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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中半洋(四)

(2026-05-28 14:05:59) 下一个

二 抵美

身体升至云端,思想却滑落地面,轻轻飘过妻子一家及亲戚的身旁,回归到自己出生之地。“农村真苦!”他感叹到。眼下正看着那个在亮热的阳光下,戴着小斗笠在苞谷地里锄草的自己,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来一阵凉风,或者能在小树的凉荫下多锄一会。直到高一,都没想过会上大学,甚至连当乡村干部的奢望都不敢有,没曾想,因着一口气,竟然博士毕业还出国了。

他思想里又现出几十个人在小学的操场抢一个篮球的画面,懵懵懂懂的他满怀期待地等着,眼馋地看着每一个抢到篮球的人,可篮球到了他的跟前,不是被高些的同学截了胡,就是满心惋惜地从两手中间却蹦到别的同学手中。第一次算真正拿到篮球的时候还是和已成年的堂兄组队跟另外两个孩子打半场赛的时候。而这个球也从来不是自己抢到的或抓到的,而是堂兄得分后将球半送半传给自己,让自己发球或故意让自己投篮的。哎,堂哥肯定已经不记得这么回事了吧?。可曾会想到这件事我一直在心里记挂着,已暗暗感激他小半辈子了呢。其实,还有更应该感谢的,就是那几个将快溺到半死的不同批次的自己捞出来的大哥哥们,否则,早就地下呆着了,哪还有今天呢?

父母还好吧?想到父母,日子却换成了寒日的时光。

他还记得某日清晨,屋顶的瓦片因着雪白已失去凹凸,屋檐边挂着一条条的冰溜子,总算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去外村割草(牛草)的日子。那天,他早早地吃过早饭,系上刀夹,插上小镰刀,裤兜里还装上两团母亲刚熬好的豆子粑,由母亲带着,走了六七里地,才算到了那个叫“梁山”的村庄。他们走过的路面基本上都是湿湿的泥泞,路边还有残雪,而周围的田和田埂却是满满的雪,有的田埂上还有两排依稀完整的脚印。而在这近乎“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景致下,小溪的叮咚却格外地清澈,尽管水并不多,有的地方还结着冰片。

 “冒(弟弟),你那边有(草)吗?”母亲在山的另一侧问他。他觉得应该是有,但也不知道到底该算有还是算没有,却反倒有些担心母亲会过来“抢”他的草,随口便说“没有”。“冒,你那边有吗?”过了不久,母亲又如此问他...此时回想,他似乎才有那么点明白,母亲是问的是草,但实则是想听到他的声音,以便确定他的位置,防止自己走丢,自己出事呀!

他确实有走丢过的时候,那是他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公社看电影,害得父母打着手电沿路打听着找他,也是走了六七里地以后才算找到。哎,小时候胆子可大,也没少让父母操心。

劈哩啪啦,嘣!脑子里还冒着火星子。那是某大年初一他第一次敢用手抓起小挂鞭炮放响的场景,似乎现在还依稀觉得小腿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痛。嘣,是父亲扔出去的大爆竹的炸响。大年初一才是农村最热闹的日子,天没亮就去抢“头水”,炸年糕,祭祖,放鞭炮,逛街,逛街的沿路还听得见断断续续的鞭炮响。那时还是穷,口袋里不管有多少钱,都是一分也舍不得花,过完年后再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母亲。他脸上突灿烂出轻轻的笑容来,因为此刻脑海里正闪闪着一群小孩手拉手排成一排阻在马路中间,不让他们大年初一去公社的画面。显然,他们后面都成了同校的同学(初中),他依稀是记得他们的,也不知道他们还依稀记得他不?他嘴角还在上扬,没想到自己一点也没恨他们,反觉着当时自己的害怕有些有趣。

高中以后,与他们就少有交往,大学后就更少了。特别是大学同学,大学一别,就几成永别。

而现在的这一别,又将会如何呢?此念一起,便又已看到梨花带雨着的妻子,瞬间却变成了自己的梨花带雨。那“雨”, 还带出一阵阵的心痛,是那种怜爱的、不舍的、不放心的、牵肠挂肚的心痛...

别了,我亲爱的妻子;别了,我老迈的父母;别了,亲朋好友;别了,同学和同事;别了,中国;别了,China 。

前面已排起长队,是刚下飞机的进海关检查的队伍。热烘烘的走廊,进程显得格外的慢,旁边不远的窗口却稀稀拉拉得几乎没人,他想过去可又不太敢,向旁边的人一打听才知道人家那是专向美国人或有绿卡的人开的。哎,还没入美国的国门,却已感受到了歧视,可是,谁要你自己削尖脑袋来呢?再说,哪个国家没有歧视呢?国内不也开后门吗?

“靠,有人被押进小黑屋了嗨!”

他朝声音望去,又向大厅望去,没看见被押的人,也没看见小黑屋,但他心里清楚“押”和“小黑屋”肯定不是好事,还可能是严重的坏事。签证不是都过了吗?难道还会关起来?遣送回国甚至坐牢?后悔签完证后没有好好准备一下,这要遣送回去,飞机票白花不说,可工作也辞了呀。

自由女“神”像的格言叫什么来着? “Give me your tired, your poor, Your,your,your…?”还好,我记得中文,这些人应该懂中文吧?不行的话,再翻成英语起码能让他们知道我明白那个意思。他不断地循着那根忽明忽暗的记忆细线往前拉,终于拉出那个格言,又怕到时紧张想不起来,随后又默记了两遍:

我手举火炬矗立在黄金之门边,迎接着您----,渴望自由的人们;把您的疲乏困倦交给我,把您的贫穷疾苦交给我。不论您已是无家可归,还是在饱受颠簸,全都给我!

一个穿警服的黑人女警,已翻开他的护照,同时问道:“你为什么来美国?”

“我来美国一方面是想再学点东西,因为美国的科技很先进;同时,我也想为美国做贡献,毕竟我博士毕业,在生物科技方面受过比较系统的教育。”

那警官脸上的表情没见任何变化,又听她问到:“你将来有什么打算(计划)?”

移民倾向陷阱?这可千万不能掉进去。夏格明警惕地又似乎很真诚的一副不会在美国长待的模样:“等学到一定程度,我就会回去的。我在自己的单位干得还不错,等掌握更多的知识以后,我会做得更好的!”他本来还想加几句“爱国”之类的口号,但又怕太过,正犹豫着该不该接着往下说,此时,那女警已将护照递出,见夏格明没有动的意思,嘴里不知咕噜着什么,同时,右手的四个手指也向左后摆动着,应该是示意他过去。夏格明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一边点头哈腰笑说着:

“Thank you, thank you very much.”,一边拿起护照开始迈步。

此刻,女警的脸上已注上温暖并还有那么丝丝的甜,微笑着应道: “Your are very welcome.”。

夏格明入了关,才发现护照已经盖上油戳,当时也不知到是太紧张还是盖油戳的声音太小,竟然一直没发觉。还好,“Your are very welcome.”说明我还是很受欢迎的嘛!直到半年以后,他才明白,“Your are very welcome.”却并非“你很受欢迎”之意,不过一句客气话罢了。

过了海关,夏格明瞬间便已有进入自由世界的感觉,但觉着美国是资本主义,似乎又处处满布着危险,但总的来说,在自由女“神”的背后,踏实还是远胜过担心。女“神”的愿望是好的,不过,我可不是来和贫穷疾苦为伴的,我是来争取荣耀,光宗耀祖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骑在马上的那个男子。

踏实下来后,便准备转机。夏格明买的是最便宜的机票,就算进了美国,还得再转两次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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