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火车上的许明德和梁仪择对地下工作室里发生的一切自然无从知晓。当第一条信息传到许明德手机上时,他正站在距离出站口不到十米的地方,人流不断从身旁经过,有人出站,有人进站,只有他像被钉在原地。
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其实很简单:别管了。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该留的也已经留下。从离开西镜堂那一刻起,这一切本就不该再与自己有关。而且,事情未必已经走到最坏的一步。如果辛凯保持沉默,梁仪择也一口否认,那么即便西镜堂动用全部资源,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坐实视频里的“谷师傅”与梁仪择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联。
怕只怕他们直接把视频直接拿到谷师傅面前播放,那事情便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谷师傅只是瘫痪,不是糊涂。到了那一步,顺着视频查出邀请函,再查到辛凯私自扣下邀请函,最后牵出梁仪择,不过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如果最终的结果是梁仪择因此离开西镜堂,或许对她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可这个念头仅仅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那个女人……一旦没了西镜堂这层约束,会不会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她本就是个认准一件事、撞了南墙都未必回头的人。若真放开手脚继续追查当年的真相,会不会一路走到底,最后……把自己也一起搭进去。
念及此处,许明德又迟疑了。他终究不是无所不能,这一次也许还能替她挡一挡。可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他总不能一直跟在她身后替她收拾残局。更何况,就算他现在回去插手,梁仪择也未必会领情。除非他能想出一个真正万无一失的办法,既保住梁仪择,又保住谷师傅,还能把辛凯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可这样的办法他想不出来。不是因为能力问题,而是因为立场。在他的世界里,真相高于情感,而在梁仪择的世界里,情感本身就是真相的一部分。这决定了他与梁仪择在面对谷师傅和辛凯时,从一开始就站在截然不同的位置。
这两天他几乎是半强迫地把大量信息一股脑塞进了梁仪择脑子里。那些关于甲午,关于棺四,关于谷师傅,关于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去……任何一个足够理性的人,在听完这些之后,都不可能再对谷師父毫无怀疑。至少换成他自己,一定做不到。
所以,如果他身处梁仪择的位置,面对西镜堂的调查,他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承认任何事情,他会死不认账,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对方露出破绽,拖到自己找到反击的机会,甚至借着西镜堂调查自己的机会反过来查谷师傅。
在许明德看来,梁仪择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稳,而是真相。既然如此,那么无论谷师傅是谁,无论他曾经扮演过怎样的角色,都应该查个明明白白。至于情分……在他的认知里,从来不该成为停止追查的理由。梁仪择与谷师傅,不过是情同父女。可即便真是血脉至亲,一旦心中生疑,难道不更应该查个水落石出,不留半点余地吗?
可偏偏梁仪择不是这样的人。她看起来很冷,冷得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可真正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其实比绝大多数人都更重情。别人给她一分,她会想着还十分。滴水之恩,她真的会拿命去报。所以谷师父于她而言,从来不只是“情同父女”四个字。那里面,有恩、有教养、有陪伴,也有她这些年唯一能够抓住的亲情。
所以她会怀疑,也会痛苦,却不会为了寻找答案,把自己最珍视的人亲手送上审视与质询的高台。而这恰恰也是许明德和她之间最难跨越的地方。
这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无法调和的宿命一开始就赋予了他们截然不同的成长经历。他们都像生命里缺了一块东西的人,只是缺失的地方并不一样。梁仪择是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她拼命珍惜每一个后来得到的人。而他恰恰相反,他明明拥有过,却又像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所以很多时候,他可以比任何人都更快放手,也比任何人都更习惯告别。这注定了他们永远不会用同一种方式处理理智和感情。
十岁那年,许明德失去了最疼爱他的爷爷。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扑进父亲怀里。哪怕什么都不说,只借一借那一点点温度也好。可那个男人没有抱他,他只是与一群素未谋面的人一起,在他面前缓缓跪了下去。乌压压的人影,一层又一层跪成一片,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从那个男人双膝弯曲、触地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也一并断裂了。父跪子,那不是一次跪拜,而是一场告别。自那以后,他脱离了族谱,脱离了辈份,也脱离了那个男人作为父亲所能给予的一切。从此这一生,他们仍是父子,却再也没有父子。所以,“父子情”三个字,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也正因如此,很长一段时间里,许明德都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告别,学会了在该放手的时候放手,学会了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永远先选择前者。往前,再走几步,便意味着彻底离开这盘棋。那是三年前便已经写好的结局,也是眼下最正确的选择。而回头,则意味着重新踏进那个他好不容易才抽身出来的漩涡。
然而,这几步路明明近在眼前,他却迟迟没有迈出去。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原来有些人并不会因为你告诉自己该离开,就真的能够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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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火车上后,许明德并没有回原来的车厢。他只是站在相隔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沉默地望着窗外。窗外的山川、村庄不断向后退去,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任何一处。脑海里,一遍遍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会所里死了人,无论真相如何,这件事都注定不会轻易结束。至少从表面看,他依旧是最直接的嫌疑人。哪怕整件事与他毫无关系,也不可能真正把自己摘干净。这也正是他最初决定独自前往武夷山暂避风头的原因。他需要暂时退开一步,先把自己从这场风波里抽出来。只有这样,后面无论发生什么,才有继续周旋的余地。
可现在,他却亲手推翻了自己原本的打算。其实仔细想想,也许此刻梁仪择已经知道视频泄露的事情,那自己再回去又还有什么意义?可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便紧跟着压了上来:如果……她还不知道呢?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回去呢?
许明德从来不是一个没有私心的人。其实,当他第一次看见视频里那个黑衣人露出谷师傅面孔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段视频匿名发出去。不是随便发,而是精准地发到西镜堂那些“该看见”的人手里。
为此,他甚至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反复筛选、推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拟定出一份完整的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经过反复权衡,有西镜堂真正能够左右局势的核心人物,也故意掺进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却足以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的非核心人员。
只要这份名单真正发出去,西镜堂就绝不可能再把这件事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事态只会顺着他预设的方向发展:对谷师傅展开调查,并且必须给出一个结果。
谷师父这个人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老谋深算的许天麟都查不到他如今半点真实底细。他就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明明知道它在那里,却始终看不清它真正的模样。为了逼他现身,他们甚至借用了甲先生的收藏,费尽周折办了一场私人展,希望能借“啸羽箭”把人引出来。可最后真正现身的却不是谷师父,而是披着谷师傅身份的梁仪择。
既然连“啸羽箭”都没能将谷师傅从疗养院里引出来,那就换一种方式,让西镜堂自己把他逼出来。毕竟没有人比西镜堂更了解谷師父。只要看看他们会如何应对这段视频,便足以反推出谷师父,甚至整个西镜堂,在当年铭文拓片造假与失窃一案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又各自参与到了什么程度。
这一切本该顺理成章,可最终许明德还是没有按下那个“发送”键。因为就在指尖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梁仪择。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视频里的“谷师傅”其实就是她的伪装。他只是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背负了十几年的执念,不过是一场被人精心编织的骗局,那一刻她会不会……彻底崩溃。
这个念头让他第一次迟疑了。而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视频中的黑衣人逐渐显露出更多细节。直到某一刻,他终于确认那个人就是梁仪择的伪装。这一发现像一把钝刀,瞬间切断了他此前所有关于“调查谷师傅”的设想。因为他几乎可以预见,一旦事情失控,梁仪择一定会把所有责任一个人扛下来。她会护住谷师傅,也会护住辛凯,唯独不会替自己留半分退路。那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结局。
可现在,局势已经彻底变了。视频与照片的泄露发生在今天上午,而地下工作室仅有的两个人又偏偏在同一时间失联。这一切太敏感,也太过巧合了。许明德几乎可以断定,今天下午西镜堂高层一定会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应对方案。最迟明天,他们便会前往疗养院与谷师傅当面对质。
所以,这场调查无论是谁都已经不可能阻止。即便梁仪择此刻立刻赶回,也改变不了什么。她的出现,只会让调查脱离原本的节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她身上,而她也一定会本能地挡在谷师傅前面,把所有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如此一来,真正该查的人反而未必还能继续查下去。而那些审视、那些质问、那些一步步逼近真相的对峙,对梁仪择而言,将无异于一场漫长而公开的凌迟,甚至比当年行动组解散之后,她经历的那场清算还要残酷。
既然如此,与其费尽心思去阻止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倒不如让它查到底。既然谷师傅终究会被卷进来,那么这场风波至少不能白白惊动他。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西镜堂完成这场调查之前,把梁仪择留下,哪怕只是拖住她一个晚上。或许,便能借这次阴差阳错的变故,反过来看看西镜堂究竟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甚至抢在所有人之前,把谷师傅查个明白。
这是一场意外,却也是一次机会,虽然这个机会同样伴随着代价。如果最后证明谷师傅确实参与了当年的拓片造假与失窃,无论他是主动为之,还是身不由己、沦为别人手里的棋子,这个结果对梁仪择而言都会是一场致命的打击。可至少那会是真相,也是她这些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的答案。也许她一时无法接受,可总有一天她会面对。
可如果结果恰恰相反,如果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误判,如果谷师傅与所有风波毫无关联,那么这一辈子,梁仪择大概都不会原谅他。
想到这里,许明德忽然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在乎吗?她原不原谅自己,真的那么重要吗?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更像是在笑自己。
箭已经离弦,伤害早已无法避免。既然如此,他唯一还能做的便是让这支箭不要白白射出去。至少,要射中它本该射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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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很快过去,列车缓缓驶入福州站。可让他意外的是梁仪择没有下车。这意味着直到现在,西镜堂仍然没有联系上她。否则,以她的性格,一旦知道西镜堂出了事,绝不会继续留在车上。
许明德不禁轻轻苦笑了一下。既然天意如此,那无论如何,都得再拖住她一个晚上。至于明天……明天会发生什么,就等明天再说。这盘棋是他亲手搅乱的,无论最后变成什么样,他都没有理由也不会置身事外。若还有什么能够弥补,那便倾尽全力,替她把当年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梁仪择自然不知道许明德去而复返的背后,已经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不善表达情绪。再一次见到许明德,那种乍然涌起的情绪,像午夜一道猝然划破夜空的闪电,短促且刺眼,瞬间照亮了整片黑夜,也将她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光亮的中心。一时间,她竟有些无措。本就寡言的她,此刻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了几秒,她才略显生硬地问了一句:“你……不打算回西镜堂了吧?”
与其说是在询问,倒更像是在确认。如果他准备回去,就不会故意避开她,跑到别的车厢。可她始终想不明白,这个明明已经离开的人,为什么又会突然回来。她会出现在莆田,可以说是她精神恍惚坐过了站,也可以说是她一时兴起想回故乡看看。
可许明德为啥在这里下车?
于是,一个原本不会冒出来的念头也跟着冒了出来:这家伙……该不会是在跟着自己吧?可这个念头刚刚浮起,便被她自己否掉了。跟着她干什么?总不能……是担心她吧?
她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几乎没有犹豫,便把这个猜测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尽管许明德的不辞而别,的确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缕挥之不去的失落。但那种情绪还远不到让她失魂落魄、连回西镜堂的路都找不到的地步。她身手不弱,既没受伤,也没生病,寻常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自然谈不上需要谁护送。更何况,回西镜堂的路线清楚,交通便利,本就是闭着眼都能走回去的路。
所以,她实在想不明白,许明德为什么会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