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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中刀-第六十二章:不告而别

(2026-07-05 12:14:21) 下一个

第六十二章:不告而别

梁仪择静静地看了许明德的侧脸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叫了一声:“喂,你不会真睡着了吧?”

没有回应。许明德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缓,头却一点点朝她这边偏了过来。那动作很慢,慢得几乎察觉不到,像一个真正睡熟的人,在肌肉彻底放松之后,连身体的重量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梁仪择下意识抬起手,想替他托住脑袋。可指尖还没碰到,刚才还睡得跟没了骨头似的人,忽然像被按了什么开关,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反手一揽,便扣住了她的肩膀,顺势将她往自己身边轻轻一带。下一秒,她的额头已经稳稳落进他的臂弯里。

“睡一会儿。”许明德闭着眼,声音压得很低,“不然一会儿真没体力下车。”

梁仪择怔了一下。身体的疲惫早已如潮水般一层层漫了上来,脑子却仍维持着一种强撑出来的清醒。她本能地还想再问几句,把剩下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并问完。可理智很快提醒她,两个人都已经到了透支的边缘。再硬撑下去,未必还能比现在更清醒。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火车到站,还有三个多小时。沉默片刻,她终究还是放弃了继续追问。理智告诉她,不该靠在许明德身上睡觉,可疲惫的身体显然有自己的主意。那条环在肩上的手臂并没有刻意用力,只是稳稳地停在那里,偏偏让人连挣开的念头都提不起来。她索性不再和自己较劲,任由上眼皮迫不及待地扑向下眼皮。两片眼皮终于碰到一起时,她甚至觉得,那一瞬间的轻松,比什么都真实。

意识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迷迷糊糊间,她好几次觉得那只环在肩上的手臂似乎松开过,身边的人也像是起身离开了座位。可每一次当她费力睁开眼,许明德都还靠在那里。头微微后仰,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到后来,她甚至分不清那究竟只是一个断断续续的梦,还是自己真的曾短暂醒来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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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仪择的性格,在外人眼里一直偏冷,甚至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暗色。固执、孤僻、沉默寡言,像是一个始终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人。可真正了解她的人却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从来信奉的都不是温顺,而是一套近乎苛刻的规则: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至于那些无恩无怨的人和事,她从不愿浪费半点心思。

林洪海死后,她曾对自己说过一句话:从那一天开始,她就是一个手持屠刀修行的人。

偶尔,她还是会想起辛凯。很多时候,她都会忍不住设想:如果当年第一天去西镜堂报到时,辛凯没有装作不认识她,后来的一切,会不会完全变成另一副模样?死的人中,会不会也有辛凯?

她很快便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念头。不会。以辛凯的性格,他不会跟着自己去拓片工作室。他大概还是会在培训结束前退出探险队,转去行政系统。而她,则会顺理成章地接手拓片工作室。林洪海或许也会跟着阎罗学习医学。他们的人生,会沿着各自不同的方向继续,再没有任何交集。

她把每个人的人生都重新安排了一遍,每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最终都通向了同一种结果:所有人,都还活着。

不知不觉间,梁仪择睡熟了。她做了很多梦,一个接着一个,杂乱无章,像无数被撕碎的画面又被人随手拼接在一起。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再梦见林洪海。反倒是年少时那个和她比赛爬旗杆的少年,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梦里。

她攀在旗杆顶端,低头往下望。少年仰着脸,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像覆着一层晃动的银色薄雾,一点一点吞没了他的轮廓。她努力想看清他的模样,可无论怎么看,那张脸始终模糊不清。就在这时,校长一声如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

梁仪择浑身猛地一震,一下子睁开眼。那声音并非来自梦里,而是现实。她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歪靠在车窗边睡着了。头和玻璃之间,垫着一卷折叠起来的亮黄色衣物。她拿起展开一看,是一件T恤,和许明德身上穿的同款。

梁仪择猛地坐直,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向身旁。原本属于许明德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一手举着手机,一手不停比划着,用莆田方言扯着嗓子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个不停。语速飞快,声音洪亮,若是不懂方言的人听见,多半会误以为两人隔着电话已经打起来了。

梁仪择心头猛地一沉。她下意识伸长脖子朝前后扫了一圈。车厢里依旧坐着不少乘客,过道上偶尔有人推着行李来回走动,远处还零零散散空着几个座位。唯独没有许明德。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许明德也许只是去洗手间,也许去了餐车,只是临时把座位让给了别人。她压下心里的不安,耐着性子等中年男人打完电话。电话终于挂断。梁仪择轻轻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您好,请问一下,原来坐这里的那个人,去哪儿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目光一转,又落到扶手上那件半摊开的亮黄色T恤上。“哦——”他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你说那个穿黄衣服的小伙子啊?他武夷山就下车了。”

梁仪择怔住,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头望向行李架,那里已经空了。许明德那个一直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不见了。她一下站起身,窗外的景色仍在飞快后退,提醒着她:列车没有停,也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折返。

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现在……到哪儿了?”

中年男人探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快福州了,最多还有十来分钟。”

梁仪择慢慢坐了回去,动作很轻,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心里一片空白,却又隐隐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沉沉压着胸口。

中年男人本来只是顺口回答,见她这副反应,八卦之魂却一下子被点燃了。他先是张了张嘴,像想安慰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认识啊?吵架啦?不会是他下车没叫你吧?哎呀,现在年轻人谈恋爱……”

话还没说完,梁仪择已经轻轻摇了摇头。她甚至没去听后面那些话,那些声音隔着耳膜,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只剩下一阵嗡嗡的回响。她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中年男人见她始终没有回应,也有些讪讪,只好摸了摸鼻子,重新低下头刷起了手机。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梁仪择这才忽然想起,自己应该给许明德打个电话,至少问一句为什么一声不吭就在武夷山下了车,把她一个人丢在火车上。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屏幕亮起的一瞬,她才发现自己睡着的时候,手机已经进来了好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

未接来电都来自西镜堂,号码看着有些眼熟。梁仪择心头微微一动,会不会是辛凯?难道……他已经回去了?想到这里,她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一点。至少说明,他已经平安从会所脱身。可转念一想,她又轻轻皱起眉。辛凯找她,无论公事还是私事,几乎不会用办公室座机,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也许是刚回西镜堂,手机正好没电。也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电量已经红得发亮。她最终没有回拨。昨晚离开会所时,她给辛凯发过最后一条短信,只让他等自己联系。算下来,已经快二十个小时。她知道,这二十个小时对辛凯来说大概并不好过。只是眼下这点电量,恐怕连几分钟通话都撑不到。更何况,昨晚发生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与其仓促说上几句,不如等回到西镜堂当面告诉他。

想到这里,她点开了那条短信。

发件人——许明德。

内容很长,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目光也一点一点凝住。

“仪择,我下车了。这次离开,我没打算再回去。走正规程序实在太麻烦,退出申请交上去三个多月,到现在连个回音都没有。既然决定走,那怎么走其实都一样,后果我自己承担。不过,对你还是得说一句抱歉。我私自伪造了你的签名外出,这笔账算我欠你的。以后要是还有机会,我一定补上。

本来想当面和你告个别。后来想想还是算了。火车上人太多,万一你一激动,当场跟我动手,误伤了旁边的乘客,我良心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我在武夷山租了个茶园。原本想着离开西镜堂以后,带一个喜欢的女孩一起去种茶。可惜我在火车站等了一整夜,她没来。所以,我决定先一个人去看看。如果茶园不错,一个人种茶,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展会的邀请函我放在你办公桌上了。有时间的话,一定去那座岛看看。二十多年前,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仪择岛。剩下的答案,就只能靠你自己去找了。

谢谢你一路以来的陪伴。人生如千里长亭,终有一别。若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希望那时候,你已经放下了心里的重担。到时候,我请你喝茶。

珍重。

许明德”

梁仪择把那条短信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像渐渐失去意义的符号,在脑海里一点一点散开。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直到手机电量耗尽,屏幕倏然暗了下去,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怔怔望着那块漆黑的屏幕,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如果说成年以后,有一个人与她共同生活的时间最长,那个人就是许明德。他们算不上亲近,斗嘴多过聊天,互相挖苦多过心平气和地说话。很多时候,两个人待在同一个屋子里,一整天都未必会主动说上几句。可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住在同一片屋檐下,几百个日夜过去,一个人的存在,早已变成了另一种习惯。

习惯他在,习惯地下室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习惯工作室那盏总会亮起的灯,也习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冒出来,说一句让人想揍他的话。

如今,这些习惯忽然断了。像原本一直放在那里的东西,被人毫无征兆地搬走。位置还在,却空了。她第一次对即将回去的地下工作室,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她不想推开那扇门,不想面对里面空荡荡的安静,也不想看见那盏灯,再也不会亮起。

分别有很多种。像许明德这样,为了一个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离开,甚至称得上体面。所以,她不断告诉自己: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也没有理由难过。

可身体却一点也不听话,胸口像忽然空了一块,沉沉地塌陷下去,空得发闷。那种空,不是安静的空,而是带着回声的空。心绪在里面漂浮、撞击,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他戴着耳机在地下室门打游戏,他坐在工作台边低头修东西,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嬉皮笑脸地挨骂……那些原本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如今却像一根根细小的刺,密密麻麻扎进意识边缘,在心口留下一道细细的、隐约作痛的痕迹。孤寂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无声地收紧,一层一层,将她困在其中。

她一直回避分别,所以她从不轻易与人建立关系。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有相遇,就会有分别;只要有牵连,就终会有断裂。哪怕是说好了同行的人,也可能在某一个路口,不声不响地走散。

可偏偏,总有人不期而遇,又不告而别。他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他的离开也注定不会提前告知。错只错在,她明明在相遇之初就已经隐约看见了这段同行终会走向分别,却还是一点一点习惯了他的存在。

想到这里,她忽然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收这种不称职的手下。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却先笑了。笑得很轻,也很无奈。她那地下一亩三分地,本就是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除了一个别有用心的许明德,又有谁会心甘情愿往里面钻?

广播声适时在车厢里响起:“前方到站——福州站。”

按照原来的计划,她应该在这里下车,再转乘短途大巴,回到西镜堂。可直到列车缓缓停稳,她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她隔着车窗,静静望着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赶着上车,有人拖着行李离开,也有人站在原地,等待另一个人的到来。每个人都像有自己的方向,也有自己必须抵达的地方。

只有她,没有。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与自己隔着很远。他们匆忙,他们停留,他们相聚,他们分别。可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隔着一层车窗,看着他们来来去去,像看着另一个世界。这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西镜堂还在那里,地下工作室也还在那里,那张工作台,那盏灯,那些拓片,都没有变。可她忽然觉得,那里已经不是自己想回去的地方了。

她想逃。不是逃离福州,也不是逃离西镜堂。她想逃离的,是眼下这样的自己。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直到一个人毫无征兆地离开,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习惯过。她甚至不知道,该逃去哪里。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回去。至少今天,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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