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夜里,许明德从会所脱身后,第一时间拨通了许天麟的电话。那头只响了一声便接通了,他开门见山地告诉许天麟,他们被人算计了,会所十有八九是个局。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许天麟的声音,稳得像深潭里的水,让他什么都别做,立刻离开,剩下的事情由他来处理。
许明德本就没打算回西镜堂。他心里盘算得清楚,老爷子既然要接手这个烂摊子,接下来多半忙得脚不沾地,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自己。既然都让他暂避风头了,那不如干脆避得彻底一点。于是他联系了三年未见的女朋友,打算带着人去武夷山躲上一阵。计划很丰满,现实却一如既往地喜欢跟他唱反调。女朋友没等来,陪他一路南下的反倒变成了梁仪择。这些变故梁仪择已经知道了,许明德便没有再细说。
之后,他一边配合西镜堂救出辛凯,一边顺手把古四祥和那名黑衣人也一并劫了出来。许天麟这些年一直在找古四祥。许明德这一趟北上倒也不算空手而归,至少捞回来一条滑不溜手、逮了好多年的老泥鳅。原本他打算直接把人送到山下的东篱苑,可许天麟却特意叮嘱:这段时间不要抛头露面,更不要在外惹事生非。既然人已经带到了果园,就地看着便是,他会亲自带人过来接手。
按原本的安排,许天麟应当晚上八点左右就能赶到。只是途中出了意外,被耽搁了几个小时。直到十点过后,人仍迟迟未现,反倒是甲先生先一步上了山。他说,老爷子傍晚曾亲自打电话让他过来,当面谈谈会所里的事。
然而,下午老爷子与许明德通话时,并未提及甲先生会来,只是简单交代会所里确实发生了命案,死者身份尚未完全确认。因此,甲先生的突然出现对许明德而言无疑也是个意外。只是对方既然自称是老爷子请来的客人,他总不好把人晾在果树林里,只得顺势将人让进了院子。
梁仪择却始终觉得许明德对会所发生的事情有所保留。此刻听他说死者身份尚未确认,心里的疑虑顿时又重了几分,终于忍不住问道:“会所里……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她在火车上已经问过不止一次,许明德也回答过。如今再次问出口,语气里难免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怀疑。许明德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落在夜色里淡淡的,却又像藏着些什么。片刻后,他收起笑意,语气却格外认真:“你相信吗?我或许会骗别人,但我绝对不会骗你。”
梁仪择微微一怔,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可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太过认真,那双眼睛静静望着她,像是恨不得把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一并放进这句话里。空气仿佛也跟着安静了下来,她心跳不由快了几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真的在思考,到底该回答“信”还是“不信”。
这句话其实并不需要答案。稍微有点情商的人,要么笑着回一句“当然信”,要么顺手拍对方一下,笑着说一句“信你个头”。只要语气得当、神情自然,既能拉近距离,又留有余地。哪怕只是敷衍地“呵呵”两声,也足够让对方自行体会其中分寸。可梁仪择偏偏不擅长这一套。她甚至觉得这不是一句可以随口回应的话,而是一道选择题。没有想清楚答案以前,她宁可一直空着。
若换作旁人,许明德大概早已笑着把话接过去:“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信了。”可偏偏他面对的是梁仪择,她的沉默从来不等于默认,不反驳也绝不代表赞同。她是真的会把这个问题带回去,认真想上一阵子。
许明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得,这一句算是白问了。他只好收起试探,语气也随之淡了几分:“其实,到现在我自己也还是一头雾水。”
梁仪择微微眯起眼睛,眉心轻轻蹙起,立刻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听你的意思……死者不是甲午?”
许明德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老爷子路上耽搁那几个小时,多半就是去核实这件事。那个人确实长得很像甲午,只是身高差了几公分。人上了年纪,缩水几公分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可问题是当年甲午失踪的时候,并没有留下指纹,也没有DNA样本。现在想确认身份,几乎没有可靠的依据。”
还有一句话,许明德没有说出口。老爷子多半也正在借着这个机会调查甲先生的底细。否则,他把甲先生支到果园之后,不可能迟迟没有露面,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以许明德对老爷子的了解,这种反常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现在正在处理更重要的事情。相比之下,甲先生究竟能不能从古四祥嘴里问出些什么,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既然老爷子没有提前交代转移古四祥,许明德索性也就按兵不动,老老实实当起了自己的“看门人”。不过他这个看门人可不是只负责站岗。若甲先生知道眼前这个看似百无聊赖守在果园里的年轻人是生在青云庄、长在僮身观,恐怕就不会如此放心地踏进院子,更不会在距离许明德不足百米的地方毫无顾忌地下手,更别说肆无忌惮地“畅所欲言”了。
因为所有能够入住青云庄的许氏族人,首先必须具备的便是远超常人的听力。风吹草动,皆入耳中;枝叶轻颤、虫鸣鸟啼,皆能分辨;甚至连蛛丝轻拂枝叶那细不可察的动静,也难逃他们的感知。
正因如此,许明德才会大大方方地把甲先生让进院子,让他误以为自己终于得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为此他还特意挑了一棵位置恰到好处的桂圆树,往树下一站,便再也没有挪动过。那个位置不但能让院门口三个保镖清清楚楚看见他的一举一动,还刚好落在他听力所及的最佳范围之内。
将近百米的直线距离,足够让绝大多数人放下戒心,甲先生自然也不例外。于是,他和古四祥之间的对话也就少了许多顾忌。该说的不该说的,想说的不想说的,到了最后几乎都说了。而许明德则站在那棵桂圆树下,安安静静地当着自己的“看门人”,顺便把所有内容一字不落地听了个遍。
要不怎么说许天麟是只老狐狸,这才是他把甲先生提前叫来果园的真正目的。与其面对面听那些真假难辨的话,不如索性把人晾在一边,让甲先生以为无人打扰,再和古四祥单独“对峙”。有些话问是问不出来的,可一旦没人问了,反倒容易自己往外冒。当然,要是许天麟知道自家这个“败家儿子”半路跟人跑了,有可能把最关键的内容给错过……恐怕才真要郁闷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然而,甲先生和古四祥折腾了几个小时,真正有用的话其实没多少,更多的时候都是古四祥在骂人,从几十年前甲先生和甲午狼狈为奸、祸害乡里的旧账,一路骂到今天。什么难听骂什么,而且还几乎不带重样。许明德听着听着,甚至一度认真考虑要不要掏出手机记事本做做笔记,以备将来不时之需。毕竟这位老人家不但词汇量惊人,骂人的思路更是清奇得令人叹服,那都是正常人想骂都未必能想得到的角度,放在骂人界绝对称得上一代宗师。
当然,在那一连串夹杂着粗话的叫骂声里,也确实掺杂着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古四祥显然已经认定自己落到甲先生手里,今天多半活不成了。既然如此,也就彻底没了顾忌,许多本不该说的话都被他一股脑抖了出来。
只是这些信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点轻率的泄露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因此,在缺乏确凿证据之前,他既不敢也不能对梁仪择多说。也正因如此,在梁仪择听来,除了确认“会所确有命案,且死者身份未明”之外,并未带来更多实质性的线索。许明德看似一直在解释、在回答,实际上却始终牢牢掌控着信息的边界。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足以让人继续追问,却又始终避开真正的核心。
刘管家掐着时间报警,无非是想让警方来个人赃并获。以许天麟的身份,无论是否与命案有关,只要被证实深夜出现在会所,便足以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所幸当晚有不少人可以作证——案发之时,他因暴雨被困山中,并未离开。至于许明德此次北上,本就行踪隐秘。除了寥寥几名心腹与梁仪择,再无人知晓他的动向。
眼下的局势如同一团浓雾,双方都置身其中,彼此试探,却又都不敢轻举妄动。甲先生无法确认当晚赴约之人究竟是谁;许天麟一方也迟迟拿不到对方设局的实证。在新的线索浮出水面之前,谁都不会轻易打破这层微妙的平衡。
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变数或许就落在古四祥身上。梁仪择始终想不明白,许明德为什么会把这一步先机拱手让人,任由甲先生进院拷问古四祥。除非在此之前,他已经从古四祥嘴里问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想到这里,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古四祥……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
许明德微微一怔,神情里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意外:“啊?”
梁仪择盯着他,没有被这一声“啊”糊弄过去:“甲先生来之前,你难道没跟他‘聊’过?”
许明德心里顿时一松。还好,她怀疑的不是别的。他顺势接过话头,一脸无辜地说道:“哪有那个时间?他来之前,我一直在跟那个黑衣人周旋,根本分不开身。”
“黑衣人?”梁仪择这才猛然想起,院子里除了古四祥,还有另一个关键人物。辛凯曾提过,那人身手狠辣,出手几乎不留活口。她不由皱起眉,“他到底什么来头?看你的样子,好像很在意他。”
然而,还没等她继续追问,许明德忽然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随之收敛,目光径直望向山下。梁仪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映入眼帘的依旧只是层层叠叠的树影,以及夜色下起伏的山林,并没有任何异常。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许明德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微微沉了下来:“老爷子应该快到了,再有几分钟。”
梁仪择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问道:“那……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毕竟许天麟并不希望他与异性有过多牵扯,而她现在坐在这里,怎么看都不像一句“路过”能解释得过去。
“别急。”许明德轻声安抚道,“老爷子不会在这里久留。他们的车从那边上来,看不见我们。”他说着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那条黄土路。那条路距离并不算远,却被果树与树下半人高的绿豆层层遮挡,枝叶交错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除非刻意搜寻,否则很难在五六十米外发现树影间坐着的两个人。
梁仪择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那……你不用去接一下你父亲吗?”
许明德摇了摇头:“不用。我跟他见面,不出五分钟,十有八九就得互掐。”他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能省一次算一次,免得给自己添堵。”
梁仪择微微一怔:“你跟你父亲……关系不好?”
许明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点了点头,又像觉得不够准确似的轻轻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他沉默片刻,语气低了几分,“今天这种情况,老爷子八成会抓着我一顿数落,怪我没一直守好院门,半路自个儿跑了。而我呢——”他耸了耸肩,“多半也会反过来怪他,一开始就不该把甲先生叫到这里来。”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种父慈子孝的场面,当着外人的面上演不太合适。更何况,老爷子也不想让甲先生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梁仪择微微皱起眉:“为什么?”
许明德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因为……我是他的私生子。当年要不是我妈抱着满月的我找上门,老爷子说不定已经是青云庄庄主了。”说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分辨意味的笑,“所以他心里大概一直都有个结,对我……也就很难真正亲近得起来。”
梁仪择一时语塞,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其实,从许明德一直称呼父亲为“老爷子”开始,她便隐隐察觉到这对父子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只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并非一时赌气,而是一道始终没有跨过去的界线。
她侧过头,看着许明德映在月光下的侧脸。那轮廓依旧俊朗,眉眼间却多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倦意与落寞,像是只有夜深人静时才会不经意流露出来。她其实想说点什么,可认真想了想,又默默放弃了。安慰人,她不会。讲道理……眼前这位大概比她还会讲。至于拍拍肩膀说一句“都会过去的”,光是在脑子里想了一遍,她自己都觉得别扭。于是她索性什么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条被夜色一点点吞没的山路。
许明德也没有再开口。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月光下,一个望着远方,一个望着夜色,谁也没有打破这片难得的安静,一起等着那辆迟迟未到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