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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中刀-第六十六章:既见君子

(2026-07-09 14:06:17) 下一个

第六十六章:既见君子

 许明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女人还真是一板一眼。但凡刚才她随口来一句“你不会是舍不得我,才又跑回来的吧?”后面的话,大概都能好接一点。哪怕只是笑着胡扯几句,也总比现在这样,一个比一个认真强。偏偏她开口第一句,就是问他是不是不打算回西镜堂了,一点发挥空间都不给。他只好把原本准备好的胡话,默默咽了回去,挑了个听起来还算站得住脚的理由。

“怎么说呢……”他摸了摸鼻子,“确实没打算回去。”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本来是准备去厦门的。三年没回去了,进西镜堂以后,也一直没回过家,总得回去看一眼。”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临时起意,“所以就在武夷山又上了车。”说到这里,他难得卡壳了一下,“就是……没好意思回原来的车厢找你。”

梁仪择微微蹙了蹙眉,她没有追问那句“为什么没好意思”,只是静静听着。可即便一路上早已反复确认,他不会再回西镜堂,此刻亲耳听他说出口,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悄悄抽走了一块,说不清,也道不明。那是一种极轻极淡的坠落感,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已经失衡,心却还没反应过来。

反倒是许明德莫名有些心虚,像是怕她继续往下想,赶紧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还给你发了条告别短信吗?写得可潇洒了,说一个人去武夷山种茶。”说着,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结果刚下车,就后悔了,多少……有点灰头土脸。”

这倒很符合许明德一贯的风格。梁仪择也没有继续追究,只是顺着问道:“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下车?终点站不是厦门吗?”

许明德神色一本正经,仿佛接下来要宣布什么重要结论:“这就叫缘分。”他停顿了一下,又一本正经地补充,“准确地说,是缘分作祟。刚才火车进站,我闲着没事往站台扫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结果正好看见你从窗外走过去。”他说着摊了摊手:“我还以为你早就在福州下车了。既然都在一个陌生城市碰见故人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下来打个招呼,总还是要的。”

陌生城市?故人重逢?

梁仪择听完,只觉得有些无言。可细想之下,他说得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告别之后又重逢,哪怕前后只隔了两个多小时,也勉强算得上“故人”。只是……他那一口地道的莆仙话,实在不像第一次来这里的人。她忍不住问道:“你莆仙话说得这么好,怎么会没来过莆田?”

许明德笑了笑:“我德语、法语说得也不错。”他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总不能因为这个,就算我去过欧洲吧?”

梁仪择顿时被噎住。这人说话,总有一种歪理特别多,却偏偏还能自圆其说的本事。她本就不擅长跟人斗嘴,遇上许明德更是十有八九占不到便宜,索性不接话了。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向远处的戏台,心绪有些发散。夜色里,《琴挑》的唱腔仍随着风断断续续飘来,时近时远,像一声声悠长的叹息。再次见到他,本该是欢喜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可这份欢喜才刚刚升起,她便已经知道,他们很快又要分别。她始终不喜欢告别,也始终学不会告别。如果早知终有一别,她宁愿从未相遇。

可偏偏,许明德与她完全相反。在他眼里,人生从来不是两条并肩而行的路,而是一片没有边界的宇宙。每个人都像一颗孤独流浪的黑洞,在无边的黑暗里各自远行。绝大多数轨迹终其一生都不会相交。只有极少数时候,宇宙会发生一次微不足道的坍缩,让两颗黑洞彼此靠近。那一瞬间,黑暗相遇,便有了光。而人们,把这种概率低到近乎不存在的事情,叫作相遇。至于离别,不是终点,因为相遇本身已经是奇迹。而离别,不过是为了下一次重逢留下一个理由。

见她又安静下来,许明德轻声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梁仪择微微一顿。原本她是准备直接去长途汽车站,再搭车回福州。可此刻,不知为什么,她忽然不想立刻离开了。沉默片刻,她轻声道:“……本来想去南少林附近走走,然后,再回西镜堂。不过……”

她刚说出“不过”两个字,便被许明德笑着打断:“别呀。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总得尽尽地主之谊吧?”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先请我吃顿饭。”

梁仪择抬起头:“想吃什么?”话出口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她答得太快了,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快得仿佛这个答案早就在心里等着了。

反倒是许明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都不先问问,为什么要你请我吃饭?”

梁仪择想了想,认真答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尽地主之谊。”她停顿了一下,又十分诚恳地补了一句,“而且,也算还你火车票的钱。”

许明德顿时被噎了一下,他看着梁仪择,半天才无奈地笑道:“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梁仪择只是浅浅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转身,朝灯火更亮的街口走去。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悄悄松开了一角。许明德望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的背影,比他记忆里任何一个画面都更轻快一些,像积雪悄悄融化了一道细细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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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梁仪择有生以来第一次请别人吃饭。她原本还想着,既然是地主之谊,总该请得像样一点。可惜,她离开莆田已经十多年了,街巷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那些小时候熟悉的苍蝇馆子,不知何时已经换了招牌,甚至连整条街都变了样。更何况,就算真让她来选,她大概也选不出来。她向来对吃没什么研究,吃饱就行。

最终,还是许明德轻车熟路地拍了板。两个人坐进一家老店,点了一盘热气腾腾的兴化炒米粉。吃饭的时候,梁仪择其实好几次都想把火车上的话题继续下去。许明德身上还有太多事情没有说完,而这一次分别之后,他们是否还有机会再见,谁也说不好。如果今天不问,也许以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可她心里又很清楚,这顿饭在她看来更像是一顿散伙饭。吃完之后,大概就要真正分道扬镳了。既然如此,那些注定会让人心情沉重的话,又何必非要放在饭桌上说。于是,她终究什么也没有问。

她本就不爱说话,这一顿饭更是安静得近乎彻底,只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速度快得像是在完成任务。没过多久,一盘兴化炒米粉便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反倒是许明德,像是终于逮着了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一路东拉西扯,嘴几乎没停过。他小时候家教极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长大以后虽然没那么守规矩了,却还是留下一个习惯,嘴里有东西的时候,绝不开口。偏偏他吃饭又慢,于是整张桌子便出现了一幅颇为奇怪的画面。

梁仪择埋头干饭,许明德吃一口,说一分钟,再吃一口,再说一分钟,等他说到第三个话题的时候,梁仪择已经放下筷子,开始等他了。可她这一等,就是好一会儿,她索性要了一壶茶。可等一壶茶慢悠悠地喝去了大半,许明德碗里的那小半碗兴化炒米粉,却依旧停留在原来的高度,热气一点一点散尽,最后连最后一丝白雾也消失了。

米粉其实挺好吃,许明德也确实饿了。可他一边吃,一边敏锐地察觉到梁仪择的心思根本没放在饭桌上。她的目光,一会儿落在茶杯边缘,一会儿飘向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那种心不在焉的沉默,比一句“不想聊”还让人无从下手。

可偏偏,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至少还得把她留在莆田一天。于是,他只能继续放慢速度。吃一口,说两句,再吃一口,再东拉西扯几句。偶尔,还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看一眼右手腕上的表。

那是一块与手机蓝牙连接的腕表。他在等消息,一条足以决定接下来所有安排的消息。而在等待的同时,他脑子也没闲着:如果消息迟迟不来……他还能用什么理由把她留下?

可再慢的一顿饭,也总有吃完的时候。等梁仪择结完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饭馆,那块腕表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偏偏就在这时,梁仪择开口,说想去南少林附近走走。许明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很清楚这一趟走完,她多半就会直接返回西镜堂。到了那个时候,再想开口挽留,就未免太刻意了。

就在这时,一个颇为大胆的念头忽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来西镜堂之前,他曾仔细翻过梁仪择的档案。关于她身世的记载并不完整,大多只是一些未经证实的零散记录。后来,许天麟在寄给梁仪择的邀请函上,特意印了一座海岛的轮廓。那是位于湄洲湾海域一座几乎无人知晓的荒岛。

当时,他也曾顺口问过一句原因。许天麟回答得很简单:“她出生那一年,那座岛还不是荒岛,它叫仪择岛。后来一场大火把岛上的建筑全烧没了,从那以后就成了荒岛。”

火车上的那条告别短信里,他其实提过“仪择岛”。只是那时候,梁仪择满脑子都是他的不告而别,哪里还有心思把一座与自己同名的小岛和自己的身世联系到一起。可现在……如果能说服她亲自去一趟那座岛,别说留住一个晚上,就是再拖上两三天恐怕也不是没有可能。

从小饭馆到南少林,少说也要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足够了。他几乎瞬间就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先借着南少林的名头,随口聊聊附近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去,再一点一点把话题引到湄洲湾海域,最后让“仪择岛”这个名字不着痕迹地冒出来。必须让一切像是不经意提起,又像是冥冥之中非提不可。为了这套说辞,他甚至连每一句话怎么接都想好了。

然而精心准备的话题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梁仪择便已经停下了脚步。两人不过走出小饭馆几百米,眼前是一条车流不断的主干道。马路对面,一座高大的青石牌坊静静矗立,三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南少林。

直到这一刻,许明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想多了。他一直以为她口中的“去南少林看看”,说的是那座旧称林泉寺的南少林古刹。结果,人家压根没打算过去。所谓“附近走走”,真的只是附近,附近到连马路都不用过。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景点,而是一个拦车点,也是长途大巴前往福州的必经之路。远处,一辆长途大巴正缓缓驶来,车头电子屏不断滚动着几个鲜红的大字:福州火车站。

司机显然对这一带早已轻车熟路,知道这里时常有人招手拦车,因此远远便减慢了车速。而梁仪择已经轻轻侧过身,面向来车的方向站定,动作熟练得让人一看就知道,她是真准备上车。

许明德:“……”他脑子里那套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话术,还没来得及开场,就已经宣布流产。

果然,当大巴距离他们只剩一百来米时,梁仪择转过身,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像近乎自然:“车来了,我该走了。”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如果你准备回厦门,这里过路车也很多。”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路口,“穿过人行道,到对面马路,看到车招手就行,司机会停。”

此时,大巴已经驶近。“再见”还是“珍重”,这两个词在梁仪择心里反复打了几个转,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最后,她只是轻轻抿了抿嘴,朝许明德点了点头,算作告别。随后,转身,抬起手,准备拦下那辆已经缓缓滑到眼前的大巴。

就在梁仪择抬起手,准备拦车的那一刻,许明德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他伸手握住了她已经抬起一半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真的伸出了手。

可这一次,他没有松开。那些原本准备好的理由、借口和铺垫,忽然全都失去了意义。一句话甚至来不及经过思考,便已经脱口而出:“你真的不明白吗?”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毫无征兆。梁仪择明显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他:“……明白什么?”

许明德难得收起了惯有的玩笑神色。那只手依旧轻轻握着她的手腕,没有再用力,也没有放开。像是在挽留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生怕一松手,她便会随着那辆驶近的大巴一起消失在车流里。他望着她,低声说道:“我为什么会回到车上。”

梁仪择心里轻轻一颤。这个问题,她刚刚已经问过。而他,也已经回答过。可同样一句话,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完全换了一层意思。他的目光干净而直接,没有闪躲,没有掩饰,也没有惯常那几分插科打诨的笑意。像是终于把所有顾虑都压了下去,只剩下心底那个最真实、也最不擅长说出口的答案。

她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仿佛触碰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共振。那共振很轻,轻得几乎没有痕迹,却偏偏让呼吸停顿了一瞬。然而,她也同样清楚,许明德不会跟她回西镜堂,而她终究是要回西镜堂。

他们的路,从这里开始便已经朝着两个方向延伸。这一别,也许就是最后一面。所谓“后会有期”还是“后会无期”,放到眼下,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未来像一层浓雾,看不见,也抓不住。所以她并不期待许明德会给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甚至,她隐隐有些害怕,害怕他说出的话,会比沉默更难面对。因为无论是什么答案,都改变不了眼前的一切。而任何承诺,一旦放到漫长的岁月里,都不过像黑夜里的一盏孤灯。远远望去固然明亮,可若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一点光反而更容易让人觉得遥远,也更容易让人害怕它终究会熄灭。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像平时一样轻描淡写地把这个话题岔过去。比如笑着问一句:“难道……不是为了回厦门吗?”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拐了个弯,“你……”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轻,“为什么回来?”

许明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她。这一刻,他惯常挂在脸上的轻松与戏谑都悄然褪去了。目光干净而坦然,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修饰,像是终于不打算再替自己找任何借口,只把那个藏了许久的答案安安静静放到她面前。

他沉默了两三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在笑自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到头来,还是得说实话。于是,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极为清晰:“为了你。”

只有三个字,没有解释,也没有铺垫。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夜风仿佛也跟着停了一拍。远处戏台上的《琴挑》仍在悠悠唱着,公路上的车灯一辆接一辆掠过,人群依旧来来往往。世界什么都没有变,可梁仪择却忽然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个人。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又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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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ikor 回复 悄悄话 晚上下班回到家,什么事都没做,连晚饭都懒得煮,只是一遍遍刷着水灾和台风的视频。中午老妈打来电话,说这次十七级台风预计会从老家登陆,担心老家的房子空了好多年,怕撑不住。挂了电话后,整个人一直心神不宁。其实,我对“十七级”没什么概念。只记得小时候福建年年有台风。有一年返校,台风刚过,老妈坚持送我去火车站。一路上到处都是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就在我们前面,一辆车被风硬生生吹得滑了出去。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对台风有如此深刻的印象。
除了去年送老爸落叶归根,我已经快二十年没有回过家乡。
老妈发来老舅拍的视频。看到小时候长大的房子,看到厨房那扇很小很小的窗户,眼眶一下就红了。小时候,老爸总把自己种青蔗熬的红糖藏在那里(他更喜欢叫黑糖,写小说时,其实我也不知道正宗老字号的鼓浪屿馅饼里面用的是什么糖,只是当时想到了黑糖,就写了)。我猜他一直知道我和姐姐会偷糖吃,因为陶罐很小,孩子的小手正好能伸进去。糖也切成小块,刚好一次偷一块。
直到今天,看着不断更新的台风路径,我才忽然发现,那个已经离开快二十年的地方,依然是自己最放不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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