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子弹狠狠砸在柏油路面。壮汉耳畔不远处瞬间炸开一团火星,碎石四下飞溅。这一枪没有击中他,却足以逼得他本能地一缩脑袋,原本抓向辛凯脚踝的手也硬生生收了回去。
就在这一瞬间,翻过护栏的花千霸、司机以及另一名八方堂手下已经重新站稳。三人几乎同时举枪,动作整齐而迅猛,三支枪口齐刷刷抬起,对准了那两辆高速逼近的汽车。三人心头都是猛地一沉,对方不是失控,他们是冲着抢人来的。
可就在三人注意力被车辆吸引过去的那一瞬间,辛凯突然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动作,他双脚猛地并拢,踮起脚尖,两只鞋跟互相顶住,飞快地来回摩擦。左脚脱右鞋,右脚脱左鞋,动作别扭,却快得惊人。转眼之间,两只高帮作训靴便先后脱落,双脚终于从束缚中挣脱出来。这一切并不是临时起意,早在刚才绑鞋带时,他便趁对方没有注意,悄悄松开了最上方两排鞋扣。否则仅凭双脚,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脱下这双高帮作训靴。
双腿恢复自由的一瞬间,辛凯根本顾不上后背与肩胛骨传来的撕裂剧痛,身体猛然前扑,径直撞向近在咫尺的SUV后备箱。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那辆迎面冲来银色奥迪的司机猛地将方向盘打死,整辆车几乎贴着SUV车身高速擦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炸响,尖锐得令人牙根发酸,仿佛无数钢铁正在彼此撕裂。巨大的侧向冲击随之传来,途达SUV的车尾被硬生生撞得向外甩开。刚扑到后备箱上的辛凯也被这股惯性猛地掀翻,重重摔向地面。
与此同时,“砰!砰!砰!”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子弹不断击打在SUV车身,火星四溅,金属碎屑四处飞散。就在局势看似失控的刹那,银色奥迪前后车门几乎同时弹开,两道身影一跃而下,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句废话,两人同时俯身,一左一右将辛凯从地上架起,将他迅速塞入车内,动作快得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砰!”车门重重关死。银色奥迪与黑色大G几乎同时轰鸣加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刺耳尖啸,两辆车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高速尽头。
事实上,在奥迪撞来的那一瞬间,辛凯原本有机会与那名持枪壮汉一同翻越高速护栏脱身。可他没有。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驾驶那辆银色奥迪的人——林洪海。他们出自同一套训练体系,很多时候不需要一句话,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仅凭对方动作里最细微的变化,便足以判断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辛凯没有犹豫,他只是顺从本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剩下的交给林洪海。而林洪海也没有辜负这份几乎拿性命换来的默契。
脱身之后,辛凯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拨通梁仪择的电话,然而电话已经关机。他没有停,又立刻拨通了梁仪择办公室的座机,依旧无人接听。一种越来越沉重的不安开始在心底缓缓蔓延,辛凯随即拨通了自己办公室助手张逸杨的电话,询问自己失联期间的情况,这才得知一个沉重的消息:谷吉安已经去世。
辛凯顾不上去医院处理身上的伤势,甚至没有片刻停留,第一时间便赶往殡仪馆。与此同时,联系不上梁仪择的焦虑也在不断加重。会所后巷里,他被黑衣人与小老头牵制,错过了梁仪择发来的短信。自从被黑衣人打晕绑走之后,他便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直到被林洪海等人救出,他才知道那天晚上会所出了命案。
尽管目前可靠消息显示,并没有任何人因这起命案被警方拘捕,但这非但没有让辛凯松一口气,反而令他愈发不安。因为这意味着真正的关键人物仍然下落不明,而梁仪择极有可能已经落入他人之手。黑衣人、八方堂,以及后来突然出现的那股身份不明的势力,在这场多方角力中,她究竟会落到谁的手里?
当八方堂手下那把锋利的匕首划开辛凯喉间皮肤的瞬间,辛凯便知道自己这一次恐怕难逃一死。那一刻,绝望与不甘几乎将他淹没。筹谋十余年,步步经营,眼看离西镜堂堂主之位只剩最后一步,却终究还是要死在八方堂手里。可就在死亡真正逼近时,那些曾经执着了一生的筹谋、胜负与野心,却忽然变得不再重要。最后留在他心里的,只剩下一个人——梁仪择。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当一切都可以放下的时候,最后剩下的那个人,才是自己真正放不下的人。
他喜欢梁仪择,已经喜欢了十多年。从很多年前武校那个午后开始,那时他攀在旗杆中段,掌心被钢管磨得发烫,烈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可他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望向旗杆顶端那个少女。那一眼太干净,也太明亮,像命运无声落下的一粒种子,自此在心里生了根,再也没有拔出来。
十多年过去,他始终没有真正说出口。辛凯从来不信鬼神,也不信轮回。可当死亡真正逼近的时候,脑海里却莫名想起了一个很多年前听过的传说。传说,人死以后,要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把自己留下的脚印重新捡起来。每捡起一个脚印,便会忘记那一刻发生过的一切。一路往回,一路遗忘,直到回到出生时的地方。这一生所有的悲欢、所有的执念、所有放不下的人,都会在那条路上被一点一点抹去,最终烟消云散。然后,再开始下一世。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辛凯在心里轻轻想着,那么,当他重新走回武校,走回那根旗杆下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去捡那里留下的脚印,他也不会继续往前走。他会一直站在那里,守着那根旗杆,等那个同样一路走回来的少女。等她经过,等她抬起头,再看自己一眼。
人生若只如初见,若真能停在那里,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
此时此刻,辛凯终于真真切切地把梁仪择拥进了怀里。怀里的人还有温度,还有呼吸。那一瞬间,他眼眶忽然一热,可终究还是把眼泪压了回去。他只是缓缓收紧双臂,像是生怕稍微松一点,她便会再次从自己眼前消失。他在心里默默发誓:哪怕真要拿灵魂去和魔鬼交换,只要还能把她留在怀里,他也愿意。从这一刻开始,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站在他面前的是谁,都别想让他松开这双手。
梁仪择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轻轻动了一下,想从辛凯怀里退出来。可辛凯抱得太紧了,那双手臂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圈着她。梁仪择试了两次,都没能挣开。她索性抬手去掰他的手腕,想把那双手从自己腰间移开。可指尖刚一触碰,她便怔住了,掌心传来一片湿冷而黏腻的触感,是血。
梁仪择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加重力道,想把他的手拉开。可辛凯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间,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嘘……别动,让我再抱一会儿。”
梁仪择没有再挣扎,沉默了两秒,她才轻轻开口:“你必须去医院。”
辛凯没有回答,过了片刻,他的声音才从头顶缓缓落下,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掉:“我知道。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说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半点轻松,反倒像是在笑自己,“我怕去了医院,他们会给我打麻药。要是睡着了……就看不到你了。”
梁仪择安静地听着。她不知道这几十个小时里,辛凯究竟经历了什么。可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双手,还有眼前这些近乎失控的反应,都已经说明了一切。会所门口分别之后,他过得一定很糟。她没有再去掰他的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他抱着。
那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也累了,累得不想说话,也不想再逞强。如果这个拥抱能够让他们两个人都暂时忘记那些混乱、疼痛和死亡……那么,多停留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辛凯在流血,他的手冰冷,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无法判断伤势究竟有多重,但唯一确定的是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去医院。于是,梁仪择难得放软了语气,像哄一个受了伤却不肯松手的孩子,轻声说道:“我们先去医院。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你睡着,还是醒着。”
辛凯身体微微一僵。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梁仪择,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孩子般的不确定:“真的?”
梁仪择抬头望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我保证。”
那一刻,辛凯终于松开了手。前一秒还死死抱着不肯放,下一秒却又听话得过分,像个终于肯配合治疗的病人,安安静静跟在梁仪择身后。梁仪择往前走一步,他便跟一步,一句话也不说。一路从殡仪馆被领到了停车场,又被安置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坐在那里,神情还有些茫然,却安静得出奇,仿佛只要梁仪择没有离开他的视线,他便什么都愿意配合。
把辛凯送到医院后,梁仪择陪着他完成了一项又一项检查。抽血、拍片、清创、缝合,直到最后辛凯被推进病房,正式进入留院观察阶段,这一轮折腾才算暂时告一段落。可病房却没有因此安静,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不断有人赶来探望。同事、领导、朋友,一拨接着一拨,病房门几乎没有真正关上超过十分钟。梁仪择见来了几位领导,便默默退到了病房外,把里面留给了他们。
----
人来人往,寒暄与问候不断,辛凯一一回应,礼貌、客气,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是眼睛总会不自觉地望向门口,像是在等下一次开门,又像是在等所有人都离开。因为他真正想等的从来不是探望的人,而是一段没有任何旁人的时间,只有他和梁仪择,他想把那句话认认真真地说出来,一场迟到了十多年的表白。
其实,三年前他曾在一个极不清醒的状态下,近乎失控地向梁仪择“表白”过一次。当然,严格来说,那根本不能算表白,更像是一场大型事故。那时候,特勤队重启计划正处于最后筹备阶段,作为内定的负责人,辛凯决定与十年前第一次探险计划的所有参与者都重新见上一面。
他去疗养院拜访谷师傅并不是什么“领导心血来潮慰问老同志”,至于后来在疗养院和梁仪择的“偶遇”更不是巧合。那天,他半哄半骗,半拉半拽,总算把梁仪择请去吃了一顿饭。席间,他要了两瓶啤酒。本来辛凯没打算邀请梁仪择陪他一起喝。可他万万没想到,梁仪择居然那么能喝。
后来,两人到底喝了多少瓶,辛凯已经完全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酒越喝越多,脑子越来越乱,话也越来越密。平日里三句话能说完的事,那天晚上硬是能从开头讲到背景,再从背景讲到人生。等第二天醒来时,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脑袋像被人拆开重新装了一遍。至于昨晚到底说过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他只知道自己一定闯了祸,却完全不知道究竟闯了多大的祸。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无论他怎么联系梁仪择,对方不是不接电话,就是拒绝见面。消息偶尔会回,却永远只有公事,仿佛两人之间突然多出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僵持了一个多星期,辛凯终于坐不住了,他干脆直接去了梁仪择的工作室。一番追问之下,他才终于知道那天晚上喝醉的自己留下了一段足以让他终身后悔的历史。
按照梁仪择的说法,一开始其实还算正常。辛凯先是絮絮叨叨地回忆起两人在武校初见时的青葱岁月,又聊起刚进西镜堂时和那群伙伴一起训练、一起挨骂、一起拼命的日子。虽然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但至少还在人类能够正常交流的范畴。
可惜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不知道是哪句话把他的思路彻底拐偏了。辛凯开始旁敲侧击打听起梁仪择这些年的感情状况。得知她一直单身,也没有心仪的人之后,他整个人像是忽然完成了某种重要确认,眼睛都亮了,随后彻底进入了另一个开挂频道。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开始以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替梁仪择规划人生,核心思想只有一个:你应该找个对象。理由讲了一大堆,从年龄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生活,再从生活聊到幸福指数,逻辑完整,层层递进。如果不知道的人听了,大概会以为他正在做一场婚恋讲座。
等铺垫得差不多了,辛凯终于觉得时机成熟,于是话锋一转,十分自然地把所有论证都落到了自己身上。接下来,就是一场长达十几分钟的“毛遂自荐”,说得慷慨激昂,说得有理有据,中心思想依旧只有一个:除了他辛凯,这世上已经找不到第二个更适合梁仪择的人。
可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酒劲继续往上涌,他的胆子也跟着一路上涨。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分寸开始一点一点土崩瓦解,说话越来越直,也越来越没边。什么成年人就应该坦率一点,什么喜欢就别藏着掖着,什么“坦诚相见”……一句比一句离谱,一句比一句危险,也一句比一句更加接近动物最原始的食色本性。
梁仪择听得脸色一阵一阵发僵。她怎么也没想到,几年不见,当年那个在她记忆里仿佛浑身都带着光的少年,如今喝醉以后居然是这副口无遮拦的模样。她几次想打断,使眼色,皱眉,摇头,摆手,甚至恨不得把桌上的花生直接塞进他嘴里。
可那时候的辛凯显然已经完全接收不到这些信号了。他正说得兴起,只觉得梁仪择的反应格外积极,一会儿朝自己眨眼,一会儿冲自己摆手,一会儿又连连摇头。他认真思考了几秒,得出了一个十分符合醉酒逻辑的结论:她没听清。
于是,他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解决办法:把声音提高,再提高。原本只是说给一桌人听的话,很快便升级成了半个饭店都能听见的音量。隔壁几桌的食客纷纷侧过头来,有人偷瞄,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端着碗,一副“这顿饭值回票价”的表情,默默听了下去。
梁仪择终于忍无可忍,她抬手叫来老板结账,只想赶紧把这个人带离现场。可她很快发现,今晚最大的笑话甚至还不是辛凯说了什么,而是口口声声说今天他请客的人,最后醉得连钱包放哪儿都不知道了。辛凯低着头在自己身上认真翻找了半天。左边口袋没有,右边口袋也没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神情甚至有些困惑,仿佛钱包自己长腿跑了。
梁仪择闭了闭眼,缓缓吸了一口气。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被活活气笑。最终,她还是默默打开自己的包,把饭钱付了,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因为她觉得,再说下去,自己可能真的会当场把辛凯扔在这里。
然而,真正离谱的还在后面。梁仪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醉得东倒西歪的人拖出饭店。两人站在路边等车,辛凯忽然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然后极其认真地发出了邀请:“跟我回家。”
梁仪择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来得及开口。辛凯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他说得郑重其事,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汇报工作,甚至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放心,只要试过,保证满意,要是不满意……”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认真思考了一番赔偿方案,然后十分坚定地补了一句:“假一赔十。”
……
梁仪择沉默了。那双平日总藏在阴影里的梨涡,竟硬生生被气得露了出来。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辛凯,声音凉得像冰:“怎么个假一赔十法?”
辛凯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回答:“一次不满意,那就十次。做到你满意为止。”他说得理直气壮,神情坦荡,仿佛自己正在介绍某项售后服务。
梁仪择彻底无语。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居然还能靠“数量补质量”。那一刻,她甚至认真想过要不要直接给他一巴掌,一个巴掌要是不满意,她也不介意连扇他十个,扇到自己满意为止。最后要不是看他醉得人事不省,这巴掌打下去第二天醒来多半什么都不会记得,她早就动手了。
那一晚过后,辛凯在她心里的形象可谓一落千丈。那个记忆里站在旗杆下、浑身像带着光的少年,几乎一夜之间被一个醉酒以后胡说八道的混蛋彻底取代。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这两个人大概只是长得有点像。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辛凯都处于一种近乎“重新做人”的状态。每次主动联系梁仪择之前,他都会把想说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上好几遍。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怎么接,什么能说,什么绝对不能说,认真得像是在准备一次重要汇报。他一点一点修正自己的言行,一点一点把那副已经碎得七七八八的形象重新拼回去,努力把自己重新塑造成一个谦谦君子、温文尔雅的人。毕竟,前车之鉴实在太惨烈了。
后来,他还默默给自己立下了一条死规矩:绝对不能再和梁仪择喝酒。不是因为自己酒量差,而是因为梁仪择看着温温柔柔,喝起来却像个深不见底的坑,一旦掉进去,就别想体面地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