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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中刀-第九十八章:笑说前尘

(2026-08-10 13:14:35) 下一个

第九十八章:笑说前尘

山风掠过果林,夜色愈深,远处山道上隐约闪过细微的车灯晃动,像是有车正沿着盘山路缓缓而来。那种将至未至的压迫感终于将两人之间的沉默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也正是在这短暂的空隙里,许明德忽然开口,把话题从眼前拉回了许多年前。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五岁那年,他养的一条金龙鱼死了。他连问都没问一句,也没听我解释,就认定是我干的,直接把我丢进了深山里的道观,交给一群老道。”他顿了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那以后,他基本就当没我这个儿子了。再见到他,是十岁刚出头的时候。要不是那年我爷爷病危,他大概都想不起自己还有我这么个儿子,更不会派人把我接回去。”

梁仪择微微一怔:“五年……他一次都没去看过你?”

许明德轻轻摇了摇头,神情依旧平静。梁仪择迟疑了一下,又轻声问道:“那……你妈妈呢?”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静了一瞬。许明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应该……去世了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仿佛连情绪也一起被吹散了。

梁仪择沉默了。她认真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会安慰人。那些别人张口就来的“都会过去”“别难过”,到了她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最后她只好继续保持沉默。就在这时,许明德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微微靠向自己,像是想从这一点真实的温度里借一点力气。

他的动作并不强硬,却带着一种安静得近乎固执的依赖。梁仪择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靠着,仿佛这样真的能替他分担一点不愿说出口的重量。片刻后,许明德忽然笑了一声。“其实……我的童年也没你想得那么惨。”他说完,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至少那群老道没把我养歪。”

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语气:“道观里的老道都有学问,也有修养。懂风雅,会风月,也懂人情世故,更懂人间烟火,比老爷子有意思多了。”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唯一不太好的就是吃得太清淡,没肉,连油星子都很难见着。每天不是水煮地瓜就是黄豆杂粮,吃完再灌几口山泉水。”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结果就是这些东西在肚子里翻江倒海,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别说我这个刚去的小孩吃不惯,就连那些吃了几十年的老道也扛不住。那动静此起彼伏,味道更是各有千秋,整个道观天天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不肯让谁先收场。”

梁仪择听得又心酸又想笑,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该作何反应。她很难想象,那些平日里吟风弄月、清谈风雅的老道们,一边谈玄论道,一边此起彼伏地给彼此“捧场”。这种自带声、味效果的道骨仙风,到底算是何种境界的风雅。

许明德却越说越有兴致:“有天晚上,我实在馋得受不了,就想吃肉。趁老道们都睡着了,我偷偷跑去池子里捞了一只老龟,后来才知道那龟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时候我才五岁多一点,小时候也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能知道东西要煮熟了再吃,已经算超常发挥了。就是没人告诉我,煮之前得先弄死、开膛、收拾干净。我就一整只连壳带青苔一股脑扔进锅里,添了大半锅水,盖上锅盖就开始煮。”

“你知道吗?水一开……那个味道真是终身难忘。”他摇了摇头,“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恶心。三更半夜,整个道观全被熏醒了,二三十号人乌泱泱全挤进厨房。”他说着,眼里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他们掀开锅盖的时候,那锅汤绿得发亮,场面……相当壮观。”

“那只老龟肚子里憋了一百多年的存货,”他说得一本正经,“该排的不该排的,全让我一锅煮出来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汤是绿的,人脸也是绿的。”

梁仪择听到这里,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当时我以为自己死定了。”许明德继续说道,“老爷子那条金龙鱼才养了七八年,还不是我弄死的,我就被丢进道观。现在这只龟在道观里活了一百多年,真论辈分,我都该喊它一声祖爷爷。”他轻轻笑了一下,“我把祖爷爷给炖了,还以为他们至少得把我扔后山喂狼。”

“结果没想到,他们一句骂都没有。”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天还没亮,就把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砍了。树干削成鱼竿,枝桠做成弹弓,剩下的还能改成兽夹。他们就带着这些东西出去钓鱼、摸虾、打鸟、夹兔子,而且每次都会带着我。”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所以那几年反倒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逍遥自在的时候。”

许明德说得轻描淡写,梁仪择却听得心里却微微发紧,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她一直以为,只要父母都在,无论日子过得怎样,总归还能算得上完整。如今才知道,并非如此。

就在两人说话间,不远处的黄土路上忽然亮起两束车灯。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上山道,灯光穿过林间,在枝叶间切割出一片片晃动的光影。梁仪择下意识往后一缩,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许明德的胳膊仍搭在自己肩后。她这一动,反倒像主动往他怀里靠近了半分。

许明德顺势又将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十足的笃定:“放心,看不见我们。”

两辆车很快从林间驶过,沿着果林深处缓缓远去,引擎声渐渐消散,只剩夜风轻轻吹过树梢。直到四周重新安静下来,梁仪择才微微坐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寸,顺势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卸”了下来。那一瞬间,肩头的温度骤然抽离,一丝凉意顺着皮肤漫开,像某个原本被什么占着的位置忽然空了一下。她垂下眼,没有继续去想那一点来得莫名其妙的失落。

许明德倒像什么都没发生,收回手臂,目光仍望着山下,低声嘀咕了一句:“希望老爷子动作快点,废话说完,就赶紧把人带走。”

“废话?”梁仪择微微蹙眉,抬眼看向他。

“那不然呢?”许明德轻轻耸了耸肩,“他把甲先生叫来,无非就是想当面把话说清楚。可问题是,死在会所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甲午,现在谁也说不准。”他摊了摊手,“就算这一切真是甲先生设的局,他还能点点头,说‘没错,就是我干的’?”他轻轻一笑,“说到底,就是两只老狐狸隔着桌子绕圈子。你试探我一句,我再试探你一句。绕来绕去,最后谁也没说一句真正有用的话。”

梁仪择皱了皱眉,像是在整理思路:“那古四祥呢?他出现在会所,总不会是巧合吧?”

许明德目光微沉,仿佛夜色也随之压低了几分:“正因为有他,这件事才更麻烦。当年甲午想杀他,虽然没杀成,却硬生生掰断了他两根大拇指。这种痛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可能忘得了。”他停顿了一下,“所以,要论恨甲午的人,古四祥肯定排得上前几名。但问题就在于,光凭他一个人,还撑不起这么大的局。”

梁仪择轻轻点头:“你的意思是……他背后还有人?”

“这就不好说了。”许明德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猜测。如果谷吉安还活着,那么这盘棋背后的执棋之人大概率就是他。古家兄弟之中,古四祥善于周旋,精于察言观色,为人更是八面玲珑;可若论隐忍、心机和布局,还得是谷吉安。只是这些话他没法说。一来没有证据,二来谷吉安已经死了。跟一个死人较劲,多少有点费口舌。

梁仪择又问:“那黑衣人呢?他和古四祥是一伙的吗?”

许明德沉吟片刻,目光在夜色中缓缓游移了一瞬:“这个也不好判断。表面看,他们不像一路人。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至少为了同一个目的,暂时坐到了同一条船上。”

梁仪择继续问:“你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吗?”

许明德摇了摇头:“暂时不知道。”他笑了一下,“不过不着急。老爷子把古四祥和甲先生带走以后,时间多得是。人只要还在,总能一点一点把他的老底翻出来。”

梁仪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情微微一紧:“对了,其实刚才我就想告诉你。古四祥一直在黑市上兜售那张铭文拓片,开价很高。辛凯原本已经跟他谈好了价格,可临到交易前,他突然反悔,说找到了一位出价更高的买家。”她抬起头,看着许明德,“我猜……他去会所就是去见那个人。”

许明德微微眯起眼,静静听她说完,才低声问道:“你确定拓片在他手里?”

梁仪择点了点头:“我有照片。”说着,她下意识把背包拉到面前,掏出手机准备给他看。手指按下开机键,屏幕却毫无反应。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昨天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之后就一直没有充过电。准确地说,她也没打算充。她不想让辛凯找到自己,索性让手机一直保持着“人间蒸发”的状态。

许明德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扬:“你该不会是因为手机没电联系不上我,舍不得让我像尾生抱树一样,在这儿等到天荒地老,所以才亲自跑来找我的吧?”

梁仪择侧目瞥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嘀咕:尾生抱树?不是抱柱吗?不过再一想,这山上遍地都是果树,真要抱树,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只是她忍不住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以许明德这身高体格,要是真抱着一棵树,到底是双臂环抱,还是像只树懒一样倒挂树杈死活不撒手。这个画面刚冒出来,她自己都差点没绷住。

可调侃归调侃,“天荒地老”四个字还是轻轻碰了一下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微微侧过头,望向远处的天边。那轮盈而未满的月亮静静悬在那里,旁边一缕薄云缓缓飘过,似缠非缠,似散未散。星月依旧,时光却早已悄然更迭。曾经,也有一个少年用极其郑重的语气对她说过“天荒地老”。天未必会荒,地也未必会老,可誓言终究还是会碎。即便如此,此刻身边之人一句无心的玩笑,还是轻轻拨动了她心底那一点从未真正熄灭的渴望。

为了掩饰那一丝悄然泛起的波澜,她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手机里有拓片的照片,等下次开机再发给你。古四祥一直不肯拿出原件,都是拿着照片跟买家谈价钱。”

许明德听完,并没有立刻回应。他望着夜色,沉默了许久。半晌,才低声吐出四个字:“有点意思。”

“啊?”梁仪择微微一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说了半天,他最后竟只评价了四个字。这人抓重点的本事多少有点不按常理出牌。

其实,许明德口中的“有点意思”指的并不是她刚才提到的拓片交易。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院子里甲先生与古四祥那几个小时的对话。那些陈年旧事零零碎碎,真假掺杂,其中甚至还牵扯到梁仪择的师父。许多地方彼此印证,却又处处留着缺口。在没有更多证据之前,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下结论。

于是,他只能含糊地补了一句:“如果拓片真的在古四祥手里,那甲先生想把会所里的事全推到他身上,倒也说得过去。”

梁仪择沉吟片刻,又忍不住问道:“那你说……如果死在会所里的那个人真的是甲午,他和古四祥会不会本来就是一伙的?”

她之所以会这么想,并非毫无根据。几个月前,古四祥曾向辛凯的线人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是五百万。可等线人回去筹钱,他却突然销声匿迹。再出现时,又改口说自己正在谈一笔“以亿为单位”的大生意。前后变化之大,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消失的那段时间里,是不是阴差阳错碰上了甲午。又或者,一个负责画饼,一个负责充饥,两人一拍即合,打算借着那张所谓的拓片,从财力雄厚的许天麟身上狠狠干上一票。

许明德眉头微微皱起,沉思片刻,还是缓缓摇了摇头。“甲午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跟古四祥搅在一起。他真缺钱,直接找甲先生不是更方便?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他的。再说了——”他轻轻顿了一下,“他要是真想算计老爷子,也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甲先生夹在中间。”

话题再次沉寂下来。古四祥、甲午、甲先生、许天麟……这些原本各自行走在不同轨迹上的人,时隔多年之后忽然又被重新串到了一起。乍看之下,这盘棋似乎已经首尾相连,可许明德却总觉得哪里还差了一块。就像一幅已经快拼完的拼图,远远看去已经完整,可真要低头细看,总有一个角落空着,让人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偏偏那块最重要的拼图到底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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