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游蛇灯……梁仪择心中仿佛有一道迷雾被猛然撕开,顿时豁然开朗。她忽然想起,火车上许明德曾提起过那件“九瓣青莲祥云纹盘蛇琉璃烛台”。当时的许明德一脸欠揍地自诩那是他们家的“标志性物件”,还大言不惭地说,明眼人只要看上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那时本该顺口问一句:“敢问公子,你家庙门立在哪座山头?”可偏偏许明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无端勾起了她心底潜藏已久的自卑。而自卑一旦发作,往往便会变成一种近乎倔强的自尊。于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用沉默掩饰自己在他面前可能暴露出的浅薄与无知。
后来回想起来,她其实是有印象的。那种琉璃制成、带着奇异纹饰的器物,她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只是一时之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当时她还盘算着等见到辛凯,一定要问个明白。以辛凯的见识,说不定真能说出它的来龙去脉。
然而此刻,她才恍然大悟。如果当时把那只琉璃烛台上下颠倒一下,又或者,仅仅在上面插上一支点燃的蜡烛,她根本不可能认不出来。因为那件琉璃器本身并不是标志,真正的标志从来都不是“物”,而是烛火透过灯台在四周投下的光影。那摇曳的云纹,那浮动的莲影,还有那在光影间缓缓游走的“蛇”——这一切,才是真正属于青云庄的标识。
十多年前,第一次探险队培训计划中,曾专门开设过一门课程,梁仪择他们私下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江湖封神榜”。教官曾用整整一个下午、三个课时,专门讲述青云庄。只是,与臭名昭著的“十口门”、手段残忍的“八方堂”,以及神秘诡谲的草原狼族相比,青云庄的传说既没有那般阴森骇人,也少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传奇色彩。可偏偏,它最容易在人心中留下一缕余味悠长的遐想,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据说,青云庄源自远古一个清修门派,发迹于极北苦寒之地。门中信奉“双修佛”,崇尚男女双修之道。其掌门人凭借手中一柄倒扣莲花权杖,曾名动天下。只可惜,再气吞山河的盖世英豪,也终究逃不过英雄迟暮。随着掌门人陨落,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门派,也在岁月流转中轰然崩塌。门下弟子如同燃尽的星火,四散零落,消失在世间各处。
许多年后,一位樵夫在东南深山之中偶然发现了一座诡异的山庄。整座山庄以青石砌成,四周寸草不生,不见半点生机。庄内既无牌匾,也没有任何能够表明主人身份或山庄名称的标识。唯有入口处那扇青石大门中央,矗立着一根高约三丈的石柱。
石柱之上,盘绕着一条倒吊的白蛇。白蛇只见其首,不见其尾,尾部隐没在石柱顶端那朵倒扣的莲花花心之中。莲瓣之上,仿佛有淡淡祥云流转,若有若无,宛如活物。而在白蛇缠绕的石柱上,还刻着三个诡异难辨的符号。
樵夫年少时也上过两年学堂,自认多少识得几个字。可石柱上的符号笔画繁复,线条回环,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认识的文字。他本想入庄一探究竟,可整座山庄仿佛一座无声的坟冢,四周寂静得令人心悸。那根刻着三个符号的石柱,更像一块直插天地的墓碑,横亘在门前,让人不寒而栗。
樵夫在石柱旁来回踱步,在进与不进之间反复犹豫。进去吧,总觉得像是给自己找块风水宝地;不进去吧,好不容易撞见这么一座山庄,回去跟人说,怕是连自己都不信。正当他举棋不定之时,庄门之内忽有一人踏风而出。
来人身姿修长,眉目疏朗,须发如墨,青衫如黛。待他走近细看,只见其面若温玉,眼如点漆,唇似涂朱,齿若含贝;再观其身形清癯,风姿卓绝,宛若谪仙临世。
那人告知樵夫,此处正是青云庄,庄中主人姓许,族人世代隐居于此,从不与外界往来。樵夫乃数百年来唯一造访此地的外人,本应设宴相待,尽地主之谊。然而祖训在上,不得与外人相交,因此只能以一枚文石相赠,权作薄礼,聊表心意,也算弥补未能款待之憾。
樵夫下山之后,将这段“青云庄”的奇遇讲与村中众人听。然而众人皆以为他胡言乱语,笑他痴人说梦。樵夫所说的山庄大致所在,村中不少人都曾到过,却从未见过什么青石山庄,更不曾见过那根盘蛇石柱。
然而,樵夫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当众取出青云庄仙人所赠的那枚文石。起初村民们还有几分将信将疑,可等看清那块石头后,便纷纷笑着散去,直言他多半是在山里转迷了路,又顺道做了一场白日梦。
那块石头约莫燕子蛋大小,青白相间的纹理交错,看上去平平无奇。樵夫却一再坚持,说石面并不光滑,细看之下隐隐可见刻痕;若迎着阳光凝神细辨,似乎还能看到群鹿在石中奔跃。
可在村民眼里,这不过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远不及珍珠美玉珍贵,甚至连成色都不如河边随手捡来的鹅卵石。有人笑他说,与其守着这么块破石头做神仙梦,还不如赶紧回家,看看那个痴傻的三岁儿子今天有没有又把灶灰当糖吃。
质疑之声四起,樵夫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恼意。他当即点了几个笑得最欢的人,决定亲自带他们进山,去见一见那位宛若神仙中人的青云庄主。然而,樵夫带着众人在山中辗转数日,却始终未能再找到“青云庄”的踪迹。后来也陆续有人循迹前往,却皆无功而返,失望而归。
渐渐地,“青云庄”便成了众人口中的笑谈,专门用来调侃樵夫的不切实际与痴心妄想。樵夫也因始终未能再寻得其踪迹,渐渐郁郁寡欢。他看着手中那块青白相间的文石,越看越觉得烦闷,索性随手丢给了一旁呆坐的痴傻幼儿。
那孩子捡起石头,以为是什么新鲜糕点,竟想也不想便塞进了嘴里。樵夫见状大惊,急忙伸手去掏。原本那孩子咬上几口,若发现咬不动,多半也就自己吐出来了。可樵夫这一伸手,反倒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父亲要抢自己的吃食。情急之下,他脖子一仰,竟将那枚文石囫囵吞进了肚子。
樵夫又急又气,却也无可奈何。石头既已下肚,总不能再把孩子倒过来抖一抖。所幸,痴呆儿吞石之后,一连数日都未见任何异样。樵夫便估摸着,那石头多半已经随着排泄之物一同排出了体外。时间一久,他也渐渐将此事淡忘,直至终老,再未想起那枚所谓的“文石”。
然而,自从吞石入腹之后,那个往日里只会流涎、斜眼呆望的痴呆儿,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樵夫的妻子。她发现孩子胸前的衣襟不再终日湿漉漉地沾满口水,眼神也不再那般空洞迟滞。渐渐地,他的嘴不再歪斜,口水不再外流,目光开始有了神采,口中也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学语之声。
到了五岁时,痴呆儿的容貌竟已焕然一新,明眸皓齿,朗目疏眉。除却言语尚显迟缓之外,与人交流已几乎没有障碍。夫妻二人只当这是平日里虔诚信佛所致。自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他们更是雷打不动地带着孩子前往附近那座有名的寺院焚香礼佛、磕头祈愿,愈发认定是自己心诚感动了佛祖,才让孩子渐渐开了窍。
后来,樵夫将孩子送入附近私塾,随教书先生读书识字。痴呆儿亦不负父母期望,勤学苦读,最终从一个迟钝木讷的山村少年,一步步成长为能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的栋梁之材。至于后来的故事,便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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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仪择学过几年莆仙戏。所谓“樵夫偶入青云庄得仙人赠石,痴呆儿误吞文石获脱胎换骨”,在她看来,几乎就是一出现成的莆仙戏剧本。只差最后再添上一折“高中状元、奉旨招婿、位列驸马”,台下观众便该鼓掌喝彩,等着大团圆收场了。
在梁仪择眼中,所谓“青云庄内有仙人”,更像是后人对《桃花源记》的一种浪漫化衍生与再加工。江湖中流传的“青云庄”,与“十口门”“八方堂”以及“狼族”一样,大多停留在传说层面,很难脱离人为塑造与神秘化包装的痕迹。
如今,除“十口门”已近乎销声匿迹之外,八方堂、狼族以及青云庄,依旧在不同程度上活跃于地上与地下的灰色地带。但这些现实中的组织,与传说中对应的门派,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很难排除它们只是借用了古老的名号,为自身势力与影响力添几分传奇色彩。
然而,“青云许氏”却并非虚构的传说。他们确实存在,并且在东南一带享有极高声誉。几乎每一座叫得上名号的寺庙,都能找到青云许氏捐资供奉的痕迹。他们长期垄断与佛、释、道相关的宗教造像与工艺体系,包括泥塑、石雕、木雕、纸雕、玉雕、金镶玉以及错金银等诸多门类,并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便已开始将相关工艺品批量输出海外。
毫不夸张地说,在东南一带,与金石玉器、木雕工艺、手工造纸等相关的产业链中,十之六七直接归属于青云许氏名下,其余部分也或多或少与其存在业务往来。
尽管青云许氏产业规模庞大,但行事风格却极为低调。极少有店铺会明目张胆地打出“青云庄”的名号对外经营。只有少数知情的内行人,才能从门楣、匾额,或店内某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发现那枚倒扣莲花的标记,从而窥见“青云庄”若隐若现的踪迹。
当时,学员们一度热衷于寻找“青云庄”的踪迹,将其当作一种隐秘的游戏。每次外出执行任务,只要遇见金石玉器店或木雕工艺品铺子,他们都会特意进去转上一圈,恨不得连柜台底下都瞄上一眼,看看有没有藏着一朵倒扣莲花。久而久之,还真被他们陆续找出了好几家相关店铺。
真正让梁仪择等人第一次直观见识到“青云庄”标记的,是有一年元宵节。那次他们前往福清与莆田之间的一处偏僻山村执行任务,恰逢当地元宵游灯。村民们围绕着村中最大的一座庙宇抬灯巡游,热闹非凡。
其中最大的一盏花灯,是一座琉璃制成的倒扣莲花灯。花灯本身并不算惊艳,真正令人震撼的,是它投射在地面上的光影——如梦似幻,莲影悬浮,祥云流转,还有若隐若现的黑影游走其间,仿佛潜藏于光中的活物。
带队教官当时告诉他们,那便是青云许氏捐赠的“青云灯”。一般情况下,这种灯不会被点亮,除非青云庄的主人正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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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檐下那盏大红灯笼投射出的光影,勾起了梁仪择关于“青云庄”的全部记忆。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青云灯”,更没有料到许明德竟与青云庄存在关联。
转念之间,她不由得生出一丝自嘲。许明德在火车上早就得意洋洋地表明过自己来自青云庄的身份,偏偏是她自己不仅没领会,还觉得他说话太欠揍。也是,除了青云庄,还有谁既有这样的胆量,也有这样的本事,敢从八方堂的眼皮底下把人抢走?
惊愕与懊恼交织在一起,梁仪择一时僵立原地。她透过夜幕,与许明德遥遥对视,试图从他平静的神情中捕捉出一丝破绽。然而,许明德神色如常,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不安与紧张,连夜风都仿佛停滞了,只剩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片刻后,许明德率先打破沉默,轻声说道:“我们走走吧。”
梁仪择微微侧头,又望了一眼身后树林深处。那盏“青云灯”在夜色中微微闪烁,投射出的光影如梦似幻,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散去。可她心里却无比清楚,这绝不是幻觉。
“青云灯”被点亮,意味着青云庄主此刻就在附近。而青云庄的主人极少现身人前。上一次“青云灯”被点亮,据说还是三年前的元宵节。她瞬间明白了许明德“走走”两字的真正含义。
无论刚才那声惨叫源自何人,对方一定做了极为严重的事情,才会惊动青云庄主亲自现身。而许明德此刻独自站在院外,恰恰说明,院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可能连他也没有资格介入。
……
为了这顿水煮鱼,我中午就喝了一杯果汁,硬生生把肚子饿到前胸贴后背。最后,离得最近、唯一不用排队的地方,是肯德基。
所以今天的行程总结就是:吹了一天海风,担心了一路电脑,饿了一整天肚子,最后……吃了肯德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