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人终于散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四周骤然安静下来。辛凯靠在床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那个压了三年的念头也终于重新浮了上来。过去三年间,他始终没有贸然表白。并非不想更进一步,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太了解梁仪择的性子:慢热、克制,防备极深。对这样的人,逼得越近,越容易适得其反。只有像细雨一样,绵长而无声地渗进去,才可能真正走进她的心里。他也知道,一旦这样的女人动了情,便不会轻易回头。
这一次死里逃生,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谷吉安的突然离世,又在梁仪择那层坚硬的外壳上撕开了一道裂缝。她的脆弱,她眼中藏不住的心痛与愧疚,都在无声地流露出来。辛凯明白,这样的时刻本不该利用。此时开口多少有些乘虚而入,可机会从来不会久等,一旦错过,或许便不会再有第二次。所以他对自己说,这一次必须抓住。
可现实偏偏不肯配合。他被绑架后又惊险脱身的消息早已传回西镜堂,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几乎没有断过。若不是辛凯一再坚持,连极少露面的田岱青恐怕都会亲自赶来。梁仪择不愿与这些人碰面,早早便避开了。等辛凯终于将所有来访者一一送走,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多分钟前,梁仪择说要下楼抽根烟,大概半个小时回来。辛凯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个借口,她只是想躲开那些人。辛凯默默算了算时间,还有大约十五分钟。再过十五分钟,他就能和那个让自己牵挂了多年的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想到这里,原本的烦躁与疲惫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像个等着老师发糖的孩子,目光始终落在病房门口,盼着门忽然被推开,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进来,带着他熟悉的步子,一点一点向自己靠近。
时间忽然变得格外漫长。明明只过去了几分钟,却仿佛被无限拉长。极度的疲惫叠加镇痛药的药效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丝清醒,上下眼皮再也抵不过彼此的吸引,缓缓合拢。恍惚间,他似乎听见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他努力想睁开眼,视线却始终模糊不清。等终于勉强看清时,病房里依旧空无一人。他已经分不清,刚才究竟真的有人来过,还是只是自己等得太久,连梦都提前开始了。
意识终于彻底沉了下去。这是一个很深、很沉的睡眠,也是他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梦里,他终于鼓起勇气,对梁仪择说出了那句埋藏多年的话。梁仪择背对着他,缓缓侧过身,微微低下头,笑而不语。
——
十多分钟前,梁仪择一个人在楼下漫无目的地闲逛。她原本打算躲到花坛边抽根烟,刚点着火,连第一口都还没来得及吸,就被路过的一位白衣天使逮了个正着,毫不留情地训了两句。梁仪择自知理亏,只能悻悻地把烟掐灭。
没了香烟提神,困意顿时涌了上来。她围着花坛又转了两圈,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不安,总觉得背后像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那感觉说不清,也挥之不去。每当她想回头,那种感觉又会立刻消失,只剩来来往往的人影,仿佛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明明没打算再抽烟,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心里偏偏生出一种随时会被人抓个正着的感觉。
最后,她索性离开了人多的地方,绕到医院后面的停车场,准备回车里歇一会儿。医院里前来探望辛凯的人络绎不绝,似乎没有尽头。直到这时,梁仪择才意识到,辛凯的人脉远比自己想象得更广。短短一两个小时,他住院的消息仿佛已经传遍了所有该知道的人。探望的人一拨接着一拨,病房里几乎没有片刻清静。
离开前,辛凯向她保证,最多再半个小时,之后无论谁来,一概不见。可梁仪择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做好回去面对他的准备。她知道辛凯有话要说,也大致猜得到会是什么。这一次,她不打算再逃避,却也无法立刻面对。心里像被什么反复搅动着,每一寸思绪都缠在一起,越理越乱。
她很清楚,现在无论答应还是拒绝,都未必是真正出于自己的本心。如果答应,究竟是因为喜欢辛凯,还是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有人默默守在自己身边?是回应他的感情,还是贪恋那份温柔与安稳?可如果拒绝,又真的是因为无法与他在一起吗?还是师父的告诫、过往的阴影,始终横亘在她与任何人之间?又或者,是因为田长楚刚才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想到这里,梁仪择不由皱起了眉。她没有料到,西镜堂堂主身边的大红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把手田长楚,竟会是第一个赶来探望辛凯的人。更让她意外的是,他离开病房后,竟特意在楼下等她。这样的“待遇”让她一时竟说不清自己究竟该受宠若惊,还是提高警惕。
上一次见到田长楚,还是师父刚住进疗养院的时候。他代表田岱青前去慰问,前后不过露面两分钟,甚至还没有这次在楼下等她的时间长。而这一次,他开门见山地告诉她:西镜堂决定不再追查视频泄露一事。一切都将随着谷吉安的离世,以及她的主动请辞,一并尘埃落定。
这也意味着辛凯在西镜堂的前途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否则田长楚不会第一时间赶来医院探望,更不会有之后络绎不绝的来访者,所有迹象都在说明辛凯的位置依旧稳固。她原以为自己总要“牺牲”些什么,才能换来他的周全。可到头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荒唐念头,因为辛凯根本不需要她的牺牲。
田长楚让她尽快回去收拾私人物品。所有手续都会从简处理,离开时只需把门禁卡交到门卫室即可。她不由想起许明德,一个非正式员工离职都要审批三个月;而她在西镜堂耗了大半辈子,离开却只用了短短三天。轻得像一阵风,仿佛从未来过。
田长楚是个极有涵养的人,一向温和有礼。说话从不咄咄逼人,每一句都客气、周全,仿佛替对方留足了余地。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话里的意思才更加不容置疑:她和辛凯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这个认知让梁仪择忽然想起了师父。在殡仪馆时,她原本想告诉师父,自己打算放弃拓片工作室。她太累了,她想选辛凯。可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她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情绪,想清楚该如何开口,辛凯便来了。所以她想,或许是师父不愿听,又或许是命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曾一直想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不希望自己和辛凯在一起。明明他那样欣赏辛凯。直到这一刻,她才隐约明白。有些路旁人一眼便能看到尽头,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总要亲自走上一段,才肯相信。梁仪择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座孤岛上。远处明明有光,也有她渴望靠近的温度。可中间始终隔着一片看不见的海,无论怎么走,都迈不过去。
她伸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指尖轻轻一拨,熟练地将冒头最高的一支叼进嘴里。动作一气呵成,早已成了身体的本能。可当她掏出火柴盒时,却迟迟没有点燃。她低头看了两秒,忽然像赌气似的,将火柴盒随手扔到方向盘后的仪表台上。
车内一片寂静。她整个人向后一靠,头枕着椅背,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碾着烟嘴,目光却空空地落在前挡风玻璃上。玻璃角落有一团模糊的污渍,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已干透的鸟粪。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她什么都没做,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许久,梁仪择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压已久的郁气慢慢放了出去。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距离约定的半小时只剩下两三分钟。她把香烟从唇间取下,重新塞回烟盒,又用力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要不要上去见他?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来回拉扯,却始终没有答案。田长楚临走前说过,他已经嘱咐护士给辛凯打了一针镇静剂。按时间算,人应该已经睡着了。那句话说得平静,却意味再明白不过。他不希望她再见辛凯,更希望她在辛凯醒来之前离开西镜堂,也离开辛凯的世界。
换作从前,梁仪择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一句话而改变决定。越是命令,越是逼迫,她越不会低头。可这一次,她不得不认真掂量田长楚话里的分量。这场风波本该由她和辛凯共同承担。可如果她离开西镜堂,离开辛凯,田长楚便承诺一切既往不咎。反之,辛凯在西镜堂的前途也将岌岌可危。
她很清楚,这番话可以理解成威胁,也可以理解成一种留情,只是看站在什么位置。她的存在本就是横在辛凯仕途上的一块绊脚石。若此刻抽身离开,或许时间会慢慢抚平一切,让这段过往停留在还算温柔的模样。可若执意留下,等现实的压力一层层压下来,那些曾经的美好很可能也会一点一点被磨损,最后剩下的只有疲惫、后悔,以及彼此折磨。
可是,不辞而别真的可以吗?她忽然想起许明德。火车上的那次离开,毫无预兆,像一刀骤然斩断。至今想起,那份猝然留下的空缺依旧让她难以释怀。而她和辛凯之间的牵绊远比她和许明德深得多,若从此再也见不到他……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梁仪择便觉得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无处安放。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入停车场。车灯掠过,她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辛凯助理张逸杨的车。梁仪择记得辛凯入院时,张逸杨几乎和田长楚前后脚赶到,也是留在病房里最久的人。辛凯住院期间,许多工作都需要由他代为处理,因此她一直以为他早已离开医院。可没想到,他才走没多久,竟又折返回来了。一丝不安悄然浮上心头,难道又出了什么急事?
辛凯明明交代过,下午谁也不见,甚至特意叮嘱张逸杨,一定要替他挡住那些前来“表达关心”的人。以张逸杨一贯的细致和分寸,不可能无缘无故折返,更不会贸然打扰辛凯。除非,真的出了必须由辛凯亲自处理的事。
想到这里,梁仪择没有再犹豫,推开车门,径直朝那辆奥迪走去。很快,车门打开,张逸杨从车上走了下来。她轻轻唤了一声:“小张。”
张逸杨闻声,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循声望去,很快便在几米外认出了她。“梁主任,您怎么在这儿?”他微微一怔,“没在楼上陪老大吗?”
听见“梁主任”三个字,梁仪择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曾特意让张逸杨别再这么叫自己,直接叫名字就好。“主任”两个字落在耳里,总让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像是某种被过度抬高、却并不属于她的位置,带着隐约吃“空衔”的讽意。
可张逸杨心里明白,自家老大对梁仪择是什么心思。既然如此,这位未来的“老板娘”,他哪里敢直呼其名。后来他甚至试探过,要不要改叫“梁姐”或者“梁工”。梁仪择一度认真思考过这两个称呼。“梁姐”不行。张逸杨比她还大两岁,这声“姐”一出口,总让她觉得时间线出了问题。“梁工”则纯属捧杀。她一个初中毕业的人,平白无故被叫成工程师,多少有点诈骗的意思。
最终,梁仪择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算了,还是叫梁主任吧。”于是,这个称呼便一直保留到了今天。此刻,她没有接这个称呼,而是直接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张逸杨苦笑了一下,其实他也不想回来打扰老大。辛凯下午特意交代过,没事不要来医院,可偏偏这件事他做不了主。他晃了晃手里的公文包,轻轻叹了口气:“谷师傅的儿子下午过来接骨灰,车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到。我打老大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只能赶紧过来通知一声,看看要不要安排人接待。”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静了一瞬,梁仪择脸色骤然一变:“你说什么?师父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