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头瘫坐在地上,咳嗽还没完全停下,那双几乎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黑衣人的动作,生怕错过什么值钱的东西。当他看见黑衣人从辛凯腰间摸出一把手枪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竟也硬生生止住了。
他原本离辛凯就不到一米,这会儿索性连站都懒得站,双手双脚一齐使劲,像只贴着地乱窜的癞皮狗,一路蹭到黑衣人身边,伸手便要去抢那把枪。嘴里还骂骂咧咧:“马勒戈壁的……这小兔崽子居然还带枪?快给我瞅瞅,真的假的?别他娘拿把玩具枪出来吓唬人。”
黑衣人连眼皮都没抬,手腕微微一偏,便轻巧避开了他伸来的爪子。随后动作娴熟地退出弹匣——“咔”,弹匣落入掌心。紧接着,拇指轻轻一推,一颗,两颗,三颗……黄澄澄的子弹被他一颗颗卸了下来。金属轻轻碰撞,在掌心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叮当声。
小老头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忍不住咂了咂嘴。这下彻底死心了,不是玩具枪,是真家伙。下一秒,他忽然转过身,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狠狠抽在辛凯脸上。嘴里骂骂咧咧:“妈的——”
才刚骂出两个字,黑衣人忽然抬起眼,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刀,小老头心头猛地一紧,后半句脏话顿时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又咽了回去。可嘴虽然老实了,手却没老实,反手又是一巴掌。“啪!”清脆得很。
可辛凯只是脑袋微微偏了一下,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让小老头反倒更来气了。打人这种事,最没劲的就是对方一点反应都不给。他撇了撇嘴,正准备再补一巴掌,手刚举起来,黑衣人鼻腔里便传来一声冷冷的轻哼。
小老头动作立刻僵住,像个做坏事被先生抓个正着的小孩,只好悻悻把手缩了回来。可嘴上仍旧不肯服输,低着头小声嘟囔个不停:“神气什么……小兔崽子……妈了个怂货……有本事刚才把枪掏出来啊……爷爷还能怕你不成……”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骂辛凯,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黑衣人淡淡开口:“你该庆幸,刚才他没把枪掏出来。”
小老头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嗤——老子借他半颗胆子,看他敢不敢朝老子开枪。”这话说得中气十足,仿佛刚才那个抱着脑袋一路逃命的人,压根不是他。
黑衣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终究懒得拆穿。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把格洛克,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退弹,验膛,拆套筒,卸枪管,不过十几秒,一把完整的手枪便散成了一堆零件。随后他手腕轻轻一扬,一堆零件划过一道弧线,径直飞向不远处的下水道口。
“哎!哎!哎——”小老头顿时急得直拍腿,“祖宗!小祖宗!你别扔啊!不要你给我啊!我拿着防身也行啊!”
黑衣人头也没抬,一边继续翻找辛凯身上的东西,一边淡淡冷笑了一声:“防身?我是怕你死得太快。”
小老头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话反驳,只得悻悻闭嘴,嘴里却仍小声嘀咕:“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就在这时,黑衣人动作忽然一顿,他从一堆物件里拈起一枚镶着银边的黑色徽章,随手朝小老头抛了过去:“看看。”
小老头顿时眼睛一亮,两只手同时伸了出去,摆出一副十拿九稳的架势。两人相距不过一米,可他愣是高估了自己那双手。徽章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他的手背上,“当啷”一声弹到地上,还顺势滚了半圈。黑衣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小老头倒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本正经地解释:“手抖,手抖……”说完若无其事地弯下腰,把徽章捡了起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举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徽章正面是一枚银色十字,背面则刻着上下两排、共四尊鼎形纹样,纹路古朴,做工极其精细。
小老头原本吊儿郎当的神情渐渐收敛下来,眼睛微微眯起。下一秒,他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像生锈的锅铲一下一下刮过铁锅,又像嗓子眼里堵着一口老痰,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胸口一下子钻进去十几只蟑螂,在里面窸窸窣窣乱爬。他笑了好一阵,才慢悠悠吐出一句:“有点意思……这小子……莫非姓辛?”
话音刚落,黑衣人正好从辛凯的钱包里抽出身份证。他低头扫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波动。“辛凯。”他平静念出了名字。
小老头却像没听见似的,依旧举着那枚黑色徽章对着昏暗的光线翻来覆去地看,另一只手的食指则缓缓摩挲着背面那四口鼎形纹样,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半晌,他才自顾自地咧嘴笑了笑:“还真是不打不相识啊……小兔崽子。”停顿片刻,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又低声嘀咕了一句,“看来……得找个时间去趟西镜堂了。”
黑衣人微微侧过脸:“西镜堂?”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小老头终于把徽章收了起来,“先把这小兔崽子弄回去。再磨蹭,天都快亮了。”他说着摆摆手,“回头我再慢慢跟你说。放心,今晚在姓甲的身上亏掉的东西,我保证——”他回头瞥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辛凯,笑得一脸褶子,“十倍,从这小兔崽子身上找回来。”
说话间,他顺手捡起辛凯的手机,熟练地点亮屏幕,屏幕随即弹出密码界面。小老头“啧”了一声,抓起辛凯的右手挨个手指试了一遍,结果全都提示错误。他又不死心地把另一只手的手指也都试了一遍,结果无一例外,全部错误。小老头忍不住低声骂了两句:“什么臭毛病……设这么复杂干什么……”
骂归骂,手机却没放下。既然打不开,他索性直接关了机,顺手塞进自己裤兜,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本就是他的东西。他最近手头正紧,这手机一看就是高档货,成色又新,怎么着也能卖个好价钱。再说了,他不拿,黑衣人十有八九也是随手扔进下水道。枪进下水道还能捞,手机掉进去屏幕一碎,价钱立马折一大半。
想到这里,小老头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风头过去,一定回来一趟,把刚才那把枪也一起捞出来。如今这世道跟以前可不一样,以前是找他“办事”的人多,想要他命的人少。以后……可就不好说了。身上揣把硬家伙,总归比揣着胆子更管用。
黑衣人冷冷瞥了他一眼,对这种雁过拔毛的做派显然早已见怪不怪。他继续翻着钱包,很快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少女的黑白照片。目光停顿了一瞬,随后便将整个钱包随手抛给了小老头。
小老头眼疾手快,这回终于接住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还是你懂我。”他乐呵呵地把钱包塞进裤兜。其实刚才黑衣人翻钱包的时候,那一沓露出来的红票子就已经把他看得心痒难耐,要不是顾忌黑衣人那张死人脸,他刚才差点就直接上手抢了。
此刻,小老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把辛凯弄走。钱包也好,手机也罢,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些顺手牵羊的“小恩小惠”,真正值钱的是眼前这个人。当然,值钱归值钱,只要还没真正落进自己口袋,就算不得自己的。万一再拖一会儿,煮熟的鸭子扑腾两下翅膀真飞了,他哭都来不及。
偏偏黑衣人一点也不着急,依旧低着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嘴角忽然缓缓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件极有趣的事。
小老头张了张嘴,几次想催,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现在只想赶紧溜之大吉,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黑衣人偏偏像着了魔似的,对着一张照片看个没完。他越看心里越着急,忍不住暗自嘀咕:一张破照片,难不成还能看出金子来?心里这么想着,他还是忍不住把脖子一点一点伸了过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宝贝。
照片是一张黑白一寸照,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照片里的少女不过十一二岁,短发贴耳,眉眼清秀得有些过分。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像一朵还未完全盛开的花。唯一有些煞风景的是,下方半圈钢印正好压住了她的下巴,把整张照片切去了一角。钢印上依稀还能辨认出“武术学校”几个字,不难看出这原本应该是一张学生证上的证件照。
小老头越看越纳闷,一张小姑娘的照片有什么好看的?还能看出花来?他索性又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可那张瘦长的脸还没靠过去,黑衣人已经先一步将照片收了起来,动作快得像防贼,照片眨眼便消失在衣兜里,连个边角都没留下。
小老头扑了个空,嘴角顿时一撇,心里暗骂一句:小气,看看还能少块肉不成。可嘴上却不敢说,只好顺势陪着笑脸催促:“走吧,小祖宗。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说完,他双手往地上一撑,麻利地站起身。可刚站直,右腿忽然一软,“哎哟——”整个人一个趔趄,“扑通”一声又重新跪了回去。
辛凯先前那一钢管正好抽在他的右腿膝弯,刚才逃命的时候全凭一口气硬撑着,如今这口气一泄,疼痛顿时成倍涌了上来。一阵阵钝痛顺着小腿直冲脑门,眼前都跟着发黑。他只好改单膝跪地,一只胳膊肘撑住膝盖,另一只手龇牙咧嘴地揉着腿,嘴里还不忘低声嘟囔:“小兔崽子下手……是真他娘没轻没重……”
黑衣人压根没理会小老头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半点伸手搀扶的意思。他自顾自弯下腰,将辛凯上半身抱离地面,随后抬起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小老头跪着的膝盖。意思很简单:少装可怜,起来干活。
小老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揉着腿,嘴里还不忘抱怨:“祖宗,好歹体谅体谅老人家。这一身老零件,哪还能跟你们这些年轻人比?”
黑衣人语气依旧平淡:“抬不抬?”
“……”
“你不抬,我自己走了。”
一听这话,小老头顿时急了:“抬!抬!得得得……怕了你了还不成。”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弯腰去捞辛凯那两条耷拉在地上的大长腿。可刚才那几钢管抡得太狠,两只缺了拇指的虎口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疼,剩下那八根手指也麻得像不是自己的。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条腿勉强提起来,双腿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刚迈出一步,其中一条腿便“啪嗒”一下从臂弯里滑了出去,重重砸回地上。
黑衣人眉头一皱,低低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已经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小老头却像没听见似的,正准备弯腰重新去捞掉下去的腿,目光却忽然停住了。辛凯那条还挂在他臂弯里的腿微微内扣,裤脚向上缩了一截,露出半个鞋跟:黑色作训鞋,鞋后跟的位置隐约绣着一道银色十字。
小老头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他索性伸出手,直接把那只鞋脱了下来。
黑衣人终于忍不住了,冷声喝道:“你干什么?”
小老头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托着那只鞋举到眼前,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目光最终停留在鞋跟那枚银色十字上。下一刻,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笑声沙哑而阴冷,像一张粗糙的砂纸在铁皮上一下下慢慢摩擦,听得人后背发凉。
黑衣人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你他妈脱他鞋干什么?还抬不抬?”
小老头这才慢悠悠把鞋重新套回辛凯脚上,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你不知道……我刚刚发现了多大的秘密。”他笑得眼角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眼底却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亮光,“这双鞋……十年前我见过。”
他说着,忽然嘿嘿笑了两声,像一只终于闻到血腥味的老狐狸:“我就知道……全他妈是自导自演。这是拿咱们兄弟俩当枪使,硬往坑里推啊。”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只剩喃喃自语,“姓田的……这回……怕是得大出血了。”他抬起头,望向黑衣人,笑容愈发灿烂,“咱们爷两个——想不发财,都难了。”
黑衣人额角微微一跳,眼角明显抽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住了骂人的冲动。他双臂同时向前一送,辛凯整个人便横着撞到了小老头怀里。小老头被顶得一个趔趄,“哎哟!”手上一松,这条腿也跟着掉了下来。
“……”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小老头只得认命地重新蹲下,把辛凯两条小腿一起扛上自己那瘦得硌人的肩膀,双手死死扣住脚踝,身体向前一弓,远远望去,活像架起了一顶东拼西凑的破人轿。他咬着牙,好不容易重新站稳,踉踉跄跄迈出几步,总算没有再把人掉下来。
于是,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两人拖着辛凯慢慢朝巷口走去。倒也亏得黑衣人个子够高,小老头又被压得弯腰驼背,这一高一低一长一短竟阴差阳错地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刚开始两人走得东倒西歪,辛凯的身体在中间左摇右摆,像一根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大木头。可走着走着,两人居然越来越默契。二十多米之后,步子竟越走越顺。到了最后二三十米,甚至已经拖出了几分配合多年的默契,居然都小跑了起来。
很快,辛凯被塞进巷口停着的一辆黑色牧马人的后排。从后巷交手到绑人离开,前后不过七八分钟。而这七八分钟,也恰好是许明德在楼下与刘管家、服务员周旋,随后带着梁仪择离开会所的全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