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玉珩第一次走进静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香,陌生而清冽,这是一种……陌生的、混杂的气息。不是记忆中属于亡夫陆仲圭的、那若有若无的松墨香气。
这香气如雪后初霁,带着新墨的微涩,陈旧纸张的气息,夹杂黑檀木历经岁月沉淀的幽冷与一丝金属特有的冷冽腥气——而在这所有之上,又氤氲着一缕极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冷香。
这是陆泊然身上的味道。她要在儿子的地盘上,见这个牵动儿子心神的女子。
这念头让她心头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多像当年,她从未曾踏入过丈夫的这片禁地,如今却要以入侵者的姿态,踏入儿子的。
静室比她想象中更为简单,也更……“满”。简单的是陈设,除了中央桌案,仅有一张圈椅,一个角落里的矮几,以及被珠帘隔开的内室入口。满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属于两个人的痕迹。
中央宽大的黑檀木桌案上,那尊浑圆的玄钢锁静静陈列。无名锁——她自然认得。在幽暗光线下,它像一颗自亘古悬于此处的冰冷星辰,表面无数弧片拼成令人目眩的迷宫。她想起陆仲圭曾说过,这锁里藏着寒祁世家最深的执念,也困住了陆机堂三百年的骄傲。
桌案上摊着书,摊着纸,镇纸压着写满字的稿纸。两种笔迹交错——一种力透纸背,冷静克制;一种稚拙用力,却透着野蛮生长的灵气。它们在纸上对话,在沉默的空间里构建着只有彼此能懂的城池。
她的目光扫过室内唯一的圈椅,扫过角落矮几上并排放着的两只茶杯。最后,落在那扇通往塔外回廊、永不再开启的门旁。
那尊石像鬼静静伫立,线条冷硬怪诞,呈沉思状。
谷中匠师都说,那是陆仲圭的巅峰之作,近乎无解。只要它守着,无人能通过那扇门,无人能取走它守护之物。
人已跳下去了,再做石像鬼守着,有何意义?
或许,石像鬼并非无解。只是无人愿解,也无人忍心去解。
谢玉珩缓缓走到桌案后,在那张唯一的圈椅上坐下。黑檀木的椅背冰凉坚硬,硌着脊骨。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是世家主母最标准的仪态。
这里给她的感觉,是完全陌生的。
她感觉不到亡夫的存在。这原本就不属于她的地方。她像个突兀的闯入者,却连在想象中勾勒亡夫或那女子曾在此如何度日的画面都做不到——太陌生了,陌生到连臆想的素材都匮乏。
而这里,现在,是儿子的领地。是他和另一个女子的……密室。
对于儿子和沈芷,她同样是个闯入者。
但她,也是个母亲。
这两天,她想了很多。陆泊然曾问过她,当年父亲猝逝,于他而言,是心有未竟的遗憾,还是……实则是一种解脱?
那句话,彻底伤到了她。
于她而言,她又何尝不是一个自作自受的受害者?陆机谷这座世人眼中的桃源,于她,何尝不是一座精致的牢笼?是她自愿走进来的。然后,又因陆仲圭的猝逝,彻底失去了离开的机会——与身为主母无关、与身为母亲的职责无关,仅仅只是因为,那个能赐给她安然离开权利的人,死了。所以,她被牢牢钉死在这里。
比起陆仲圭心有所属、最终心力交瘁而亡,她难道不是最无辜的那个?她守着名存实亡的婚姻,守着幼子,守着家业,耗尽年华。
如今,儿子做出了他的选择。一个与当年他父亲何其相似的选择——带回来一个身份特殊、心怀叵测的女子。
作为母亲,她或许可以以死相逼,用孝道与恩情作枷锁,迫他们分开。然而,陆机谷毕竟只是一方天地。即便是其中一人死了,难道,就能真正将他们分开?
是要逼谁从这扇门跳下去,重演悲剧?还是要逼谁如他父亲般,在这桌案前呕心沥血、心力交瘁而猝逝?
谢玉珩不得不细细思量。在得到答案前,她想亲眼见见这个传说中的沈姑娘。
不受陆泊然偏颇的回护影响,不受秋海棠古怪脾气的阻挠,只是作为一个母亲,亲眼看看——这个唯一能牵动儿子那颗自幼冷情寡欲、不为世事所动的心绪之人;这个让儿子宁愿扣下送往衡川的庚帖、不惜忤逆母亲、私定终身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安静地坐着,背脊笔直,目光落在无名锁冰冷的弧面上。
静室里唯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她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将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凝固。
她在等待。等那个即将推开这扇门、踏入这片属于她儿子领域的女子。
铁门被推开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沈芷踏入静室的脚步很轻,右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她的视线先是习惯性地扫向桌案中央——那尊无名锁仍在,泛着幽暗的银灰色泽。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桌案后方。
圈椅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口,身姿端正挺拔,墨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云髻,以一支通体温润的羊脂玉簪固定。虽只一个背影,那袭锦缎衣裙的质地在长明灯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肩颈线条紧绷,透出一种经年累月浸润出来的、不容错辨的端凝气度。
陆夫人。
沈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虽从未被正式引荐见过谢玉珩,但从这背影透出的威压、华贵,以及那份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她瞬间便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她的第一反应是退。
静室虽被默认为陆泊然的私人领域,但按无终石塔的规矩,任何一层、任何一室,只要有能力打开门,理论上都可进入。只是众人心照不宣地将这第八层的静室视作了禁地,若非陆泊然召唤或必要洒扫,绝无人会擅自闯入。
此刻,陆泊然远在临潢,谢玉珩却端坐于此。
沈芷心中念头飞转:堂主不在,谷中莫非有紧要堂务,需主母亲自入塔处理?她在此,并不合时宜。
而谢玉珩背对着她,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沈芷不欲打扰。她微微垂首,对着那个端坐的背影,恭敬地、无声地行了一个简礼。动作幅度不大,却姿态端正。行罢礼,她甚至未曾多看室内一眼,便悄然后退半步,握住门环,极轻极缓地将那扇厚重的铁门重新合拢。
“咔。”
门扉轻叩,严丝合缝。
她转身,沿着来时路,准备下楼。
静室内。
谢玉珩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便已察觉。她没有回头,只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目光依旧落在无名锁冰冷的弧面上。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是侍从或普通匠师那种或恭敬或匆忙的步调。来人停在门口,并未立刻上前。
谢玉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主母特有的威仪:
“进来。”
她说完,依旧未回头,只等着身后那人走上前来。
然而,等了片刻,身后毫无动静。
只有极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以及……门被轻轻合拢的、沉闷的“咔”声。
谢玉珩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
她仍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收紧,陷入掌心柔软的锦缎中。
走了?
这女子……竟连门都未完全踏入,便退了出去?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那女子会战战兢兢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她;或许会故作镇定,强撑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甚至或许会像秋海棠那般,冷言冷语,夹枪带棒。她甚至想过,那女子会不会搬出陆泊然来,说“谷主让我在此”之类的话。
可她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直接走掉。
不是顶撞,不是辩驳,甚至不是沉默的抗争。是彻彻底底的、连面都不肯照一下的……无视。
谢玉珩原本告诫自己要平心静气,莫要带着情绪与沈芷对话。她来此是为了看清这个人,不是为了争吵,更不是为了发泄怒火。她需要冷静,需要从容,需要让那女子知道,她谢玉珩是陆机堂的主母,是这谷中真正的主人之母。
可此刻,一股无名之火,混杂着被彻底无视的愕然与屈辱,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她指尖发凉。
好生无礼!
昨日碧桐去停云小筑请这位沈姑娘,她人明明在院内,却让秋海棠挡在门外、冷眼热嘲。秋海棠说,便是当年陆仲圭在世,她谢玉珩的手,也伸不进停云小筑。
她没有发作,因为秋海棠说得对——那间小筑,确实只听一人差遣。曾经那人是陆仲圭,现今那人是陆泊然。她,既争不过一个死人,也争不过一个活人。
所以,她来了这里。无终石塔第八层。
这间静室,从来都不是陆仲圭的领地,即便他把那个女子幽禁于此,也不敢落锁。仿佛只要不关上,便不算真正将她囚住。他怕什么?怕门一旦锁死,便再没有打开的机会?还是怕他自己,终究无法面对这亲手铸成的囚笼?
谢玉珩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丈夫,在这扇门前,是个懦夫。
可陆泊然不一样。
数百年来,无终石塔第八层的静室,第一次从内锁死。那是陆泊然的宣告——这里,是他的领地。
她倒要看看,这间曾经落过锁的静室,如今是否也只听一人差遣。她倒是要看看,那个被儿子藏在层层屏障之后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来了,等在这里。以一个母亲的屈辱,换一个看清的机会。
可那女人,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她。
她几乎想立刻扬声,唤门外守候的侍女进来。可旋即想起,她来时,是让守塔的侍从引领上来的。玉瞳狮螭识得侍从身上的通行令牌,未加阻拦。但侍女独自一人留在门外,难免会被那机关兽刁难试探,故而她让侍女到楼下等候了。
此刻,门外空无一人。
她想喊住沈芷,可这铁门厚重,声音根本传不出去。谢玉珩胸口微微起伏,终是坐不住了。她霍然起身,转身快步走向铁门,伸手拉开。
门外回廊空荡,幽蓝的夜光石映着冰冷的石壁。不远处的楼梯口,一道素灰色的纤细身影正要转弯下楼。
“沈姑娘!” 谢玉珩提声唤道,尽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那道身影毫无停顿,步履依旧均匀地向下。
“站住!” 谢玉珩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芷的脚步依旧未停,甚至连身形都未曾有半分迟疑,已踏下了两级台阶,眼看就要消失在楼梯拐角。
谢玉珩心头火气更炽,夹杂着一丝被彻底无视的荒唐感。她咬了咬牙,顾不得许多,抬步便追了出去。
然而,刚踏出静室门槛两步,她的动作便不由自主地僵滞了一瞬。
眼角余光里,那只伏在暗处的玉瞳狮螭,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并非攻击的姿态,只是那紧闭的双目缝隙里,仿佛有幽光极快闪过,冰冷地扫过她的方向。
谢玉珩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玉瞳狮螭不会攻击从门内走出来的人。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面对这尊传说中无可匹敌、曾守护陆机堂数百年的机关兽,又是另一回事。那份源自本能的忌惮与恐惧,如同细小的冰针,刺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强压下心头悸动,目光紧锁前方即将消失的身影,终于不再顾忌仪态,几乎是踉跄着快跑了几步,终于在沈芷完全走下楼梯前,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对方素灰色衣裙的后襟。
布料入手微凉粗糙。谢玉珩抓得很用力,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气息也因这短暂的疾走而有些不稳。
作为陆机堂主母,作为陆泊然的母亲,她竟在儿子的地盘上,如此狼狈地追赶一个年轻女子,甚至是从背后伸手拉扯对方的衣物。
这份认知,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心底涌起一阵混杂着难堪与怒意的浪潮。
沈芷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从身后拽住,身体猛地一顿。她迅速转身,动作间带着下意识的警惕,待看清抓住自己的人是谢玉珩时,眼中掠过清晰的惊讶。
但她的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那双深黑的眸子在幽蓝光线下,极快地扫过谢玉珩略显急促的呼吸、紧绷的面容,以及眼底尚未完全压下的、对身后玉瞳狮螭的忌惮。
电光石火间,沈芷已然明白。
谢玉珩出现在静室,并非处理堂务。
她是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