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给一个朋友发短信:我回来了,要不要聚聚,我老姐家附近有家不错的石锅鱼。对方回复:谁叫我下馆子,谁就是害我。
我说:那么过来喝茶?就我在家,姐夫他们老干局有活动。对方又回复:我不去别人家,你出来吧,我们去廊桥露天茶馆。我说:好,一小时后见。
我俩算是发小,一条街上长大。我长他几岁,比他高出一个头。他经常跟在我屁股后头,像个“小跟班”。遇上有牌局,他就坐我旁边,替我点烟,看我打麻将。近猪者吃,近墨者黑。后来小跟班学会了抽烟,打麻将,比我还瘾大。
许多年过后,第一次回去。小跟班在一家会馆订了餐,开着一辆黑色路虎来接我。席间得知:他娶了高中班主任的小女儿,辞了公务员,下海搞房地产。后来得知,班主任的大女婿,在市里主管旧城改造。
餐后他问:要不要开个包间,找个伴唱卡拉OK。我说,给香烟熏得难受,还是出去透透气。你也少抽点,一支接一支。他瞥我一眼:我抽烟还是跟你学会的。一句话怼得我无言以对。
小跟班的老爹已经走了,老妈跟他一起住。带了一盒巧克力去看他妈,以前我俩没少去对方家里蹭饭。到了他家,印象最深的,是放在宽屏电视机旁边的洗脸盆:盆里盛满面额不等的人民币,像是用于日常开支。那时候,还没有支付宝和微信扫码。
三年前再回去,小跟班变化了许多:连襟因贪渎锒铛入狱,房地产行情陷入低迷,离了婚又再婚,健康亮红灯,他转发在朋友圈的一些帖文,十有八九不是扛就是怼。
连襟贪渎获罪下狱,失去资源优势,以及房地产市场荣景不再,应该对他打击不小。不敢说他的离婚也与此有关,然而当我头一次见到他前妻白纸一张的模样,便预感:这不会是一双能相守终老的伴侣。
遵从医嘱,他戒了烟。到底是什么病,他只字未对我提起。他姐背地神秘兮兮的透露:他只知道是良性,没告诉他实情。相较之下:病人有权第一时间知道实情,似乎更符合人性。
小跟班最大的变化,不是看破红尘,超然世事;而是更加愤世嫉俗,针砭时弊,有时候甚至偏颇偏激:从环保食安,社会公平,法制政体,到俄乌战争,东西方冲突,等等。
我故作愚钝,尽量不与他争辩争执。只以过来人的经历,赞赏他的毅力和决心戒掉了烟。仿佛感谢他帮我洗刷掉了一个污点:因为受我的影响,让他染上抽烟的习惯。
廊桥是一座横跨南河的步行桥,雕梁画栋,水榭亭台。河岸黄葛树绿荫蔽日,夏天凭河临风,听鸟品茶,别有一番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悠闲情致。
小跟班叫老板娘泡茶,茶叶从他家里带来,茶资照付。记得上次回来坐茶馆,他也自带了茶叶。因为关注食安,他基本不在外面用餐。对蔬菜,瓜果,茶叶的农药残留,以及红肉白肉中添加剂对健康的影响,保持高度警惕。
与三年前相比:他的气色好很多,看不出体重增减,有了微笑,两眼一条缝。马年春节前夕,我发短信祝他 “一马平川!” 没收到回音,不免一番想象和担心。他解释说当时很多往来应酬,可能漏看了。
问及生活状况,话题从他的日常开始:每天沿着河堤步道走十公里,然后去农贸市场,挑选一天的食材,然后回家准备做午饭。下午出门喝茶,或顾及其他。
说得最细致的,是怎样在农贸市场辨别和选购无生长剂,无瘦肉精,无注水的原生态猪肉,是说必须皮厚,要有肥膘,还有米粒状的颗粒。
因为消费习惯不同,听着他描绘带米粒的猪肉,心头不由一阵发毛。于是转移话题,问他是否知晓我的一位老同学,刚刚在 “倒查二十年” 落马。
这一问打翻他的话匣子:当然知道!我一个哥们跟他走得很近,刚被找去问话。于是前三十年死猫,后三十年死狗,包括 “遗嘱”版本的故事,都给合盘托出。
听完“腐败”故事,我不由感慨:倒查二十年,将要吓煞多少退隐江湖的贪官污吏。他马上接话:倒查一百年,也解决不了腐败问题,你说为啥?
每次碰面,无论是敏感话题,甚至算不上问题,从前的“小跟班”像个青春期的“逆子”,总是处处跟我作对唱反调。比如感慨光阴似箭,见面十年半载,襁褓一夜少年郎。不禁兴叹:该老了!他马上怼一句:本来就老了!
于是我反问:你说为何解决不了腐败问题?小跟班道:“腐败”就像一泡屎,贪官就像苍蝇,只要那泡屎不铲走,就永远有苍蝇围着屎打转。
我拍案叫绝:好比喻!话丑理端,一针见血,一语中的!小跟班接下来一句,怼得我缓不过气来:啥啥啥就是那泡屎,只有铲除了那泡屎,才不会有腐败!
我终于没忍住:别胡说八道呵,你还有几条命折腾?大唐大宋大明大清大民,没有啥啥啥,腐败是哪来的?古往今来,横贯东西,有过多少贪官污吏?你能铲几泡屎?腐败是人性使然,不是今天才有,更不是哪一国一党一派的“专利”。
我俩不欢而散,没了云淡风轻,也没了闲情逸致。临行前,我給小跟班发短信:明天有空吗,要不要聚一聚?半小时后,小跟班回复:明天我有事要处理。至今,我们没再联系。



各人有各人的路,后会无期,也是一种释然和解放,于人于己,何尝不是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