光阴荏苒,不经意间已过了七十岁,平时身体健康倒也不觉得怎样,可一旦身体有些儿不适,就不免有点儿感到身边没个人不便,女儿见劝不动我找老伴,就提议是不是找个住家保姆,刚巧我不小心摔坏了腿,出院后需要有个人照顾生活起居。女儿从保姆市场为我找了个30来岁的女人,试用了一周,女儿很不满意,于是又去找了一个50多岁的老年妇女,这人做事倒还可以,只是语言不通,难以交流。最后女儿经她闺蜜介绍一个40多岁的大姐,据闺蜜说此人曾为她父亲当过一年多住家保姆,直至她父亲去世,父亲生前一直夸她,而今她刚巧从老家出来,于是就想把她介绍来我们家做保姆。我女儿听了闺蜜的介绍,对这个末来的保姆很满意,当即就定了下来,因女儿就要回美国,第二天那位大姐就由女儿的闺蜜领到我家,当下我一见她,就有似曾相识之感,她使我想起了一直萦绕在我心中大半辈子的那个人,
新来的保姆名叫玲玲,我叫她玲姐,她的老家原来离文革中我们全家下放去的地方不远,怪不得她的口音我听来有点儿熟悉。她做事很认真,我的吃穿生活起居被她照料得十分周到,人又老实本分,脾气也很温柔。她还是高中毕业生,只是家中经济困难,高中毕业后就开始进厂当工人,前几年工厂效益不好,下了岗,于是就出来当保姆。丈夫十年前死于车祸,有一个女儿,已经成家,所以实际上她是孤身一人在这城市,因没有房子,所以只能当住家保姆。一个月下来,我对她很满意,她也觉得我这雇主不挑剔,好侍候,而且很有学问。闲暇之时,我把写的文章给她看看,她看了后对我说,看了我的文章感到很亲切,文章中描写的景色很像她小时候的家乡。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玲姐来我家已经半年了,自打她来后,我在他的照料下生活得非常舒适。她告诉我她的身世,我因她像极了娟子,所以总怀疑她与娟子间有没有什么关系,因此常拿一些当年在娟子老家的事试探她,可是她却一点都答不上。我想这世上相貌长得像的也不少,也许是娟子一直在我的记忆里,所以只要眉宇间与她略有相似的人就与她牵扯上,以往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形,特别在刚开始与娟子失去联系的那几年,我经常在街上看到后影有些像她的姑娘就要跑上去仔细看看,有次还险些被人当做耍流氓要送我去派出所。她告诉我她家所在的地方倒是与娟子那个县城相邻近,不过经过了几十年,行政区域不断在变化,她也说不清她家如今究竟属什么县城了。她说她是从小被领养的,她养母临死前才告诉她,不过养父母确实也不知她真正的父母是什么地方的人。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对玲姐的感情超出了雇主与保姆之间的关系,我也隐隐觉得玲姐对我也不只是作为保姆对雇主的关心,似乎有一种介乎亲人与情人之间的情愫。我女儿的闺蜜受我女儿的嘱托,常来看我,最主要的是看玲姐对我的照料是否好,也许她慢慢看出我与玲姐的关系悄悄发生的改变,也许是出于女人的直觉,因为女儿后来在与我通话时,又开始劝我找个老伴,如此她也好彻底放心,因为她回来一次也不易,且来去匆匆真有急事也来不及,又说她闺蜜告诉她说玲玲倒是一个很好的人选。我反驳说,我俩年纪相差这么一大把,玲玲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女儿说我咋还拘泥这年龄差上,不是说身高不是距离,年龄不是问题吗!人家杨振宁82岁还娶了28岁的翁帆呢,若从年龄上说那就是祖父与孙女了,你又顾忌什么。说实话,通过一年来的相处,我也觉得生活中不能离开她,何况她与娟子是那么相像;然而也是因为她与娟子如此相像,才让我觉得与她之间有一层无形的障碍。但在我女儿及她闺蜜的反复劝说下,我也有所触动,特别是玲姐看上去也很依恋我。真巧有一天我在公园里不慎滑倒,当时就站不起来,于是就掏出手机给玲姐打了电话,玲姐很快就赶来,叫了120把我送到医院,经诊断是股骨颈骨折,需急诊手术,但手术要家属签字,我正迟疑着,玲姐却很果断地在家属栏中签上了她的名字,并且在与病人的关系栏中写上夫妻。术后我必须完全臥床,什么动作都得有人帮忙,虽然请了护工,但玲姐还是不放心,什么事都要亲历亲为,医生吩咐术后第三天就得起床康复训练,我推着康复用的小车,玲姐在我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我。术后最麻烦的就是大便,因为伤腿不能屈曲,所以大便只能在床上,玲姐也不嫌髒,每次给我擦拭得干干净净,。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拆线后回到家中,除了生活上的日夜照料,还有每天的康复训练,直到术后一个月,我才能稍稍活动,而玲姐整整瘦了一圈,眼眶边都是一圈黑的,我看了很心疼,她总说不要紧,她年纪轻,抗得住。经过这次摔坏了腿,我与她之间的感情又深了一层,女儿回来时见我在玲姐的照拂下恢复得很好,就更坚定要我娶玲姐的决心,我也改变了初衷,于是在女儿与她闺蜜的见证下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
关于她的身世,在婚后也更多了解了一些,她说养父母是什么时候领养她的,她一点也没印象,按照儿童一般是6岁时开始有记忆,如此推断,那么领养她时她一定尚末满6岁。我问她养母过世前有没有说起她当时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她说养母告诉她,她从小挂在脖子里的半爿玉佩就是生母留下的。养母说,文革后期一个冬天的早晨,天气难得的温暖,有人轻轻敲响了大门,她开门一看,见是个年轻的女人,神态很落莫,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养母见那女人又冷又饿,就请她进来,让她暖和暖和,又盛了一大碗粥。待她缓过神来,见养母家只养母一个人,就问起她家中的情况,养母告诉她男人在煤矿上干活,自己在家务农,曾经有个女儿,3岁时得病死了,此后就一直没有怀上,想抱养一个孩子,但没有机会。这女人怀中也是个小女孩,此时一边吃着她妈给她喂的粥,一边望养母,养母看着这小女孩很是欢喜,等吃完粥,就把她抱在怀里,这女孩也不哭闹,还朝着养母咧着嘴笑,这可把养母高兴坏了,不住嘴的夸小女孩长得俊。在两人闲聊中得知这女人竟是从夫家逃出来的,原来她因为家中是地主,受尽了村人的白眼,父亲在当年的政治高压下为了让女儿摆脱地主家庭出身,也不顾她的反对,把她嫁到邻县一家赤贫的贫农家,男人比她大了十岁,由于贫穷,所以一直末能成家,媒人当初把他们家的情况瞒了,她父亲听说是贫农,就答应了。这男人家不仅贫穷,又加天生的懒骨头,婚后她生了这个女孩,又招来婆婆的不满,对她很不好。那男人又酗酒,喝醉了就对她拳脚相向,最可笑的是他把家庭的贫穷归咎于她的地主家庭出身,所以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她也想过离婚,但当年在落后的农村,离婚的女人被人瞧不起,何况这个人渣说啥也不愿离,在忍无可忍下,隔壁的黄妽给了她5元钱叫她带着孩子逃命去吧。她一路乞讨,这天来到了我养父母家,我养母见她说得可怜,对她说她一个人也很难养活,现带个孩子咋办,她沉思一会,眼眶也红了,就对我养母说若不嫌弃,就把孩子送给她们家,养母本就因为膝下无儿无女发愁,就很高兴地把孩子收留了。女人又告诉养母,她本来有个男友,只是因为双方父母反对,所以没能走到一起,分别之时,男友送给她半爿玉璧,男友说这玉璧是他外祖母在他出生后送给他的,他自幼一直戴在颈脖子上,这玉壁分开来是两爿,只要对准两边的扣子就合成一块了,男友送给了她一半,另一半自己戴了,说若是两爿合成一块,那就是两人相见之日,可惜自从两人分别之后就再未见面了,说到后来,泪水从她的眼中流出。养母留她住了三天,又凑了10块钱,10斤粮票(这也是养母东拼西凑起来的,那时家家都困难),把她送上了去城里的路,从此再无音讯。听到这儿,我不禁大吃一惊,难道这个女人是娟子?不过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急忙让玲玲把那半爿玉璧让我看看,她说女儿结婚时把它给女儿了,我只得耐下性子,待见到她女儿时再说。后来她女儿来看望她时我借了个由头让玲玲把玉璧拿了过来,又悄悄地与我当年留下的半爿合在一起,竟是严丝合缝,这下我总算明白了,玲玲一定是娟子的女儿,泪珠充满了我的眼眶,视线模糊了我的眼睛。接着我思考着究竟要不要向玲玲讲清,心中充满了矛盾,最后决定还是把这个秘密深埋在心中。看着酷似娟子的玲玲,我不禁感叹,真是造化弄人,茫茫人海,我寻觅了大半生的爱人,最后竟化作了她的女儿回到我的身边,莫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是时光能夠倒转,人生若能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