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仪择原本想问,辛凯是不是被警察堵住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己否定了。昨晚她和辛凯不过是在会所外围短暂停留,并没有真正卷入那场风波。即便警方把人带回去问话,以辛凯的能力,也足以在最短时间内脱身。至于消息会不会传回西镜堂,那更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情。辛凯,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收拾残局。既然如此,许明德口中那句“跟辛教官有关”,便绝不会只是这么简单。
果然,下一刻许明德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再没有半点玩笑意味:“他被人绑架了。”
短短几个字,像一柄冰冷的薄刃,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夜色。梁仪择整个人微微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猛地窜起,顷刻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许明德,那张刚才还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此刻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让人不敢怀疑。
“……绑架?”她几乎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随即猛地摇头,“这不可能。”声音比刚才明显快了几分,“消息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一连问了两句,语气依旧克制。可那份克制之下,已经透出掩饰不住的急切。
许明德看着她,神色也难得收敛下来:“我是在武夷山下车以后才收到消息。所以,我第一时间又上了车。”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要联系自己的人查情况。所以没有回原来的车厢。”
他说话的节奏很稳,每一句都像提前想好了一样。可偏偏就是这种滴水不漏,让梁仪择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就在刚才,他说到“自己的人”时,目光极轻地偏开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他还有话没有说。或者说,他说了,却没有全说。
“你放心。”许明德重新迎上她的目光,“我这边一直有人盯着。只要有新的消息,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我。”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本来想等事情确认以后再告诉你。可如果你现在回西镜堂……”他轻轻摇了摇头,“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
他说的是“复杂”,没有说“危险”,可梁仪择听懂了。真正没有说出口的那个词,才是最重的。
风从路口掠过,卷起几缕细碎的尘土。远处,又有车灯缓缓亮起。梁仪择站在原地,没有动。就在这一瞬间,她心里所有关于“离开”与“留下”的犹豫,都被这一则消息击得粉碎。
她太清楚“事情会变得更复杂”这几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辛凯被人绑架,归根结底与她脱不了干系。她更清楚西镜堂的处事方式:任何救援行动展开之前,首先启动的不会是营救,而是调查。她会被带去问话,从昨晚离开会所开始,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都要重新梳理、逐一核实。
这一来一回,耗掉的都是时间,而救援最怕的就是错过最佳时间。至于事后的追责与处分,反倒只是小事。只要辛凯能够平安回来,无论什么结果,她都可以承担。
她真正担心的还有另一件事,他们已经越过了西镜堂明令禁止继续追查“拓片事件”的那条红线。西镜堂或许依旧会出手救人,可等人救回来之后……他们未必还能留在西镜堂。她离开无所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她咎由自取。
可辛凯呢?他原本前途坦荡,甚至已经走到了别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走到的位置。若因为自己,被卷进这场风波,毁掉这些年一步一步挣来的前程……这对他,太不公平。
许明德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低声说道:“辛教官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更沉稳了几分,“不然的话,我这边早就收到更紧急的消息了。”
他说过,会所附近一直有人。既然如此,现在盯着辛凯行踪的,大概率还是那批人。对此,梁仪择并没有怀疑。她更在意另一件事:“绑匪是谁?”
许明德沉默了一瞬:“其中一个……应该是古四祥。另一个,目前还不知道身份。”
话音落下,梁仪择眸光骤然一凝。脑海里几条原本零散的线索忽然自行连在了一起。她抬起头,看向许明德,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也就是说,你在会所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辛凯被绑架了?”
这一次,与其说是询问,倒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有的逻辑其实早就摆在眼前。既然有人一直跟着辛凯,那么跟踪绝不可能是从后来才开始的,只能是从会所门口他们分开的时候。也就是说,辛凯极有可能是在会所后巷发现了古四祥等人的踪迹,选择暗中尾随,却反而暴露了自己,最终被对方反制带走。
那么,一切便都说得通了。许明德并不是在武夷山站才收到消息,他很可能早在会所门口就已经知道辛凯出事了,可他却什么也没有说。一路同行,一路沉默,一路若无其事地陪着她聊天,回答她的问题,甚至还有闲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后来……还一本正经地跟她表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想到这里,她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寒意。她甚至无法想象,一个人在明知道可能有人命悬一线的情况下,究竟是怎样做到一路神色如常,陪另一个人谈天说地,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开玩笑。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可真正让她在意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武夷山站。他下了车,却又折返回来。这一来一回,看似只是临时改了主意,可放在整件事情里,却显得格外突兀。如果最初选择下车,意味着他一度打算置身事外。那么后来重新上车……又意味着什么?是在下车之后发生了新的变故?还是他重新权衡之后改变了决定?她忽然意识到,真正让许明德重新回到火车上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她,而是某件后来才发生的事情。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另一个更糟糕的猜测也随之浮现。难道……辛凯的处境比刚才说的更加危险?
她几乎本能地想否定这个念头。不会,许明德刚才明明说过,辛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可下一秒,她又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刚刚才骗过自己。那句话又还能信几分?
疑虑像藤蔓一样,在心底迅速蔓延,越缠越紧。她胸口一阵发闷,连呼吸都不自觉急促了几分。可眼前这个人却再一次让她觉得陌生,陌生得她甚至不知道,该相信他说的哪一句话。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发紧。“……你的手机能借我一下吗?”
许明德并不希望她与外界联系,这一点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可他同样清楚,无论自己找出多么充分的理由拒绝,她都不会因此放弃。以梁仪择现在的状态,越是拦着,她越会追问到底。她完全可以向路人借手机,也可以随便走进一家店铺,请老板帮忙拨一个电话。他拦不住,只会让她对自己生出更深的戒备。
沉默片刻后,许明德终究什么也没说。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递了过去。
屏幕亮起,一张照片随之映入眼帘。海边,一个身穿亮黄色连衣裙的背影静静立在沙滩上,望着远处的大海,海风轻轻吹起女孩的长发。整张照片干净而温柔,却又透着一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火车上第一次看到这张壁纸时,梁仪择只当那是一张随手下载的风景照。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照片里的女孩大概就是他一直在等、却始终没有出现的那个人,也是他口中的初恋。
她没有说话,接过手机便转身朝路边走去,一直走出七八米才停下脚步。那点距离不算远,却足够隔开彼此的视线,也隔开各自的情绪。
她她迅速操作手机,查看短信与通话记录。短信,空白。通话记录,空白。通讯录,同样空空如也。她又低头确认了一眼本机号码,果然也是一个陌生的新号码。
梁仪择顿时明白了。难怪,难怪他会如此干脆地把手机递给自己。不是信任,也不是坦然,而是因为这部手机本就没有任何值得隐藏的东西,就连原来的号码也已经被彻底舍弃。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许明德决定离开的并不仅仅是西镜堂,他是在主动切断自己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干净、彻底,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梁仪择的眸光微微沉了沉。风掠过路边的绿化带,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吹乱了她额前几缕碎发。她很快收回思绪,登录西镜堂内部系统,迅速调出辛凯的定位信息。页面刷新了一瞬,屏幕上只剩下一行简短的提示:离线。手机关机。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猛地从心底窜起,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坠落,重重砸在胸口,震得她四肢都微微发冷。辛凯从不关机,这是整个西镜堂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习惯。无论多晚,无论身在何处,他的手机都会保持开机状态,就连备用电源他也永远随身携带。所以,手机关机只意味着一种可能——出事了。
梁仪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微微收紧,又迅速输入了另一个号码:张逸杨,辛凯的办公室助手。数字全部输入完成,可她的手指却停在了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一瞬间,火车上的那几通未接来电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脑海里。那些电话全部来自西镜堂内部。西镜堂的内部电话采用分区管理,不同部门对应不同的号段,熟悉的人几乎扫一眼号码,便能判断电话来自哪个部门。
而那几通未接来电的尾号……与辛凯办公室的座机只差了两位数字。起初她一直以为那是辛凯打来的,可现在回头再看,那几通电话更像是来自同一楼层的其他办公室。
辛凯所在的行政楼层,除了他的办公室,还有安全部门、秘书室,以及行政管理办公室。那么,是否意味着西镜堂其实已经知道辛凯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梁仪择的呼吸便微微一滞。辛凯是独生子,母亲早逝,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为了不让老人终日提心吊胆,两年前他曾郑重征求过她的意见,将她设为自己的第一紧急联系人。也就是说,一旦辛凯发生意外,西镜堂第一个联系的人只会是她。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快得几乎有些失控。如果那些未接来电真的与辛凯有关……那么现在,她绝不能拨出这个号码。张逸杨向来只执行命令,既不会多问一句,也绝不会多说一句。如果西镜堂已经下达了消息封锁的命令,他绝不可能向自己透露半个字。相反,这一通电话一旦拨出去,不仅问不到任何消息,还会第一时间暴露她此刻的位置,以及她仍然没有返回西镜堂的事实。
当然,她也不能回去。一旦踏进西镜堂的大门,她不仅得不到任何消息,还会立刻陷入一轮又一轮的问询与调查。甚至在辛凯获救之前,她自己就可能已经先一步会被清除出局。
所以,她只能留在外面。至少留在外面,她还有机会做些什么。可问题是,她又能做什么?她不知道辛凯在哪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更不知道此刻眼前的这个许明德,还有几分可信。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些年来,辛凯始终像一堵沉默而坚实的墙,替她挡住了太多风雨,也挡住了太多她从未察觉的不确定。可如今,这堵墙正在一点一点崩塌。而更让她心底发冷的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当那堵墙倒下以后,自己身后竟然空无一人。连一个真正可以求助的人,都没有。
梁仪择静静站在街角,四周依旧是熟悉的街道。可这一刻,一切却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她缓缓抬起目光,道路仿佛失去了原有的方向,楼宇的轮廓微微扭曲,就连路灯投下的光也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变得模糊而摇晃。
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正从心底缓缓漫上来,不声不响,却像涨潮一般,一点一点淹没她的呼吸,挤压着她的胸口。她忽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身体像失去了重心,仿佛下一刻便会跌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就在意识几乎被那片黑暗吞没的瞬间,一道熟悉的轮廓忽然闯入了她的视野,像一束骤然炸开的光,短暂而刺眼,将她从混乱中硬生生拉回来。
那是武校的老校区。隔着马路,三根不锈钢旗杆依旧静静矗立在夜色里。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一点都没有变。她的目光缓缓向上移去,旗杆顶端隐约还能看见一个沉默的轮廓,那是一只青铜龙头。
当年,为了爬杆比赛,辛凯特意请人铸造,又亲手安装在旗杆顶端。她一直以为那个龙头早已随着老校区一同消失了,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依旧牢牢套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梁仪择缓缓转过身。几米之外,许明德仍站在那里。他低着头,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面的地砖,像是在耐心等待,又像是在借这种无意义的小动作打发时间。仿佛他一点也不着急,又仿佛一切都仍在他的预料之中。下一刻,他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
就在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梁仪择心底浮了出来:会不会……这一切,从头到尾都不是真的?
所谓绑架,所谓追查,所谓那一条条恰到好处出现的消息,甚至包括他今晚突然去而复返,会不会全都是许明德精心布下的一场局?她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生出这样的怀疑。可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像一粒落进湖底的种子,再也压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过去七年所做的一切。她伪造拓片,布下诱饵,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将鱼线放进水里。最终,她确实等到了棺四,所以才有了这一次北京之行。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水面之下……真的只有棺四吗?
不。或许从水面之下缓缓浮出的最大那条鱼,从一开始就不是别人。
而是——许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