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人终于散了,碑林重新沉入寂静。古季安仍缩在石碑之间,屏息听了一阵,直到确认四周再没什么动静,才长长松了口气。两条腿早已蹲得发麻,他揉了几下,扶着冰冷的石碑慢慢站起来。
刚一直起腰,他整个人便僵住了。一张小孩的脸几乎贴在他的鼻尖前,那孩子趴在石碑上,直勾勾盯着他,一动不动。夜色衬得那张小脸苍白异常,像刚从石碑里长出来似的,一丝热气也没有。古季安毫无防备,本能地往后一退,却忘了身后也紧挨着一块石碑。“砰!”后脑勺结结实实撞了上去。古季安疼得眼前一黑,差点叫出声。还没等他缓过来,一只小手又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小,凉丝丝的。耳边跟着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你是鬼吗?”古季安浑身一激灵。不对。这声音不是从前面传来的,而是从身后贴着他后脑勺响起的。他猛地回头,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重心,一屁股跌进两块石碑之间。古季安顾不得疼,仓皇抬头。只见身后的石碑上竟还趴着一个孩子——一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歪着脑袋看他,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
童男童女,一左一右,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隔着石碑静静望着他。孩子的笑本该没什么可怕,可大半夜的,两个长得差不多的孩子悄无声息地趴在碑林里,冷不丁一前一后问他是不是鬼,胆子再大也经不起这么吓。昏暗的天光落在两张小脸上,明暗交错,倒真像两尊刚刚醒过来的小石像。
古季安瘫坐在地,呼吸急促,手脚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顾不上想这两个孩子到底是谁,只剩一个念头——赶紧走。他撑着地面刚想爬起来,对面的小男孩又开口了,还是那个问题:“你是鬼吗?”
古季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终于听出来了,这正是方才讲故事的那个孩子,许天麟。认出声音,再看那张脸,古季安心里那股几乎顶到嗓子眼的恐惧总算退下去几分。活的就好。只要是活的,再古怪也比真撞见“童男童女”强。他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许天麟盯着他:“那你是坏人吗?” 古季安微微皱眉,还是果断摇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孩子终究是孩子,哪有坏人被人一问,就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坏人的。
另一边的小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在寂静的碑林里却格外清楚,还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甜:“既然你不是鬼,也不是坏人,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不出来?”
古季安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他猛然意识到,这两个孩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藏在这里。方才许天麟突然大喊“有鬼”,根本不是被什么吓着了。他故意把藏起来的孩子全诈出来,又借着喧闹将事情遮过去。后来干脆坐到树下讲起故事,一直拖到大人散场,将所有孩子陆续叫走。也就是说,许天麟早就发现了他。
想到这里,古季安刚刚放下去的心又一点点提了起来。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今晚庙里的活动只许家中男子参加,尤其长房长孙,更要到场敬香。正因如此,甲辰的大伯来不了,甲辰的父亲才把作为长房长孙的甲午带来。至于女眷,一律不得入庙,更别说一个小女孩。那她是谁?又是怎么进来的?方才其他孩子明明都已经被大人叫走,偏偏这两个孩子还留在碑林里。
古季安强撑着仍有些发软的腿,从地上慢慢站起来,重新打量两人。这一看,心里那点不安反而更重了。两个孩子长得极像。眉眼、鼻子、嘴巴,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若不是女孩头上扎着两条羊角辫,乍一看,简直像同一张小脸被摆在了石碑两边。
下一刻,两个孩子从石碑上轻巧地跳下来,落地几乎没什么声响。两人一前一后钻过狭窄的碑缝,转眼便站到了古季安面前。身量差不多,模样也像,站在一起几乎分不出谁高谁矮。两张小脸都带着孩子特有的干净机灵,尤其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看着乖巧,眼睛里却透着几分伶俐。
古季安原以为能把方才那个故事讲得有模有样,许天麟少说也该八九岁。如今站到跟前才发现,这两个孩子分明只有五六岁。五六岁,这么点大的孩子,明知道碑林里藏着个来路不明、人鬼不分的存在,不但没跑,还特意留下把他找了出来。也不知道究竟是胆子太大,还是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许天麟见他半天不说话,反倒笑了:“你有名字吗?”
古季安点头。
“那你叫什么?”
古季安迟疑片刻,嘴唇动了动,才刚吐出一个“古”字,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猛地劈进碑林:“许天麟!你爹都走了,你还不快点出来!”
古季安浑身一颤,是师父。这些年师父说东,他不敢往西,那份畏惧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方才那一嗓子,他压根没听清前面喊的是谁,只听见一句“还不快出来”,脚下便条件反射地往外迈了一步。
可还没等他迈出第二步,两个孩子的反应竟比他还快。小女孩一听见声音,二话不说,转身便钻进石碑间的缝隙。小小的身影灵活得像只猫,三两下便消失在碑林深处。许天麟倒没急着跑,他先朝女孩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冲古季安做了个鬼脸:“我也走了!”说完还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语气更是一本正经,“后会有期!”礼数倒是周全,就是没打算等古季安回礼。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一溜烟钻进夜色里没了影。
古季安怔怔站在原地,背靠冰冷的石碑,好半天没动。四周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师父刚才喊的是许天麟,不是古季安。直到这一刻,那被师父一嗓子吓散的三魂七魄才总算慢慢归了位。他缓了好一阵,才算稳住心神,从两块石碑之间小心挤出来,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碑林,最后停在中央一块毫不起眼的石碑上。
那块碑不高不矮,不宽不窄,石料也寻常,混在一众残碑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碑上的刻痕早被人为磨损,只剩下些若有若无的痕迹。可古季安认得它。他曾闭着眼用手一寸寸摸过这块碑,那些几乎被磨去的碑文里曾出现过“莫予”与“莫氏女子”的字样。
碑文所记的内容与许天麟方才讲的故事大体相合,同样是莫氏夫妇斩妖除魔的传说,只是到了许天麟嘴里,明显又多了不少东西。什么神兽、天马,还有杀神灭佛的本事,碑上可一个都没有。想来都是这孩子自己添油加醋,好拿到其他孩子面前显摆的。
古季安想到这里,倒有些佩服许天麟了。这孩子年纪不大,心眼却活得很,几段残缺的碑文到了他嘴里,东添一点,西补一点,竟能编出这么一大段有头有尾的故事,还把一群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是那块碑上的刻痕早已被磨得所剩无几,许天麟这么小,又是怎么知道其中内容的?
古季安很快想起,方才师父那一嗓子喊的正是“许天麟”。听那口气,两人显然熟得很。再想想刚才自己躲在碑林里连大气都不敢出,许天麟和那个小女孩却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跟前,准确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显然这孩子对碑林熟悉得很,说不定比他还熟。或许师父曾经告诉过他碑上的内容;又或许这孩子也像自己一样,偷偷“摸”过那块残碑,从那些几乎被磨去的刻痕里摸出了什么。
不过真正让古季安在意的是“變鸾”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一下将他的思绪拉回几年前跟随师父进山刻碑的那一次。那块深埋地下的隐碑经师父修复,才重新显露出被岁月掩去的纹路与图像。古季安虽然不识碑文,碑面上的两幅浮雕却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其中一幅雕的是一只龙头鸟身的异兽,形似凤凰,却又截然不同。兽尾生有九根细长的尾羽,并不像寻常鸟羽那般柔软,而是根根坚硬如刃,层层展开,宛如一柄能够开合的巨大折扇,牢牢嵌在尾后。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许天麟口中的變鸾,只是浮雕上的變鸾生有九根尾羽,而许天麟故事里的那一只却只有一根。另一幅雕的则是一只体型庞大、模样怪异的双头玄武,一头短粗如蟾,一头细长如蜥,彼此共生,却又各自狰狞。
若不是石碑四周还隐约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作为边饰,古季安几乎要以为,那所谓的變鸾与双头玄武,不过是刻碑之人以朱雀与玄武为底本,掺入想象后的即兴发挥或另类重构。毕竟上古神兽本就只活在传说里,千百年来众说纷纭,谁也没真正见过。既无真容,又何来定相。传说辗转于不同人口中,落到不同的人心里,自然也就生出了不同的形象。正如佛本无相,相不在碑上,而在望向碑面的那双眼睛里。
真正让古季安困惑的,是它们的姿态。世人雕刻神兽,无论为了震慑还是供奉,总要刻出几分不属于人间的气象。昂首也好,怒目也罢,哪怕只是静静伏在那里,也该自有一种凌驾凡俗的威仪。它们生来便与人间隔着一层泾渭分明的界线,不染尘世的衰败,也不受生老病死的拘束。即便堕入人间,也该保留着来自神域的模样。
然而隐碑上的浮雕却完全不是这样。那只變鸾没有半分传说中神兽该有的威仪,而是软塌塌地伏在地上。九根细长的尾羽散落身后,层层摊开,像一把被人随手丢弃的折扇。没有昂首,没有展翅,甚至看不出一丝挣扎的痕迹,仿佛所有属于神域的气息都已经从这具庞大的躯体中散尽。
相比之下,那尊“双头玄武”则更加诡异,两颗头颅各中一箭。其中那颗形似蜥蜴的脑袋被一箭从后脑射穿,箭身破口而出,直插地面,连带着细长的脖颈也被钉成一道拱形。另一颗蟾蜍般的脑袋则被羽箭从口中贯入,穿透后脑,最后撞上坚硬的龟甲,卡在背壳之上。也正因如此,那枚本该没入血肉的箭镞反而完整地露了出来。箭镞呈三角棱锥状,棱边生有倒刺,锋利冷硬,极易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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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两人伪造古家铭文拓片时,古四祥曾问起青铜箭镞的模样。古季安哪里知道,不过既是古家祖训里传下来的东西,想来也该有些与众不同。他能想到最特别的箭镞,便是当年在深山道观隐碑上见过的这一枚,于是随口照着记忆描述了一番,纯粹是拿来糊弄古四祥。哪知道古四祥竟有这般本事,只凭他几句口述,硬是将那枚箭镞做了出来。
当甲午的砍刀悬到古四祥手腕上方的电光火石间,古季安脑中骤然一片空白。那一瞬的空白仿佛熄灭了眼前的一切,却又在下一刻点亮了记忆深处另一个沉寂已久的世界。人脑有时就是这么奇妙,越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刹那,一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反而会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闪过,彼此碰撞,又莫名其妙地连到一起。
古季安先想到了古四祥伪造的青铜箭镞,继而想起年少时跟随师父进入深山道观时偷窥到的那块隐碑,想起碑上的双头玄武和變鸾。然后,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许天麟。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元宵夜,五六岁的许天麟坐在树下,煞有介事地给一群孩子讲起變鸾、天马,还有那支能够杀神灭佛的啸羽箭。
也是直到这一刻,古季安才第一次觉得,那些被他分别丢在记忆不同角落里的东西,或许并非真的毫无关系。而他之所以执意要见田宗馥,正是因为当年许天麟讲述那段传说时,田宗馥也在场。那时的田宗馥不过十余岁,时隔多年,当晚的故事或许早已记不真切。但古季安相信,只要稍加提醒,总能从那些尘封的童年记忆里再找回一些只言片语。
就算故事真的忘了,他也绝不会忘记那个讲故事的人——许天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