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女邻居们,有一个几乎带点执念的爱好,仅次于徒步。
她们——现在也包括我——热衷于逛二手店和古董店。
所谓“二手店文化”,在美国生活,是绕不过去的一部分。
很多年前读北岛的《失败之书》,开篇写到“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艾伦·金斯堡。他对北岛说:“看,我这件西服五块,皮鞋三块,衬衣两块,领带一块,都是二手货,
只有我的诗是一手的。”后来再见,他还送了北岛一条旧领带作为纪念。
那时读来觉得有趣。如今身在美国,通过和邻居的接触才知道,美国人对旧物的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文化。
刚来美国时,我第一次收到邻居送的礼物——一块二手的天美意手表。我的表情大概有些僵硬,甚至在心里闪过一些不太愉快的联想,她们是不是民族歧视,是不是在施舍?
如今我已经知道我那一刻的反应,来自于我自己的一些文化惯性。
对美国人来说,朋友之间习惯在二手店里淘到某样”宝贝“,然后带回来,送给他们觉得“合适的朋友”。
这种互赠不关于价格,不在意新旧,而是一种互通心意、彼此关照的表现。
比如黛安喜欢收集各类奶酪模具,朋友们一旦在店里看到造型特别的食品模具,就会顺手买下,作为礼物送给她。
有一次,有朋友从古董店带来一整套木雕模具,花草纹样之外,还有一个“女子抱兔”的图案。我们在聚会上送朋友旧货时,习惯于说一句“I saw this and thought of you.” 或者干脆一句:“This is so you.”
相信看到”女子抱兔“,我们就知道,那是一套月饼的模具。
而送我手表的那位朋友,觉得我“像个读书人”,而手表在她看来,是一种气质上的标识。
在美国,二手文化大约已有百年历史,如今早已不边缘文化,而是一种日常行为习惯。
亲近的朋友之间,互赠二手店淘来的物件,是很自然的事情——这些东西往往带着一点时间的痕迹,也有不少物件儿携带着某种或感人或历史意味的故事。
常见的二手店很多,Goodwill、Marshalls、St. Vennie’s,还有各类Antique古董店。邻居们时常带我去,一逛就是一下午。
这些年下来,我的家里,也渐渐被一些“旧物”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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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最先积累起来的是旧书。
我在St. Vennie’s淘到过一本《北京宫廷记事回忆录》,1914年出版。拿在手里时,第一反应是时间的分量,122年,几乎超过了所有人的一生。
书的封皮早已散开,书脊也断了。我用布和硬纸重新做了一个简单的装订,让它重新“站住”。
修补它时,让我想到了”我在故宫修文物“的那种庄严肃穆,特别有历史参与的感受。


类似的书,我陆陆续续收了不少,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四十年代、六十年代、八十年代的版本的书都有。
都是骨灰级的旧书,真正的旧得实在可以的书。硬装英文版。传统古典,像戴礼帽的老绅士。
有项美丽《我的中国》,《马克吐温全集》,让雅克卢梭的《忏悔录》,《美国当代文化研究》,《北京宫廷记事回忆录》,林语堂的《京华烟云》、包得甫的《苦海余生》等等。
我外语不太好,读得慢。所以真正读完的其实不多,但摆在那里,让我产生浓浓的“富足感”。
感觉我好阔啊。用一本书的钱,买了一大摞。实在太赚了。
2、 其次是各种零碎的物件。
比如一套1965年的丹麦圣诞盘,一共六只,主题是《林中圣诞前夕》。背面带有挂孔,显然是为墙面展示而设计。

还有一些陶瓷小件——两只小鸭子,并不精致,但它产自美军占领日本时期;

一只鹌鹑,小巧。

一只仿清代瓷鞋,具体年代已不可考。

再比如一个石雕:猴子牵狗,带点闽地风格,像是寿山石或皂石雕刻,价格是3.99美元。

还有一只克什米尔木雕盘,来自印度与巴基斯坦一带的工艺传统。

这些东西散落在家里不同位置,各自安静。
3、 家具和相框也有一些。
我很喜欢一组鸟类图案的装饰,野生鸟类像是雕刻出来的,白色底板带一点仿象牙的质感,细节的描绘非常到位。

还买过一只一百多年前的五斗橱,以及一张欧式单人沙发,还有一些镜框,好多物件现在已经完全融入日常。
Goodwill是最典型的二手店,几乎每个社区附近都有。
店里的东西,大多来自城市里的居民,当他们搬家、清理旧物、换季,或者空时不时地断舍离时,东西就会被捐送进来,被分拣、清洁、贴标,再次进入流通。
走在这样的店里,就是在一个被打散、又重新拼接的商品世界中走过,同时也是在文化和历史中穿行。
不同文化、不同阶层、不同生活方式的碎片,被重新排列组合,以另一种”新意“被堆叠在一起,出售给喜欢”旧物“的人们。
有一次,我在摆件区看到一个做工精致的牌位——典型的祖先牌位,还未填写姓名。显然被当作“装饰品”摆在那里。想到美国人一定不知道这是什么,我站在那观赏了相当长的时间,忍不住笑了又笑。
这种文化错位,本身也构成了淘旧货的过程中,极为逗乐的一部分。
逛得久了,我也开始沉迷于“淘”的过程。
但有一个关卡,我始终没有办法跨过去,就是买二手衣物。
有一个邻居在二手店里看到一条碎花裙,觉得很适合我,买来送给我。我收下了,但一直挂在那里,没有穿过。
我内在文化中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令我在缓慢地抵抗。
相较之下,我的一位闺蜜就比我改变得更加彻底。她在欧洲生活多年,前年来我这里时,在二手店挑选礼物的热情,几乎和我淘到旧书时一样。
她买鞋、买大衣、买小物件,一件件认真挑选,在筛选充满期冀和热情,她接受摆件,也接受衣物,一切于她来说,都充满价值。
她明显地已经完全进入了新的一套文化系统,我却还是迟经疑地站在两种文化的边缘,形迹可疑,有所保留。
近年回国时发现很多人开始用闲鱼。这些年国内的二手市场也在慢慢发展,可见对二手货的接受度明显在提高。
我相信终究会有一天,我们对“旧物”的接受和理解,会越来越普遍。
在美国,像Goodwill这样的机构,还承担着另一层功能——为残障人士和退伍军人提供就业机会。
分拣、清洁、陈列,是对底层人群一种相当基础化的社会支持。
从这个福利角度出发,也会让人更愿意消费二手货。
因为到二手店逛逛,已经不仅仅是买东西,也是一种捐助和支持,更是参与一种绿色循环。
当然, 二手店里的价格往往低廉的令人惊诧,一般几美元是常态,五美金之内的很多,十美斤以前特别普遍。而十几美元已经算高价。当然也有二十多美金的东西。
商品的标签分好几种颜色,每天都会有一个“幸运色”,对应的颜色就会半价。邻居们会认真记得这个规则,有时甚至为了某件东西,记住标签颜色,专门等到对应颜色的那一天再来。
我的邻居当中,那些喜欢逛二手店的人,大多不是因为拮据,因为我的大富豪收藏家邻居是最爱逛二手店的,她被子都盖的古董被。
逛二手店当然也不是单纯的节省。
而是一种乐趣,就是带有探索性质的消遣。
像我们所熟知的玩古董时所谓的“捡漏”。
确实有人以此为生,在店里低价淘到某些物件,再转手卖出,利润可以翻上几十倍。当然这需要经验和眼光,需要深刻了解美国历史和文化,甚至是世界历史和文化。
在波特兰时,我常看到Goodwill的捐赠区排着车队。感觉似乎丢弃东西的人,比购买的人更多。
每个城市里甚至还有按重量售卖的仓库型二手店,有人整车整车地买衣帽鞋物往回搬。
这些年,我在二手店带回家的东西,还有很多。
一只白色石龟,被我后来涂了颜色,当作挡门石。

几只陶罐;一只木雕鸭子——价格大多在五美元左右。

还有一些挂墙的装饰。


都并不昂贵,望之欣然自喜,抚之颇觉可爱。
每个东西都有一定的时间感,有的还带有异国的文化和历史。总之,淘回来的不只是东西,还是一种意趣。
我觉得这种淘二手货的行为,有其背后的文化逻辑。
是一种环保,也是某种审美取向的追求,还有对时间的审视,对历史故事的探询,当然都是属于对“旧货”的再度赋能。
逛二手店这件事,也悄悄变成了我到美国后的一种生活方式。
让我的日常生活多出了一点不确定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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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尽其用,惜物,也算是美德。
我家基本也是二手家居用品。
只要想将来住医院穿的病号服,睡的床单也是二手,一切释然。
The quality of Goodwill or Salvation Army store depends on where you live. If you live in places where wealthy people live, the stuff at Goodwill is fancier.
Marshalls isn't a second hand store. It sells brand new stuff cheaper than the brand stores' prices. The same as TJ Maxx. You get shoes and clothes of famous brands with a discount price. They get the goods from the inventory reduction from the different stores for the bands people like, such as Nike, Nine West, Vera Wang, et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