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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中刀-第九十二章:莲花游蛇

(2026-08-04 13:50:05) 下一个

第九十二章:莲花游蛇

梁仪择之所以怀疑拍下那张照片的人是许明德,是因为她和辛凯这次北上几乎完全是临时起意。除了负责接应的犬爷,没有任何人提前知情。

辛凯在会所后巷遇见黑衣人与小老头,本就是极大的偶然,几乎不亚于瞎猫撞上死耗子。谁能想到,一间只有前门出入的会所,内部竟暗藏一条通往后巷的密道。之后,辛凯被带往京郊四合院,八方堂横插一手劫人。如果不是辛凯事先安排犬爷守在四合院附近,林洪海等人根本不可能在最后关头及时出现。

整件事的发展几乎每一步都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机介入,不断改变着局势,也让整件事充满了变数。可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却始终有一组人从未真正离开过这盘棋。他们不仅参与其中,更在无形中推动着局势,甚至左右了最终的结果——那就是许明德。

因此,梁仪择不得不怀疑,那张照片很可能就是许明德的人拍下的。目的也许只有一个:向许明德确认一件事——辛凯已经顺利脱身。

许明德见过林洪海。地下三层的工作室里,林洪海曾住过的宿舍至今还挂着一张他的照片。而许明德曾趁她不在,用新学来的开锁手法把地下室所有房门都打开过。他不可能认不出那张脸。

可真正让梁仪择想不明白的是,如果事情真如她推测的那样,许明德为什么要以“林洪海”的名义,把这张照片寄给田长楚?是威胁?还是警告?总不至于是为了勒索,毕竟快递信封里并没有任何勒索信。当然如果曾经有过,那大概也早已被田长楚扣下,不可能落到她的手里。

无凭无据,也找不到足够清晰的动机。梁仪择隔着裤兜,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张折叠的照片,心里却渐渐生出迟疑。如果许明德对此毫不知情,那么她现在把照片拿出来,无异于亲手揭开“林洪海还活着”这个秘密,这会不会给辛凯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如果照片本就是许明德寄的,她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当面质问,又未免太煞风景,也太不近人情。她不是看不见许明德见到她时那份怎么也藏不住的高兴。而且,可无论许明德给出的答案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辛凯,那个曾被她认定为世上最值得信赖的人,骗了她。

她始终没有开口。而她越沉默,许明德的心就越往下沉。他一直盼着她回来,却不是这样的回来。眼前的人像被什么从内里抽空,只剩下一副疲惫的躯壳,勉强支撑着站在那里。以他的敏锐又怎会察觉不到,真正让她变成这样的,或许也正是她回来的原因。

他放轻声音,又问了一遍:“告诉我,你为什么回来?”

梁仪择苦笑了一下。她知道,这个问题若没有答案,他不会放弃。她不会说谎,也不会顾左右而言他。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声音发紧,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轻轻说出一句:“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短短几个字,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让许明德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塌了下去。原来……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梁仪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推,这一推用了不小的力气,却没能推开。她顿时有些急了,带着几分恼意,压低声音道:“许明德,你干什么啊?”

许明德这才松开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像是丝毫没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你没看出来吗?”他笑着说,“我被你感动了。”

梁仪择怔了一下,心里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是我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把你感动了吗?

许明德却接着说道:“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这种事,就算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动容。”他说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何况,我本来就不是铁石心肠。”他看着梁仪择,声音很轻,“以后,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有你能去的地方。”

梁仪择微微张了张嘴,又缓缓合上。她默默在心里纠正了一句:我好像……没说自己走投无路。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却慢慢浮了上来:难道……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吗?她回答不了。只是耳根一点点发热,脸上也泛起一抹淡淡的红。夜色遮住了那一点红晕,却遮不住她眼底挥之不去的迷茫。

许明德却在心里一遍遍想着另一件事:辛凯这王八蛋,他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把她伤成这样?

灵堂之中梁仪择与辛凯紧紧相拥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许明德眼前,他认识他们三年,这三年,他见过他们并肩同行,也听过太多关于他们的过去。年少相识,风雨同舟,彼此的存在早已嵌进对方的人生,成为无法替代的一部分。有些情分,并不是后来的人努力一点,就能追得上的。那个拥抱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一个他从未参与过的过去,也是一个他始终无法走进去的世界。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真的碎了,那么,最先受伤的人,只会是身在其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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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辛凯与林洪海同框的照片确实是他安排人拍下的,也是他亲自吩咐以“林洪海”的名义寄给了田长楚。但梁仪择只猜对了一半,他并非随便拍下任何一个早已“死亡”的旧人,而是特地吩咐必须拍下林洪海和辛凯同框的照片。

许明德本不愿意这么做,可他别无选择。如果那个世界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那么梁仪择在那里停留得越久,陷得越深,将来真相揭开的那一天,她要承受的痛苦只会越重。所以,他动了手。

田长楚是西镜堂的“二把手”,也是堂主田贷青对外的发言人。当年宣布探险队解散的人是他,这一次关于视频泄露的处理结果,对外发声的人同样还是他。按理说,视频泄露一事本应只有西镜堂极少数高层知情,只要他们愿意压下来,梁仪择完全可以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可问题在于,辛凯与梁仪择在北京闹出的动静已经远远超出了“内部可控”的范围。命案、八方堂、辛凯险些丧命……任何一件都足以让西镜堂无法将其压在内部,他们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林洪海等人是西镜堂精心打造出来的“幽灵”,仅凭动用这些人前去营救辛凯这一点,便足以说明辛凯在西镜堂的重要性绝非常人可比。这样的人大概率不会成为被追责的对象,可总要有人为这一切负责。那么,最合适的人就只剩下梁仪择。

只是事情恐怕远不止梁仪择主动请辞这么简单。她毕竟是古季安唯一的弟子,古季安尸骨未寒,西镜堂若将他唯一的弟子扫地出门,难免落人口实。因此,在处理梁仪择这件事上,西镜堂定然会选择一种更加名正言顺的方式。更何况,辛凯也不会轻易放她离开。他对梁仪择的心思在西镜堂几乎人尽皆知。地下三层的拓片工作室占了西镜堂大片空间,不少人一直想把它取消,腾出来另作他用。因此,不少人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只要辛凯早点把梁仪择娶走,所有麻烦都会迎刃而解。

因此,西镜堂极有可能顺水推舟,让梁仪择选择一种体面的方式离开西镜堂。表面上是平息这场风波,实际上却借着这个机会将她顺理成章地交给辛凯。既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也遂了辛凯多年的心愿。至于辛凯……他只需要配合演好这场戏,让梁仪择相信,自己才是那个愿意陪她走下去的人。

许明德显然不会让这一切发生。梁仪择可以离开西镜堂,却绝不能留在辛凯身边。而真正能够主导这一切最终走向的人,只有一个——田贷青。因此,那张照片才会以“林洪海”的名义被送到田长楚手里。与照片一同寄出的,还有一条信息:让梁仪择从辛凯的世界里消失。否则,这张照片的下一位收件人就是梁仪择。

十年前那场“死亡”牵涉了整整十条人命。如此规模的一场骗局,没有田贷青的授意,根本不可能瞒天过海。至于最后他们为什么将梁仪择排除在外,许明德至今仍想不通。但有一点他几乎可以确定,如果他们想保住辛凯,保住十年前的秘密不被掀开,那么梁仪择就必须尽快离开。

对西镜堂而言,她本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变数。过去碍于谷吉安,他们不好轻易动她。如今谷吉安已死,她又公然违背禁令,让她离开几乎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任谁来看都挑不出理由。

只是许明德没有想到,那张照片兜兜转转,最后竟落到了梁仪择手里。他很想知道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梁仪择既然不愿说,他便不再强求。至少,此刻她就在自己眼前,这已经比任何答案都重要。想到这里,许明德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几分,甚至生出一点连自己都觉得不太厚道的念头。他微微俯下身,望着梁仪择,嘴角重新扬起一点笑意。

“我猜你——身上藏着一个秘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你不好意思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又笑了笑,“其实……”

梁仪择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难道……他知道那张照片?

可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被她自己否定了。照片是她偷偷拿走的,恐怕连辛凯到现在都不一定发现。许明德再怎么心思缜密,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她缓缓抬起头,隔着月光下那层淡淡的夜色,静静望向许明德,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个自己尚未发现的答案。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之际,许明德那句带着几分暧昧、几分笃定的“你是为了我回来”,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生生打断。那声音来得极不合时宜,从身后果园深处骤然炸开,撕心裂肺,却又短促得诡异,仿佛一记骤然拔高的琴音,刚攀上最高处,琴弦便“啪”地断了。

梁仪择猛地转身,目光径直投向山顶那座隐没在夜色里的小院。夜色沉寂,万籁无声,即便隔着不近的距离,那一声惨叫依旧显得格外刺耳。那是人在承受极致痛苦时压抑不住的本能嘶喊,而声音戛然而止……只有一种可能:发出声音的人已经昏了过去。

许明德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轻,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懊恼。他几乎把院子里的那个老家伙骂了个遍。早不出声,晚不出声,偏偏是现在,偏偏是在这种时候。早知道如此,刚才就该直接把人带下山,也省得他们坏了自己的事。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梁仪择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异样。她回头看了许明德一眼,眉头微蹙,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朝山顶疾奔而去,脚步没有半点迟疑。可刚跑出二三十米,她却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拦住了去路。她缓缓转过身,隔着夜色,望向仍站在原地的许明德。

他没有追上来,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去,沉默地迎着她的目光。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在梁仪择心底缓缓浮现:他知道。他知道院子里正在发生什么。甚至……他本就是其中的一环。一股寒意,无声地漫上她的脊背。

可真正让她停下脚步、转身回望的,并不只是那个念头,而是当她沿着山道拐过那道弯后,数百米外的小院忽然完整地映入了她的视野。与昨夜漆黑一片截然不同,今夜小院亮着灯。院门檐下,那盏大红灯笼也被点亮了。

昨晚她曾仔细看过那盏灯笼,红色丝绸罩面之上只绣着淡黄色的锦云纹,没有姓氏,也没有任何标识。当时她只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未深究。此刻灯笼里的光透了出来,炽白的灯光穿过薄如蝉翼的红色丝绸,将灯笼上的纹样投映到屋檐、院墙与地面。

夜风轻轻吹过,灯笼微微摇晃。檐下,灯笼正上方,一朵莲花状的红色光影若隐若现,仿佛浮于水面的莲影,随着风轻轻起伏。而四周层层流动的云纹之间,两道黑影缓缓游走,若隐若现,时沉时浮,像两条潜伏在云海里的游蛇。

梁仪择的瞳孔骤然一缩,九瓣莲花,游蛇绕云。下一瞬,一个名字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青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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