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仪择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她没敢和许明德对视太久,生怕眼神里不小心漏出什么。于是低下头,假装专心拧饮料瓶盖。结果拧了两下才发现瓶盖本来就是松的。她只好又把它拧回去,若无其事地将瓶子放回小桌板,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一时间,她有些摸不准“精髓”两个字到底算夸还是算骂。伪造这一行,说到底无非是在追求“形似”与“神似”。形神兼备固然是终极目标,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未必摸得到边。至于梁仪择,她向来很有自知之明。创造力和想象力都算不上强,所以从不奢望什么形神兼备,只要求自己把“形似”做到极致,这本就是手艺人的基本功。
可如今许明德却说她几乎做出了“精髓”。尽管前面还带着“几乎”两个字,但这已经是她这辈子听过最高的评价了。高得让她忍不住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在拐着弯损人。又或者,“精髓”两个字,本身另有深意。换作旁人,这时候早追问下去了。可梁仪择心里装着太多不能问的事,犹豫来犹豫去,硬生生错过了最佳时机。
而许明德显然也没打算解释。他仿佛只是随手丢下一颗炸弹,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经过反复比对,我们基本可以确定,这两个人就算不是师徒,也应该是……”他顿了顿,“师承一脉。”
师承一脉!
梁仪择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可比刚才那句“精髓”危险多了。当初她敢在工作室里明目张胆地伪造拓片,最大的底气就是即便有人查,也查不到她头上。她用的材料和工艺,与谷师傅惯用的传统手法完全是两条路子。所以之前听许明德把“造假”的锅往谷师傅头上扣时,她才会那么生气。
可如今“师承一脉”四个字,却把她那点自信砸出了裂缝。教她“学以致用”的那些老师傅,无一不是谷师傅名单上的人。她能从这些人手里学到本事,谷師傅难道不能?谷师傅和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正想着,许明德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们很容易就查到,谷师傅瘫痪以后收过一个徒弟。不过从拿到的资料看,这徒弟基本属于挂名。谷师傅瘫痪后连正常交流都困难,更别说教人造纸制墨这种需要手把手传授的精细活儿。
“而且据说他收徒,也不是为了传艺,纯粹是想给自己耗费半辈子建起来的拓片工作室找个接班人。不过这些都只是传闻。我们对那个徒弟了解很少,只知道年纪不大,却活得像个画地为牢的苦行僧。吃住都在地下室,几乎不出门,也不跟人来往。就连西镜堂自己人,对她都知之甚少……”
亲耳听着别人一本正经分析自己,梁仪择心里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感。她相信送到许明德手里的原始评价肯定比这难听得多。什么孤僻、自闭、不合群、心理有问题之类的词,估计一个都没落下。许明德能筛掉这些,已经算是嘴下留情了。
许明德继续道:“后来我们打听到,西镜堂对外公开的资料里,保存着数量相当可观的拓片档案。其中不少其实都是足以以假乱真的复制品。西镜堂内部有资格做这些复制工作的技师,一共就两个。早些年是谷师傅,后来是他徒弟。所以我们专门请了几个专家,调阅了大量资料。遗憾的是,他们最终也没能从那些复制品里判断出这个徒弟的……真实实力。”
梁仪择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什么真实实力,翻译一下,大概就是“造假水平”。
“总之,能想到的办法我们都试了,还是查不到谷师傅徒弟的详细资料。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天降转机。有人送来消息,说西镜堂正在筹备特勤人员培训计划,不久之后要面向社会招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经过讨论,家里多数人都觉得,必须派个人进拓片工作室,近距离接触谷师傅的徒弟。
“我那时候还没满十八岁,性格比现在叛逆得多。不想走老爷子给我安排的路,可又没本事从他手里争来自由……”说到这里,许明德自嘲地笑了一声,长长叹了口气,“我跟他的关系吧,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水火不容。当时……”
他忽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梁仪择微微皱眉,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十八岁时的许明德。教学楼走廊上那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的初遇,现在回头想想,那家伙从头到脚都写着“不良少年”四个大字。
至于那场相撞……她忽然有些怀疑,那到底是意外,还是某人精心策划的“工伤”。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知道答案又能怎样?就算没有那次相撞,许明德最终还是会想方设法混进拓片工作室,区别无非是换个借口接近她而已。
许明德的语气虽然有些吞吞吐吐,却没停下来:“当时家里选出来,最适合进西镜堂的人……其实不是我。”
梁仪择心里微微一动。许明德这家伙已经够难缠了。若当初来的不是他,而是那个所谓的“最佳人选”……那得是什么级别的妖孽?
她脸上那点细微的诧异,立刻被许明德精准捕捉。以他一贯的自信程度,显然自动把这份诧异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居然还有人比我更“优秀”?
“很简单。”他微微抬起下巴,一副“不是我不优秀,是规则限制了我发挥”的模样,“西镜堂招人有两条硬杠杠:年满十八,高中以上学历。我嘛,一条都不占。”
梁仪择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想从那张惯会骗人的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年龄这事她知道。当初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许明德离十八岁还差两个月。可高中学历……怎么看都不像啊。
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这算什么。她自己连初中都没念完就进了西镜堂。当年那批人里,除了林洪海那个跳级跳得跟坐火箭似的怪胎,谁又正儿八经读完了高中?真要论本事,西镜堂三年里学到的东西,可比一纸文凭实在得多。
许明德一直盯着她的表情。从惊讶到释然,全程没超过几秒。他顿时有点不满意。“怎么?”他挑起眉,“你这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点?”那语气活像一个好不容易坦白自己曾经是个学渣的人,结果听众连基本的震惊和捧场都懒得给。
梁仪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直接问了个更实际的问题:“那你怎么进来的?”
其实许明德压根没正经上过学。十七岁之前,他基本都泡在深山道观里。观里不缺能人,更不缺请能人的钱。他说自己会几门外语,还真不是吹牛。英法德姑且不论,天城文、梵文、尼泊尔语这些冷门东西也张口就来。小时候天天看着一群老道捧着天城文抄写的佛经念念有词,害他一度以为全天下的书都长那个样。
当然,这种事他没打算拿出来显摆。见梁仪择没继续纠结学历问题,他顺势接过话头,神秘兮兮地卖了个关子:“知道街头那种小广告吗?”
梁仪择一愣:“什么广告?”
许明德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办证。”
梁仪择:“……”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还以为能听见什么内幕,结果又开始跑火车。西镜堂招人时背景审查有多严,她再清楚不过。街头假证要是都能混进去,西镜堂早该改名叫慈善机构了。除非……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她抬起眼,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这家伙该不会顶用了别人的身份吧?那“许明德”这个名字,是真的吗?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年龄根本没改,当年离十八岁还差整整两个月。既然都冒名顶替了,为什么不干脆找个年龄符合要求的?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西镜堂给他破例了。
可凭什么?
梁仪择开始认真回忆许明德这三年来展现出的“特殊才能”:油嘴滑舌,社交牛逼症,脚底抹油天下无敌。除此之外……好像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硬实力。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由抽了抽。跟许明德聊天,简直像在玩某种高难度版“谁是卧底”。一个问题抛出去,能长出三个新问题。三个问题再往下聊,又能繁殖出一窝问题。她本来就缺觉,脑子转得慢。清醒的时候尚且跟不上许明德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思路,现在更是觉得脑浆都快被他绕成浆糊了。
不能再被他带偏了。梁仪择定了定神,决定对那些乱七八糟的支线剧情一概不予置评,也不追问任何无关细节,只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然后呢?”
“然后?”许明德眨了眨眼,话题一个急转弯,“然后啊——我家老爷子发现我跟一个女孩走得太近了。”
梁仪择:“……”
她真想翻个能把自己翻过去的白眼。上下五千年刚讲完,现在又要开始聊情感栏目了?不过……这家伙有女朋友?
这事她倒是头一次听说。她知道许明德对女性向来态度良好,属于从八岁到八十岁都能聊上两句的类型。西镜堂里被他哄得心情愉快的姑娘不在少数,可他偏偏总和所有人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难不成,那层距离其实是因为名草有主?
等等,梁仪择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肃的问题。许明德如果真有女朋友,那他在西镜堂里到处招猫逗狗算什么?要不是培训期间明令禁止谈恋爱,以这家伙的性格,欠下的风流债估计能按楼层统计。妥妥的渣男行为。
想到这里,她脸上不由浮起一丝鄙夷。不过转念一想,只要他别把人往工作室单身宿舍领,她其实也懒得管。毕竟许明德的私生活,理论上属于受害者家属负责的范畴,跟她没什么关系。
许明德压根不管梁仪择想不想听,自顾自陷进了回忆里。
“十七岁以前我一直待在山里。要不是老爷子被拓片那事逼得没办法,又被家里人轮番施压,他根本舍不得把我放出来。结果刚出来没多久,正好赶上元宵灯会。”他说到这里,语气里还带着点嫌弃,“山里哪见过这种阵仗。老爷子估计是想哄我开心,难得开恩放我出去玩。结果就在灯会上,我认识了个女孩。”
梁仪择默默腹诽:山里关了十几年,出来看个花灯都能顺手认识个姑娘。这本事果然是天赋型选手。
许明德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惯犯”标签,继续说道:“本来也没什么,就是多聊了几句。结果偏偏那么倒霉,被老爷子撞见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抓到敌特接头。当场把人家姑娘拦下来,问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家里几口人。我怀疑再给他十分钟,他能把人家族谱问出来。后来一听人家比我大三岁,还在北京读大学,当场脸就黑了。开口第一句就是:你知不知道他还没成年?然后就是一顿盘问。最后直接把人姑娘吓哭了。”
梁仪择听得一阵无语。她对“早恋”这种事没什么概念,憋了半天才评价道:“你爸……挺关心你的。”
许明德顿时露出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你觉得这叫关心?”
梁仪择抿了抿嘴。她没有父母,自然体会不到被人管得喘不过气是什么感觉。反倒从这种近乎蛮横的干涉里,隐约品出了一丝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种无论对错、总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的牵绊。
不过这些话她没打算说出口,于是只是含糊地解释:“你不是说十七岁以前几乎没接触过外人吗?你爸大概是怕你……遇人不淑?”
“噗——”许明德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他捂着嘴咳了好几声,好不容易缓过来,抬头盯着梁仪择,肩膀都开始发抖。
“遇人不淑?”他强忍着笑,“你这四个字一出来,我脑子里立刻就蹦出了李莫愁。”说完还故意捏着嗓子,用粤语怪腔怪调地重复了一遍:“遇——人——不——淑——”那语气活像下一秒就要去陆家庄找陆展元算账。
梁仪择:“……”
“遇人不淑”这词,还是她小时候在孤儿院听阿姨们聊天时学来的,通常用来形容所嫁非人。放在许明德身上确实有点怪,可意思总归差不多。她瞪了许明德一眼,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后来呢?”
许明德总算收起那副欠揍模样,正色道:“其实老爷子要是不多事,我们聊完天也就各回各家了。可他非把人吓跑,害得我心里过意不去。后来好一通找,四处打听,从福建一路追到北京,在她大学门口蹲了三天,才把人找到。”
梁仪择干巴巴地评价:“年轻真好,挺有追求。”
“跟追求没关系。”许明德摇头,“当时就是想道个歉。后来她挺同情我有个控制狂老爹。再后来,短信电话没断过,越聊越觉得……”他顿了顿,“三观契合。”
梁仪择默默在心里“哦”了一声。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居然都开始研究三观了。不过转念一想,能跟许明德聊得投机的人,性格大概跟自己完全是两个极端。她和许明德?别说三观,连观众席都不在同一个场馆。
要是许明德知道她这么评价,肯定当场抗议。因为在他心里,他和梁仪择一直是同类人。至于证据……没有证据。纯靠他个人坚信。
“大概四五个月以后,她暑假回福建,我们又见了一面。”许明德继续道,“那次聊得挺开心。临走前,我问她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她认真想了半天,然后告诉我:她得先上网查查,跟未成年人谈恋爱犯不犯法。”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梁仪择:“……”
许明德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不重,却难得透出几分真实的怅然。
那点淡淡的失落,也莫名感染了梁仪择,让她想起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少女心事。不过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迅速按了回去。她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表情,只顺着往下问:“然后呢?”
许明德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继续说道:“然后?老爷子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他说到这里,嘴角抽了抽,“所以他想了个损招,把全家人又召集起来,郑重其事开了场会,专题讨论‘打入西镜堂最佳人选’。”
梁仪择:“……”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点同情十七岁的许明德。
“更离谱的是,”许明德补充,“他们还搞了个提名投票。”
这回梁仪择是真有些意外了。“投票?”她愣了一下,“既然都投票了,你刚才为什么说自己不是最合适的那个?”
上周五回多年前的“母校”做学术报告。说是母校,其实更像重返考场。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整整一个小时的纯英文学术报告了,本以为准备充分,结果还是低估了那里的学术氛围。
只能说,学术水平越高的地方,提问环节越像论文答辩。原定一个小时的报告,硬是被各种问题不断打断,从实验设计问到数据解读,从机制推演问到临床转化。最后报告加讨论,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两个小时。
等回程坐上火车的时候,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被彻底“掏空”的状态。脑子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连发呆都显得格外专业。唯一庆幸的是,至少说明大家都认真听了,不然也不会被问得这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