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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中刀-第六十四章:祸起无心

(2026-07-07 14:22:38) 下一个

第六十四章:祸起无心

许明德一直以为,那些视频和照片,梁仪择一定会第一时间处理干净。哪怕不删得彻彻底底,至少也不会继续留在电脑里。可他终究低估了某些事情的偶然性。

那天晚上,辛凯恰好来到地下工作室,要告知梁仪择有人暗中倒卖当年失窃的铭文拓片一事。他站的位置视线受限,只能看到大屏幕的背面。偏偏工作室四周都是玻璃,大屏幕上“谷师傅”放大了的侧脸影像,恰好被后面的玻璃墙清清楚楚地反射了出去。一个原本可以被时间掩盖的细节,就这样被意外放大,最终成为引爆后续风波的导火索。

当时梁仪择担心,万一被辛凯注意到那面玻璃墙上的镜像,她就不得不解释视频和照片的来源。而一旦继续追问下去,许明德曾经用这些影像“威胁”她的事情也将再也瞒不住。后面会牵扯出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敢去想。

当时情势紧急,根本没有给她处理的机会。她只能第一时间关掉显示器,却来不及把电脑里的视频和照片逐一删除。按理说,这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地下工作室平日里几乎没有人来,别说十天半个月,就是一年半载,也未必有人会踏进去一步。等眼前这些事情结束,再慢慢回来处理,也完全来得及。

可偏偏,事情最怕的就是这个“偏偏”。

三个月前,许明德便已经向上级正式递交了退出西镜堂的申请。按照特勤培训计划的规定,为了保护学员的个人意愿和隐私,这类申请不会经过教官,也不会经过部门负责人,而是直接报送至培训计划最高行政管理层。

申请递交之后,并不会立刻生效。按照西镜堂的规定,申请人需要先经过三个月的冷静期。冷静期结束后,若仍坚持退出,申请才会正式进入审批流程,并通知教官及各部门负责人,启动后续交接。

也正因如此,在程序真正走完之前,梁仪择始终不知道,许明德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替自己安排好了离开的时间。按理说,半个月前,西镜堂便该正式受理他的退出申请,让他在培训结束前完成所有手续,顺利离开。可偏偏上层迟迟没有任何回应。

那段时间,许明德就像被悬在半空。每天醒来,都想着“今天总该批了吧”,可真到了晚上,又忍不住庆幸“还好,今天也没批”。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明明天天盼着离开,可真要走的时候,却又总觉得再晚一天也好。毕竟,三年的朝夕相处,那些并肩走过的日夜,不是收拾完一个背包,就能一起打包带走的。这种拉扯一直持续到培训的最后一天。

即便如此,他原也以为一切都会像计划好的那样,平平静静地结束。可偏偏结业晚宴上,许天麟的一通电话,把最后那一点缓冲也彻底打碎了。也正因为那通电话,他最终只能以一种并不算体面的方式,提前离开西镜堂。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也是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喝酒。原以为不过两杯,不至于有什么感觉。可事实证明,他和酒精大概天生犯冲。两杯下肚,人倒没醉,方向感却先一步模糊了。整个大厅仿佛轻轻晃了一下,人群、灯光、笑声,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波。意识像被轻轻拨乱的棋盘,东南西北都不再清楚。偏偏就在那种微微失控的状态里,他一眼看见了梁仪择。

她会来,其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一直觉得她不像会主动参加这种热闹场合的人,可她还是来了。只是从进门到散席,她的目光几乎始终落在辛凯身上。那一瞬间,一个很轻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念头悄悄从心底冒了出来:也许……她今晚会来,本就是为了辛凯。

辛凯空降成为特训队的直接负责人,对在场大多数人来说,都算得上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晚宴的气氛正一点点被推向高潮,灯光、人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把整座院子掀起来。有人唱歌,有人起哄,也有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许明德突然生出一点放纵的念头。

什么戒酒,什么戒色,青云庄那一整套清规戒律,全都去他的。酒都已经喝了,再多犯一条,好像也差不到哪儿去。反正许天麟总不能从青云庄飞过来,当场把他拎回去吧?

事实证明,人最好别随便跟许天麟较劲。因为许天麟的肉身或许来不了,但他的存在感完全可以通过现代通讯技术,精准抵达现场。

许明德记得跟着一个长发女孩,慢悠悠往小树林走去。气氛刚刚松动,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更别提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动手动脚”,手机便毫无征兆地响了。来电人——许天麟。

许明德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这一通电话比醒酒汤还管用。电话那头语气并不重,却句句都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等电话挂断,刚才那点酒劲几乎已经散了大半。紧接着,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旁边一棵树,吐得天昏地暗。等终于缓过来时,身边早已空空荡荡。那位长发女孩什么时候走的,他甚至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抹了把脸,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看来今晚,小树林果然还是比较适合吐。

等他慢慢走回宴会现场,酒意散了不少,人也清醒了。正好看见梁仪择手里拎着一瓶酒,神色似乎有些匆忙,快步朝另一侧橘子林走去。而辛凯也正从人群里挤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许明德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忍不住在心里替两人找了个最体面的解释——但愿……小树林的用途不只有一种。他们俩钻小树林,大概只是嫌这里太吵,想找个安静地方喝两杯吧。想到这里,他自己反倒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周围依旧喧闹,欢呼声、笑骂声此起彼伏,可这一切忽然都离他很远。许天麟让他立刻赶去北京。既然如此,倒不如趁着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场热闹里,悄悄离开。不用告别,也不必告别,有些分别说出来反而显得多余。更何况,他甚至希望后会无期。因为一旦踏出西镜堂的大门,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剩下的,大概只有各自的立场,与不得不面对的对立。既然终究如此,又何必再替彼此多留一句告别。

他独自回到地下工作室,推开门,却没有开灯。这里的一切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哪怕伸手不见五指,他也知道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处转角都在哪里。黑暗中,他缓缓向前走着,脚步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和这个陪伴了三年的地方做最后一次无声的告别。

最终,他停在了梁仪择的办公桌前。桌上的台灯静静立着,灯罩边缘还贴着一张A4打印纸,纸上画着那个复杂的符号。这几天,梁仪择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耗在了它身上。她一遍遍推演,一遍遍回忆,想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把它真正的来历找出来。

而此刻,这个符号落在许明德眼里,却忽然有了另一层意义,像一句没有写出口的告别。原本他也想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只有她将来才能看懂的隐晦提示。于是,才有了那个后来被梁仪择误认为是“威胁”的U盘。

除了那段视频,里面还存着几张照片。照片拍摄的正是甲先生在鼓浪屿展出的一幅巨型山水画,许明德特意从不同角度留下了画面的细节,梁仪择苦苦推演的那个符号,答案就藏在那幅画里。至于她什么时候能够看懂,又是否真的愿意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他不知道。

除此之外,还有那封被他悄悄扣下的邀请函,如今他也准备原封不动地还给她。许天麟做事向来天马行空,可有一点许明德从不怀疑,老爷子从不开空头支票,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随口说,更不会拿来糊弄人。既然他说过“仪择岛”,那么那座岛多半真的和梁仪择的身世有关。至于去,还是不去,答案本就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视频和邀请函都放在他的房间,于是他没有绕路,直接推开通往天井的玻璃门,抄捷径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同样没有开灯。黑暗很好,至少不用看见那些熟悉得令人舍不得的东西。他真正要带走的其实没有多少,一个背包就够了。很快,东西便收拾妥当。

他背起背包,拿起邀请函和U盘,正准备再次穿过天井,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梁仪择回来了。

这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事情。准确地说,他没有设想过她今晚还会回来。橘子林再往外就是西镜堂的家属院,辛凯就住在那里。刚才他亲眼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那个方向走去。所以在他看来,今晚她大概不会这么快回来,可现在,她却推门走了进来。

这一瞬间,一个念头不可避免地从他心里浮出来:是自己误会了什么吗?

梁仪择同样没有开灯,她摸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缓缓坐了下去。随后整个人便陷进椅背,一动不动。黑暗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许明德站在天井中央,隔着一整面玻璃墙,静静望着她。明明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中间也只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却像隔着两个世界。他没有过去,她也不知道他就在这里。

如果后来梁仪择没有走进天井,没有点起那支烟,或许他真的会就这样避开她,带着那个背包悄无声息地离开。从此再也没有告别。

可她还是来了。

黑暗里,梁仪择一身黑衣,轻轻靠着玻璃墙,半眯着眼,指尖一点猩红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她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一点一点散开,也一点一点模糊了她的轮廓,放大了那种近乎本能的孤独感。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整个人都在不断往下沉,像沉进一个谁也碰不到的地方。那种孤独太过清晰,清晰到近乎具备某种致命的吸引力,仿佛在无声地诱人靠近,把她从她所沉入的世界里拽出来。

不知该归咎于酒意,还是那场注定难堪的别离。那一刻,许明德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冲动。他想把她叫回来,哪怕只是让她回头看一眼,哪怕只是对她说一句话:别再一个人站在那里了。

于是,他做了一件后来再也无法挽回的事。他把那段视频传入办公室电脑,又通过工作室的大屏幕,播放给她看。如果一定要替这个举动找一个理由,那大概只有一个:他只是想提醒她,真正该提防的人,也许一直就在她身边。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任性的“提醒”,最终会把事情推向一个连他都无法收拾的方向。

就在今早他将梁仪择“诱拐”上火车的同时,西镜堂最高行政部门正式批准了他的退出申请,离职流程也随即启动。按照规定,第一步便是三方到场确认:特勤组负责人辛凯、部门负责人梁仪择,以及申请人许明德本人。三人必须共同完成最终确认,并签署退出同意书。之后,才会由专人协助办理后续全部手续。

然而这三个人,一个都联系不上。

调查之后,情况很快汇总上来。辛凯请了私人事假,离开之前已经完成工作交接,也履行了全部请假程序。至于去了哪里,属于个人行程,西镜堂无权过问。相比之下,梁仪择的情况却显得异常得多。她没有请假,也没有提交任何外出申请。无论事假、病假、公差还是休假,按照规定都必须在人事系统登记备案,可系统里关于她的外出记录一片空白。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梁仪择不仅自己无故离岗,临走前居然还以部门负责人的身份,给唯一的下属许明德签了一张十二小时外出假条。然而两人离开的时间却并不一致,而是相隔五六个小时,明显存在时间差,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起行动。十二小时很快过去,许明德没有回来,梁仪择也同样没有回来。两人留在人事档案里的私人电话,一个始终关机,一个始终无人接听。

眼看三方确认迟迟无法进行,上级终于坐不住了,临时派了两名工作人员前往地下工作室查看情况。

推开地下办公室大门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漆黑。两人顺着墙摸索了半天,才找到电灯开关。他们在办公室里简单转了一圈,人没找到,却发现这间平日几乎没人下来的地下办公室,居然摆满了各种一看就很贵、贵到不像是自己单位会买的设备。什么三维扫描仪、高分辨率显微分析系统、精密建模平台……

两人围着转了半天,认识的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一个也看不懂了。其中一人忍不住小声感叹:“咱们单位……原来这么有钱?”另一人立刻摇头:“有没有钱我不知道,反正这里随便碰坏一样,我估计把咱俩卖了都赔不起。”

两人十分默契地后退了一步,决定保持距离,以示尊重。相比这些怎么看都不像自己该碰的高科技设备,更吸引他们注意的是梁仪择办公桌前那块尺寸夸张的大屏幕。其中一人走上前,在屏幕边框上摸索了两下,忍不住一脸羡慕地咂了咂嘴:“啧……要是拿这个看足球,那得多爽。”

话音未落,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屏幕右下角的红外感应区。下一秒,屏幕骤然亮起。两人同时一僵,愣在原地。被唤醒的画面里,一张铭文照片被放大铺开,占据了大半个屏幕。而另一侧,阳光下“谷师傅”的侧脸清晰可见。

紧接着,视频开始播放。画面中的“谷师傅”身手矫健,在墙体之间快速移动、攀援、救人。动作利落得近乎不像一个老人,更不像一个据说早已瘫痪在床的人。

两人并不认识什么铭文拓片,可他们认得那张脸。谷师傅,一个早已成了西镜堂旧闻的人,一个据说十年前就瘫痪在床、再也无法行动的人。而现在,他却在屏幕里飞檐走壁,活得简直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精神。那种冲击太过强烈,以至于两人一时间连话都忘了说。

等他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再将这段视频与眼下其他情况拼在一起时,事情的性质便开始变得完全不同。谷师傅唯一的徒弟梁仪择无故失联,她唯一的下属许明德也未按时归来。新任特勤组负责人辛凯请假外出,而他与梁仪择关系匪浅。此前还有人曾目睹,两人一同从辛凯住所离开,行色匆匆,并携带简单行李,明显像是要远行。

所有线索交叠在一起,指向的已经不再是普通缺勤,更不像一次简单失联。两名工作人员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屏幕上的画面仍在继续播放,而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恐怕已经不是自己这个层级能处理的了。片刻之后,两人立刻将情况逐级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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