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仪择记得,当年教官讲起十口门、八方堂、狼族与青云庄的种种传闻时,那感觉就像在听一部离奇的古印度佛教异闻录——荒诞、混乱,却又带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真实感。仿佛世间所有超出常理的极端,都被一股脑塞进了这四大门派之中:残忍、血腥、禁忌与诡谲彼此交织,各有各的离谱。
十口门以人头为契,立生死买卖之规,视人命如器物;八方堂穴居地下,终年不见天日,与蛇鼠虫蚁为邻,甚至生食血肉;而狼族,则传闻拥有与狼群沟通、甚至驱使狼群的能力。这种能力大多只出现在族中女子身上。因此,狼族自古便立下一条铁律——女子不得外嫁。除此之外,狼族还保留着许多中原人难以理解的婚嫁习俗,例如父死娶母、兄死娶嫂等。为了维系所谓“血统纯正”,他们甚至推崇同胞兄妹通婚,尤其是异卵双生的兄妹。据说,唯有这样的后代才有机会继承最纯粹的狼族血脉,成为天定的狼王,拥有统御狼群的能力。
相比之下,青云庄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据传,庄中男子终身不得婚娶,更不得与异性有任何形式的亲密接触。就连庄主也需守身如玉,一生不破戒。久而久之,江湖上甚至渐渐传出另一种说法——青云庄上下恐怕都痴迷于修炼某种失传已久的“童子功”。
想到“童子功”三个字,梁仪择嘴角不由微微扬了扬。她忽然想起火车上许明德曾一本正经地告诉自己,他从小就在练童子功。当时她还觉得这人大概又在满嘴跑火车,如今再回头看……他说的好像还真不全是胡说八道。只是,一想到许明德那副张口就来的模样,童子功这家伙练没练成不知道,嘴上的功夫倒是肯定没落下。
至于青云庄为何会从最初近乎男女双修的崇拜体系,一步步演变成后来严苛到近乎绝情的禁欲规制,两种几乎南辕北辙的状态竟先后出现在同一门派之中,实属罕见。其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迁,别说他们这些学员,就连当年的教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当年,真正让梁仪择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其实并不是青云庄禁欲,而是在如此近乎“断绝香火”的庄规之下,青云许氏究竟是如何延续至今、开枝散叶的。即便放到《西游记》那样的设定里,好歹还有女儿国和子母河水这套荒诞却自洽的生育逻辑。可青云庄上下清一色男子,就算人人都抱着子母河喝个饱,也不可能凭空生出孩子。更何况,庄规森严,严禁外姓入庄,血脉传承几乎从源头便被堵死。难不成……青云庄的人都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可传闻中为了杜绝一切与“雌性”以及繁衍相关的象征,青云庄连草木都不许生长。庄内外寸草不生,更别说那些春天开花、秋天结果的树木。想到这里,梁仪择反倒觉得许天麟在山下另建东篱苑专门养花种草,似乎也变得顺理成章了。毕竟,爱花爱成那个样子的人,放在青云庄里大概也活得挺憋屈。
如此一来,“树上长孩子”这个荒诞的猜测自然也不攻自破。可问题反而更诡异了,既没有外源,也不存在女儿国那样的单性繁殖……那青云庄的后代总不能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后来教官才解释,并非所有青云许氏族人都有资格进入青云庄。真正能够踏入庄中的不过百分之五左右,还得经过层层筛选与考核。其余绝大多数青云后人与普通人并无区别,该娶妻娶妻,该生子生子,照样过日子。
想到青云庄森严得近乎刻板的规矩,再看看眼前这个说话没个正形的人,她忍不住又侧头看了许明德一眼,唇角也跟着扬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像他这种风流随性、见到漂亮姑娘就习惯性搭两句话,哪怕搭讪失败也一副”反正我又没吃亏”模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青云庄待得住的人。十有八九,也就是青云许氏里那九成五的普通族人之一,不用守那些清规戒律,也不用练什么童子功。在人间烟火里自由自在,倒也挺适合他。
许明德自然不知道,此刻梁仪择心里正热热闹闹地上演着一出“内心小剧场”。对他而言,青云庄本就没什么不能提的。真要避讳,当梁仪择听见惨叫冲向山顶小院时,他就该第一时间把人拦住。事实上,火车上他就已经把自己的来历交代得七七八八了,只不过……她当时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见梁仪择唇边还带着笑意,许明德只当她仍在琢磨刚才“蜡烛台”和青云灯的事,便顺势解释道:“那灯笼亮不亮,其实跟老爷子在不在没什么关系。”
梁仪择心中忽然一动。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青云庄庄主终身不得破戒,而许天麟既然已有子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庄主本人。于是,她开口问道:“那青云庄庄主……现在在上面?”
许明德摇了摇头:“院子里只有甲先生、古四祥和黑衣人,门口还有甲先生带来的三个保镖。”
梁仪择又问:“那……庄主一会儿会和你父亲一起过来?”
许明德再次摇头:“他跟老爷子一向不太对付,能避就避,基本不会同场出现。”
梁仪择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自己半天的问题:“那青云灯怎么亮了?”
许明德顿了一下,回答得理所当然。“我点的。”他说得轻描淡写,“白天让人送了两大桶柴油上来,屋里有台发电机。”
梁仪择:“……”她前前后后推演了半天,甚至连青云庄历代庄主的生活作风都快推出来了,结果……就是有人嫌天黑,把灯打开了。她心里默默吐槽一句:熊孩子。等你爹来了,有你好看的。
许明德却像完全没察觉她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继续说道:“灯笼挂在屋檐下,本来就是照明用的。晚上山里黑得快,你又一直没到。我怕你走错路。”他说着,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温和,“灯亮着,你一抬头,就能看见我站在门口。”
梁仪择一时无言,心里却默默嘀咕了一句:说得倒是好听,怎么连我也算进去了?这借口找得未免也太顺手了。更何况,今晚月色这么亮,从山下到山上统共就一条路,正常人就算闭着眼也不至于走岔。再说了,就算灯笼真点着了,中间隔着那么多果树,枝叶层层遮挡,从山下也未必能看见半点光。还有——你要是真觉得我会回来,又怎么会把古四祥、黑衣人、甲先生,还有你父亲,一股脑全招到果园里来?
不过,这些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够了。她想了想,还是提醒道:“你现在……不用去把灯关了吗?”
“不用。”许明德回答得干脆。
梁仪择看了他一眼:“你不怕你父亲回头说你?”
许明德咧嘴一笑,那神情轻松得近乎理直气壮:“放心,他现在没空管那盏灯。”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甲先生比他先到一步,还把古四祥吊起来审了一轮。他绝对拉不下脸,直接跑去问甲先生‘你到底问出了什么’,那多没面子。”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他八成会一个人在那儿搜肠刮肚,琢磨自己到底漏掉了什么。光这件事就够他忙着郁闷好几个晚上睡不着了。”
梁仪择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甲先生还不是你放进去的,这简直就是典型的“坑爹现场”。她面上却只是淡淡地问:“怎么听起来……你好像还有点幸灾乐祸?”
许明德挑了挑眉。“有这么明显吗?”他笑了一声,语气却渐渐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这事也不能全怪我。老爷子本来就不该让甲先生来这地方,我当时就在院门口待着,结果他带着三个保镖突然就上来了。”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荒郊野外,月黑风高,黑灯瞎火的,我又不认识他。万一他图谋不轨……”他一本正经地问:“我的人身安全,谁负责?”
梁仪择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盘明晃晃的月亮。沉默了两秒,认真地点了点头:“……果然,还没满月,确实有点月黑风高。”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就你这脚底抹油的本事,甲先生真要动歪心思,最后能不能追上你都还是个问题。
许明德笑了笑:“甲先生大概以为我只是老爷子派在山上看门的小卒。不过他人还算挺讲礼貌,进屋去‘请教’古四祥之前,还特意来问了我一句,说他和古四祥是旧识,能不能进去‘聊两句’。”
梁仪择皱起眉:“所以,你就这么让他进去了?”
许明德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还能怎么办?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语气轻松,却透着几分现实,“你是没看见他带来的那三个保镖,一个个壮得跟牛魔王似的。”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一人伸一条胳膊,都够把我夹成肉饼了。我让他进去,至少事情还在院子里解决,再怎么折腾也不至于闹出人命。”
他说着,轻轻笑了一声:“我要是真头铁,把人堵在门口死活不让进……运气好的话,他转身走人,在院外等着。可要是运气差一点——”他摊了摊手,“老爷子回头把整座山翻过来,都未必找得到我。”
梁仪择听得后背微微发凉,脸色也不由变了变。理智告诉她,这番分析并非没有道理。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甲先生……真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许明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还有一件事比这些更重要。”他看着梁仪择,神色难得认真,“当时我虽然觉得你大概率不会来了,可总归还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许你已经在路上,甚至再走几步就到了。甲先生这个人不简单,真要玩阴的,连老爷子都未必压得住他。”
他的语气渐渐缓了下来:“我不想你和他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万一他临时起意,来一出‘农夫与蛇’,救命之恩没记住,反倒顺手咬你一口。”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才是真麻烦。”
梁仪择转头看向许明德,恰好迎上了他望过来的目光。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许明德放甲先生进院,真正的原因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复杂。那并不只是权衡利弊,而是在“守住院门”和“拦住她”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甚至,门口那盏青云灯也未必只是为了照明,更像是一道提前留下的保险。若他没能在半路把她拦住,只要她远远看见那盏灯,便会认定青云庄主就在院中,以她的性子,自会止步于院门之外。
想到这里,月光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变得有些朦胧起来。就在她微微出神时,许明德眉梢轻轻一扬,嘴角噙着笑:“怎么?月下看美人,是不是越看越顺眼?”
梁仪择唇边浅浅浮起两个梨涡,却没有回答,只默默把视线移开。许明德却像是没得到答案就不肯罢休,他微微朝她凑近了一点。两人本就挨得很近,他这一动,隔着同款亮黄色T恤,肩膀便轻轻碰到了一起。他索性又用胳膊轻轻蹭了蹭她,一脸认真地追问:“是不是?这样看,是不是更帅一点?”
梁仪择:“……”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还主动催人打分的。果然,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永远都是别人。
许明德见她虽然一句话没接,可脸上那层淡淡的阴霾已经悄悄散去,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嘴角的笑意不由更深了几分。只是,目光却不知不觉落在她嘴角那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上,像是被什么轻轻勾住了一样。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伸手碰一碰,好在最后还是忍住了。
梁仪择见他终于不再追问,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平心而论,许明德长得确实很好看。那是一种带着几分痞气的俊朗,笑起来时,眉宇间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邪气,却偏偏不会让人觉得轻浮,反倒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锋芒。更难得的是,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又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这份锋芒。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竟意外地融合得恰到好处。
只是——无论什么时候,让她当着一个男人的面评价对方长得帅不帅……她都只能默默在心里叹一句:臣妾,实在做不到。
那抹刚刚浮起的笑意很快便被她悄悄收了回去,就连耳尖那一点浅浅的红也随着夜风一点点散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替自己找回了节奏,顺势把话题重新拉回了正事:“甲先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许明德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她终究还是会问到这里。他微微敛起目光,终于不再逗她,缓缓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