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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中刀-第四十二章:父子兵法

(2026-06-14 14:22:03) 下一个

第四十二章:父子兵法

许明德露出一个“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苦笑道:“票是投了,可你得看怎么个投法。最开始那几天可热闹了。一帮人天天开会,从早吵到晚,折腾了三天,总算推出来一个众望所归的最佳人选。”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结果被我家老爷子随便找个理由,一票否决了。”

许明德抬起手,掰着指头给她数:“然后大家继续选,老爷子继续否。再选,再否。再选,再否。如此循环往复。”他说得一本正经,“后来连院子里的狗都看出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了。”

梁仪择:“……”

“最后大家实在受不了了,干脆摊牌。说老爷子您直接报名字吧,别让我们猜了。您想让谁去,我们帮您分析分析可行性。”许明德指了指自己,“然后,我这个原本连候选名单都没进过的人,就这么光荣地获得了全票支持。”那语气听着不像获奖感言,倒像受害人陈述。

梁仪择听得暗自腹诽:这父子俩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许明德平时喜欢给别人挖坑,看来完全属于家学渊源。以她对许明德父亲的有限了解,这么费尽心思把儿子塞进西镜堂,多半是一箭双雕。一来斩断那段“早恋”,二来顺便调查谷师傅的徒弟。至于儿子的意见……大概属于参考价值不高的附件材料。

不过梁仪择很快又反应过来。许明德这人,从来不像是会老老实实配合安排的主。于是她忍不住问:“你就这么从了?”

许明德一扬眉:“那不明摆着吗?”

梁仪择愣了一下:“啊?”

许明德理直气壮:“明摆着不可能从啊。”

梁仪择:“……”

这回答倒是十分符合他的人设。她无奈道:“那你最后怎么还是来了?”

许明德耸了耸肩,动作看似满不在乎,目光却微微偏开了些。“老爷子开条件了。只要我老老实实进西镜堂,完成三年封闭训练,顺便查清楚那些伪造拓片到底是不是出自你手……他就不再干涉我和那个女孩来往。”

这下连梁仪择都忍不住好奇了:“你父亲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她?”

“跟她没关系。”许明德撇撇嘴,“他是不喜欢我跟任何异性走得太近。只要是女的,不管老少,他看着都不顺眼。”

梁仪择:“那……”

她飞快瞥了许明德一眼,一个极不礼貌的问题差点脱口而出,好在最后关头,被理智强行拦截了下来。她默默把那句“那他不会喜欢男的吧”咽回肚子里,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转完之后,她忽然觉得许明德还是太年轻。他爹这承诺,怎么看都像张空头支票。不干涉这个女孩,可没说不干涉下一个。老爷子心里估计跟明镜似的:三年封闭训练,天南地北,相隔千里。等训练结束,别说感情,说不定连电话号码都换两轮了。姜终究还是老的辣。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三年前樱花走廊上的那次相撞。许明德像颗失控的炮弹似的冲过来,把她从漫长而沉闷的回忆里硬生生撞回现实。于是她记住了那个轻浮、冒失又不讲道理的少年。

可回忆这种东西,向来偏心。总让人误以为记忆里的人会和自己一样,停在原地。殊不知世事流转。你还守着旧时光打转,对方可能早已走出很远。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梁仪择忽然回过神来。不对,她明明是在问会所里的事。怎么聊着聊着,又被许明德带进《青春往事之我的控制狂老爹和初恋女友》了?想到这里,她顿时生出一种熟悉的无力感。跟许明德聊天,就像坐一辆没有地图的车。你以为自己正开往目的地。结果一抬头,已经被拉去隔壁省观光了。

但梁仪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恼火。恰恰相反,眼前这个许明德,似乎比过去三年里那个总隔着一层的人真实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他终于不再隐瞒进入西镜堂的目的,也或许是因为那些被他刻意藏起来的东西,正在一点点露出原本的模样。

这两天,她其实做过最坏的设想。相比之下,最初那股被欺骗的愤怒,反而渐渐淡了。她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在说:凡事皆有因果。就像她自己,为了查清拓片旧案,蛰伏近十年,甚至盗用师父的身份伪造拓片。若不是她先造了假,又怎么会引来许明德费尽心思潜入调查?

这么一想,许明德固然可气,可她自己也未必多么光明磊落。真要互相指责,大概属于两个造假犯讨论职业操守,谁也别笑谁。至少到目前为止,许明德还没真正伤害过她。

许明德见她半天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欠揍模样。他贱兮兮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其实我刚才一直挺担心的。”

“担心什么?”

“担心你动手揍我。”那语气活像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受害者。说话时,他故意把脸凑得很近,近到梁仪择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却又偏偏停在那个再往前一寸就会显得不太正经的位置,分寸感拿捏得十分熟练。

梁仪择没好气地问:“我为什么要打你?”

许明德眨了眨眼:“我偷跑出来被你抓个正着。而且说不定还不小心搅黄了你和辛教官的好事。”

梁仪择:“……”

“你和辛教官的好事”几个字钻进耳朵里,莫名其妙地刺耳。说得好像她和辛凯背着所有人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似的。她立刻瞪了许明德一眼。那眼神里三分恼怒,剩下七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毕竟仔细想想,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绑架棺四。从法律角度来看,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登报表扬的好事。

辛凯!

梁仪择心头猛地一跳。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应该给辛凯发个消息。昨晚警方介入,会所附近肯定待不下去。辛凯从胡同出来发现奔驰车不见,第一反应多半就是查定位。

事实上,她在火车站盯着许明德的时候,还担心过辛凯会不会太快找过来。可直到火车开动,辛凯都没出现。当时她反而松了口气。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许明德的存在,更不知道该怎么保住这家伙。可现在回头一想,一丝不安忽然冒了出来。辛凯没追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正想着,旁边的许明德又十分不识时务地凑了过来:“我有个问题。”

梁仪择转头:“什么?”

许明德笑得像只刚偷完鸡的狐狸:“你现在不动手,是不是打算先把我肚子里的货掏干净,再秋后算账?”

梁仪择:“……”

还真被他说中了,她确实存着先套话的心思,否则早被他这一连串跑偏的话题气走了。至于算账……倒也没严重到那地步。她现在更头疼的是怎么把许明德私自离营这件事抹平,尤其不能让辛凯知道。真要算账,那也是她和许明德之间的内部矛盾,属于关起门来再解决的范畴。

被他这么一打岔,联系辛凯的念头也暂时搁置了。主要是许明德听得懂莆仙话。这件事实在太讨厌,导致她现在连当着他的面打电话都觉得不自在。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诡异负罪感。

而这种感觉让她愈发烦躁。做贼的明明是许明德,凭什么这家伙一脸轻松,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想到这里,梁仪择转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忽然也笑了,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危险。

“账当然要算。”她语气平静,“而且不用等秋后,择日不如撞日。”说到这里,她微微眯起眼,“就现在,怎么样?”

话音落下,许明德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像只刚偷完鸡就发现主人提着菜刀回家的狐狸。梁仪择从不开玩笑,她一旦认真起来,那股压迫感还真有点吓人。许明德下意识坐直了身体,顺着座位往过道方向挪了挪。动作不大,却透着一种小动物察觉危险后的本能求生欲。

梁仪择眯起眼:“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啊。”

“那你躲什么?”

许明德一脸无辜:“我这是为你考虑。”

梁仪择:“?”

“万一你真动手呢?里面地方这么小,施展不开。你的胳膊啊腿啊,万一磕到桌子椅背……”他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那我得多心疼啊。”

梁仪择:“……”

她脑子短暂地卡了一下。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磕着碰着,疼的会是许明德。可看到他眉眼间那抹熟悉的、欠揍的笑意,她硬生生把疑问咽了回去。经验告诉她,这时候接话,大概率会掉进新的坑里。于是她选择闭嘴。只是耳根又有些不争气地发热。

见梁仪择既没动手,也没继续追究,许明德的胆子立刻恢复正常水平。不到十秒,人已经重新挪了回来,甚至比刚才还近一点:“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梁仪择警惕地看着他:“什么?”

许明德抬起手,在自己脖子、胸口和腰腹间虚虚划了几下。动作漫不经心,却意有所指。

“那天晚上,你手里攥着那把裁纸刀……”他微微停顿,“是真打算用它吗?”

梁仪择一时语塞。否认吧,没什么说服力。谁大半夜握着刀满屋乱跑,是为了削苹果?可要照实说——她当时其实是打算给自己放点血,好利用许明德晕血的毛病把人放倒——那听起来更离谱。不仅离谱,甚至还有点傻。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发现,不管怎么回答,最后丢人的好像都是自己。既然怎么答都不对,梁仪择索性不答。她把视线从许明德脸上移开,转向窗外。一根根电线杆飞快向后掠去。她看得格外认真,认真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统计全国铁路沿线电线杆总数。态度很明确:不想回答。

而在许明德那套自成体系的逻辑里,沉默基本等于默认。至少他自己是这么理解的。于是他立刻露出一副深受打击的表情,嘴角往下一撇,活像刚收到病危通知书。

“至于杀人灭口吗?”语气委屈得仿佛受害者是他,“我把视频给你,那可是纯纯出于好心。友情提醒你以后做事得滴水不漏,别老给人留把柄。不然将来后患无穷啊。”

说到这里,他还煞有介事地举起两根手指,像是在发什么毒誓:“你看,我一不勒索,二不散播。这年头像我这么有职业操守的人可不多了,勉强算得上当代良民吧?”

梁仪择:“……”

“再说了。”许明德越说越来劲,“就算真到了非灭口不可的地步——”他忽然停顿,随后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悲壮模样,“我也舍不得脏了你的手。你开个口,我自己找块豆腐撞死就行。”

梁仪择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她盯着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忽然很想研究一下这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结构,正常人是把歪理包装成正理。许明德不一样,他是把歪理讲得比正理还理直气壮。

滴水不漏?要不是他们当初说得信誓旦旦,保证不会装监控,转头又派人偷拍视频,哪来的把柄?再说了,她什么时候说过要灭口?她只是偶尔会产生一种比较朴素的愿望。比如把许明德的嘴焊上,永久性的那种。

不过气归气,这件事也确实给她和辛凯提了个醒:永远别把“别人说的话”,直接等同于“别人会做的事”。尤其是许明德这种人,嘴里能吐出花来。而且下一秒,他就能把那朵花加工成陷阱。

许明德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甚至越说越像在交代遗言:“其实我这个人特别好说话。就算你真扎我一刀,或者干脆勒死我,我也绝不记仇。做了鬼,顶多在你吃饭睡觉的时候,安安静静站旁边看两眼,绝不缠着你。”

他说着还拍了拍胸口:“你看看我这格局,如此宽宏大量。所以这次的事儿……就算了?”

梁仪择终于忍无可忍。那天晚上她确实喝了点酒,掐他脖子也纯粹是因为这家伙满嘴跑火车,占她口头便宜。怎么绕来绕去,最后反倒成她理亏了?她脱口而出:“你一向都这么贱吗?”

许明德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点头,又一本正经地摇头:“那得看情况,只有遇到——”

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按照平时的习惯,这时候他多半会顺口来一句“只有遇到贱人我才犯贱”。

可话刚冲到舌尖,就被他硬生生踩了刹车。眼前这位是谁?梁仪择。安静得像雪,干净得像纸。平时冷着脸的时候,连空气都能跟着降温。这种词怎么能往她身上套?开玩笑也不行。

于是许明德的舌头当场拐了个急弯。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完成切换,从理直气壮变成笑容可掬:“只有遇到美女才会犯贱。”

梁仪择直接哑火了。那股原本已经窜到嗓子眼的火气,莫名其妙没烧起来,脸倒先热了。热意从耳根一点点漫上来,像春天湖面的薄冰被阳光慢慢化开,拦都拦不住。她立刻转过头看向窗外。车窗外景色飞速倒退,看着像看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过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梁仪择忍不住在心里懊恼:脸红什么?这家伙几分钟前还管一个四五十岁的胖阿姨叫美女。而且以前也不是没被叫过“美女”,为什么现在反应要这么大?

想到这里,她忽然怔了一下。然后有些不情愿地承认,问题好像从来都不是“美女”两个字。问题在于,说这句话的人是许明德。

自从前天晚上被许明德拿视频威胁过一次,梁仪择心里就始终横着一根刺。那是一种说不清缘由的危机感,仿佛原本维持得好好的某种平衡,被人伸手拨乱了。这些年,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为自己搭起一个安静又封闭的世界。没有太多人,没有太多牵扯,也没有太多意外。可现在,她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似乎正在失守。

不对,不是似乎,是已经。许明德早就闯进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陌生,也有些不安。于是她默默在心里告诫自己:保持距离,有事说事。除此之外,一律免谈。梁仪择向来习惯与人划清界线。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就像地下工作室里明明没有墙,也没有门,可她几乎从不踏进自己认定属于许明德的那片区域。同样的,她也不希望许明德越界。

想到这里,她重新转过头,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许明德脸上,像冬天清晨的溪水,冷,却很干净。

“既然你都‘既往不咎’了。”她刻意在那四个字上加了点重音,“我也不能显得太小气。你把甲先生和会所里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之前咱们之间那些事,一笔勾销。”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而且,这是你答应过我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明德当然不知道,自己刚才随口一句“美女”,已经在梁仪择心里引发了一场小规模思想整顿运动。他向来风流却并不轻浮。有时候喜欢撩拨人,却很少真的越界。察言观色、适可而止,这点分寸感他一直都有。因为他比很多人都明白,心动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危险信号——不管是谁先动。

于是他收起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公平。”声音也沉稳了几分,“不过整件事有点复杂。所以……”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还是从八年前,甲先生拿到那张拓片的时候开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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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ikor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JuneGrass' 的评论 : 谢谢提醒,想起好像周末或者上周五有一天忘记贴了……
JuneGrass 回复 悄悄话 缺了41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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