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搬进这片七百多亩的山地时,是盛夏。
阳光炙烈,草木枯黄,风从山脊呼啸而过,带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冷硬,夏天也得时不时地找出棉袄穿上,隔天可能又要翻出吊带换上,一天天的,搞得像精神分裂。
夏日里,荒凉不是我山中的景象,而是一种日常。
就盼着春天来,只盼着春天来。
一、春天的序曲
最初的变化极轻,像画布上被人不经意地点了一笔颜色——不是纯粹的绿,而是掺了亮黄、又被水稀释过的那种嫩意。一点点的铺开,缓慢地渗透,渐渐地不可逆转。

初春的一点点绿意
一个新的季节在生长,在渗透,一场又一场的雨,色彩就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像是层染。

淡黄和嫩绿铺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浓
颜色逐渐加深
过去,我对春天的兴趣,只停留在野花。
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一簇一簇地开着,彼此依偎,又彼此退让。
先是鹅黄,又接着有蓝,有红,有紫。


Indian Paintbrush印弟安人的画笔(有调理肝功能的功效)
鲁冰花,微毒。
看上图,红与紫相接的地方,颜色会忽然变得中庸,像是花朵之间有某种默契,不去侵犯对方的边界。
而最多的,还是黄色,鹅黄的小花最后被金黄大花所取代。

铺天盖地的黄色是Balsamroot,我称之为箭叶葵,漫山遍野,不张扬却热烈,占据一切,是这里春天的主旋律。

这是黄和紫蓝色的过渡

等黄色退去,山野的语调便转入紫色,冷静下来,春天的序曲进入了低声部。
鲁冰花

这种紫色的花,有大片大片的,有零星的点点缀在黄色的主旋当中的。
它们叫羽扇豆,又叫鲁冰花,对,就是那首歌的那个鲁冰花。微毒,不能吃,据说牛吃了生崽会畸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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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吃草的生活
如果一片山野,只能看,而没有可入口的东西,那么对一个中国人来说,终究是缺了点灵魂。
我们对“吃”的执念,几乎是一种本能。哪怕身在异乡,也忍不住要在土地上寻找可以归入厨房的东西。
于是搜索和发现,是必须发生的行为。我开始留意山上的出产,哪些野草是可以吃的。
1、野茴香
最先让我动心的,是山谷里溪水边的野茴香。

野茴香
它们长在潮湿的地方,气味比超市里的更strong,带着对嗅觉和味蕾的冲撞,在最青嫩的时候,我会专门走进山谷深处去采。

野茴香
摘回来清洗后切碎,一小绺,像前流海那么多,可不能像韭菜那样一大把,不然味儿太冲。
把切碎的野茴香,与肥瘦相间的羊肉糜拌在一起做饺子馅,放上盐,洒几滴油,别的什么都不用放。
一口咬下去,那种香气不是“好吃”可以概括的——它更像长了一根长索,从舌尖开始牵引,带动胃,带动整体身体,一瞬间打开了口腹的欲壑的门,禁不住嚎叫,啊,必须给我好多+好多+好多的饺子才能被平定。
所以呢,这个羊肉茴香馅饺子,对我这么一个清淡的人来说,带着点侵略性。
也许,野的东西,总是这样。
2、美洲蓝簇Common Camas
还有一种是印第安人的主食之一。开着蓝紫色花、花心泛黄, 叫美洲蓝簇,根茎可以吃,像是小土豆或是甜薯,春末和初夏,又嫩又甜。
上图是美洲蓝簇Common Camas和我的狗狗
据说,印弟安人从中获取重要的糖分。
可以蒸、煮或是烤着吃。
我试着挖过,煮来吃,味道却平平。
于是很快放弃。
但是如果灾难或是饥荒,漫山遍野的,倒是可以充饥。
有时站在湖边平旷的草坡,看它们一年一年盛开又衰败,无人问津,不禁有些不合时宜的感慨。
当一个族群退场之后,有些植物再也不被人需要,沦为荒野里无人观赏的观赏品。
它们继续生长,一次次寂静里迎来自己的春天,再次弟地萎顿安息。
这是自然的铁律,不解释,没情绪,不挽留,不追忆。
(噢,补充一下,那漫山遍野的向日葵一样的黄花叫Balsamroot,可以吃嫩的茎叶,根部也可以吃,也可以用来泡茶,我都试过,都不好吃。放弃 Again.)
3、菠萝草Pineapple weed
还有每年四月,长在住房附近的一大片一大片的草,踩上去有一种苹果菠萝的香气。
一查,是一种菊科植物,可以用来泡茶,还有一定的药效价值。
味道清润甘甜,这是我春天里的龙井平替,并且,对我的咽炎很有帮助。
4、野蒜
真正与我建立密切关系的,是野蒜。
在我的家乡东北,它们叫“大脑瓜”。在我们老家,越来越贵,越来越珍稀,这可是被认真对待的食物,炸酱吃,做馅烙饼吃,包饺子吃,都好吃。
肥、香、结实,微微辛辣,带着泥土馥郁的醇厚气味。

可在这座山上,起初,我几乎认不出来它们,忍不住问“啊,小强,是你吗?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儿了??!!!!”
干燥让它变得细瘦,叶子像针,蒜头小得近乎敷衍,埋在土里,也没有多少存在感。和杂草几乎没什么差异。
直到在季节性河流的水边,我看到肥嫩得冒油的它们,不禁感慨,真是同草不同命啊。
可见投胎绝对是技术活,人如此,草亦如是,野蒜何辜?
那里长出的野蒜,是另一种样子。
水流常年浸泡着它们的根部,泥土又浅又松,蒜头因此长得松散、膨胀,甚至有一点要解体的意味,一层一层地张开,因此根部不适合食用。
可是茎叶肥厚鲜嫩,痴肥的样子,于是我只取它们的茎叶。
在最嫩的时候,一把一把地割回来,是我最爱吃的韭菜的平替。
可它们比韭菜更给力。
不管是配来炒蛋,还是和肉同炒,只要撒上一把,整道菜都被点亮——不是温和的点缀和提升,而是直接把整道菜往上抬了一个层级。
用我们东北的话来说,是“小味儿挠挠的”。
等到茎叶开始变老,花苞慢慢鼓起,我又换一种方式食用它。
把花苞采回来,碾碎,做成蒜花酱。
一蒜两吃。
蒜花酱的味道,可比韭菜花强多了,更浓、更野,也更纯粹和辛辣。
烤肉也好,白水煮的鸡胸肉也好,汤面也行,拌面也好,面包片亦可,只要蘸上一点,很是销魂。
有了蒜花酱,我就会忘了拯救华人口胃的圣母玛丽亚——老干妈。
于是,春天成了我带有具体内容的期待,一点都不抽象。
春天不仅是美景,还有一口一口可以兑现的味道。
在漫长的季节更替中等待春天。
有了春天,这座山就不再荒凉。
而一切等待,因为有这几口吃的,一点都不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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