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只小鹅走了。
我把它安葬在湖边的花丛里,铺好花和草后,把它放上去,再小心地盖上叶子,让它不至于赤裸地面对泥土。
这只小鹅,最初只是尾巴发硬,排便艰难,翅膀渐渐地垂下来。
我给它用了治小鹅瘟的药,以我多年的经验,明知希望渺茫,却总要一试。几天之后,它还是静静地死去了。
我老公像往常一样,把尸体丢到树林的边上,让乌鸦、浣熊、秃鹫之类的动物来取食。
可在小鹅还活着的时候,他曾无数次把它抱在怀中,哄它睡觉,还一下一下地抚着那层柔软的绒毛,温柔如像对待一个婴儿。
如今这种丢弃式的处理方式,看起来就显得格外冷酷。
他说,把尸体留给那些依赖腐肉生存的动物,也是一种成全。
听起来有点藏地或草原“天葬”的意味——让肉身归于天地,成为万物的一部分。只是那种传统里有灵魂不灭的信念,所以能舍身布施,而他,大体是不相信这些的。
每当我们养的动物离世。
只要我知道,总会把它们再从树林边拾回来,挖一方土,郑重其事地安葬它们。
春天里,埋葬我死去的鹅鹅,像是无法回避的循环。
差不多隔上一两年,我就得经历一次。
这只性情特别温和的小母鹅,被狼在脖子靠近胸口之间撕咬出一个深深的洞,被我的狗救回来,我以为她会慢慢缓解过来,可没过多久,她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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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也埋在湖边的树下,掩映在野花丛中。
我习惯用当季的植物为它们遮面,不让粗粝的泥土直接压在它们的羽毛和头脸。春天就用花和叶子;没有的时候,我就铺一层松针。然后把土块一一捏碎,细细地覆上,从头到身。大的土块我就堆在脚下或旁边,避免大块的泥土直接压迫它们的身体。
我老公始终不太理解我的行为,但我依然照做。
我们家养了很多鹅。
小时候,我其实不喜欢鹅,它们性子凶,拧人贼疼,一口下去就是一片青紫。
直到后来,我们在山里开始自己养鹅。
我们亲手孵化它们,迎接每一只小生命的到来。


给它们做一个育鹅袋,里面放着温水袋,挂在脖子上抱着。更多时候,是把它们安在暖灯下面。
有时也会托在掌心,或者揣在怀里,让它们贴着身体入睡。




有时让它们蜷在脚边,小小的一团绒球,心里和脚都是暖的。

每天会喂它们菜叶,家里的白菜和卷心菜消耗得特别多。
天气好的时候,带它们去草地、去湖边,一路慢慢地“溜鹅”。



等它们长大,有些依然黏人。
远远看见我或我老公的身影,就急急地奔过来。

要抱,要贴,要挨着人。



于是,我也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体会到逗鹅的乐趣。

它们总是那么快活。
在湖水里叫,在草地边叫,在林子旁叫,在雪地里也叫。
有时候还不忘叼一叼我的裤角或衣襟,顺便甩我一身泥点。




正因为亲手养大它们。
我才真正喜欢上它们。
也渐渐生出描绘它们的念头。
于是,一个业余的人,慢慢地拿起了画笔。




这些鹅,是我和我老公共同珍爱的生命。
我们对死亡的处理各不相同,但在它们活着的时候,我们同样付出时间、心力,喂养和陪伴。
而我之所以执意为那些意外死去的鹅举行一个还算慎重的葬礼,是因为它们曾经活在我的生命里。
一切活过的生命,都值得被郑重对待一次。
即便我也明白,生命一旦终止,意义或许随之消散,我曾投入的一切,也会像水汽一样蒸发。
但如果我明知它们死去了,却任由它们像废弃之物一样被处理,我会内心不得安宁。
那种不安,是坐着也在,躺着也在。
所以,我只能认真地去完成这件事。
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努力不去伤害它们,不让它们承受饥饿、寒冷和恐惧,尽量护它们的周全。
对我来讲,它们不是我东北老家铁锅里的食物,而是曾在我怀里依赖过我的小生命。
无论是喂养、陪伴,还是埋葬,都谈不上恩惠,也不是行善。
我和我的鹅,彼此依赖,彼此需要,在生命的旅程中,有过一段互相地温暖和照亮。
既然曾温柔地对待过它们的生,那么在离开的时候,也严肃地对待它们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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