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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面的80年代的故事大多是宏大叙事，讲时代浪潮、讲社会变迁、讲集体记忆。这一次，我想讲一个完全属于我个人的切身经历-当过一天屠夫卖猪肉的故事。
那是1986年春节前夕，我还在一所高校任教，却意外当了一天“屠夫”——不是下海经商，也不是扶贫支教，而是实实在在地在大学校园里卖猪肉。
80年代初，中国主要还是计划经济。计划经济的核心就是由上级主管单位定项目、拨经费。地方企业要发展就必须紧紧依靠上级部门。一切资源几乎都掌握在各级行政主管手里，企业、工厂的经费、项目、物资供应，都要“跑”上级才能拿到。这种体制下，“跑部钱进”便成了各地普遍的生存之道。
“跑部钱进”这个词，在那个年代特别流行。它指的是地方为了争取项目和资金，派人到北京各部委“跑关系”。根本原因在于权力高度集中，部委和省厅掌握着巨额资源分配权。地方上为了政绩，只能低头送礼、拉关系。
我的家乡县里有个小磷矿厂，在化工部是排不上号，却归湖北石化厅管辖。为了获得拨款，每年春节前，磷矿都会备厚礼进省城给石化厅送礼。1986年春节前一周，父亲作为厂里的小头目，和一位司机开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装了整整300斤新鲜猪肉，沿着坑洼不平的公路，向200多公里外的武昌进发。那时候没有高速，路况极差，尘土飞扬，卡车摇摇晃晃开了一整天。猪肉是切成大块、用草绳捆好的上好五花肉和瘦肉，每人准备送15斤——石化厅当时只有二十来人。
前几年送礼都很顺利，厅里都收下了。可这一年，中央刚下发文件，严禁中央部委和省厅收受下属单位的礼物。300斤猪肉一下子成了烫手山芋，送不出去。他们还要去另外一个城市去拉货，不可能把猪肉留在车上。
那天晚上，父亲没跟我商量，就和司机把卡车直接开到了我的学校单身宿舍。让我把猪肉处理了（卖了）。
六大蛇皮袋沉甸甸的猪肉被卸下来，堆在狭窄的房间里。空气中立刻弥漫开浓郁的生肉腥气。我和另外两位青年教师合住一间小屋，本来就挤，瞬间成了“肉库”。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又好气又好笑——大学老师的宿舍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猪肉，这算怎么回事？
学校外面就是热闹的菜市场，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工商税务人员来回巡视。没有营业执照，绝不能去市场摆摊。唯一的办法，是在紧挨马路的教工食堂门口支个临时摊位。我找到食堂负责人，尴尬地解释了来龙去脉。对方听后笑了笑，点头同意了。我又请了一位食堂师傅帮忙。他是老手，主刀切肉：刀起刀落，肉块按照顾客要求分成条、块、片，肥瘦分明。我则戴着袖套，在旁边掌秤、收钱、找零。
因为是给省厅送礼的上好猪肉，质量远胜市场普通货色，我们的价格又比菜市场便宜一毛钱。消息很快在教职工中传开。午后，食堂门口渐渐热闹起来：老师们骑着自行车停下，家属们提着菜篮子围过来，有人感慨“今天运气好，买到便宜好肉”，有人笑着打趣我这个“临时屠夫”。
冬日的阳光下，切肉的刀声清脆，秤砣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生肉的鲜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一个下午，300斤猪肉几乎卖光，只剩十几斤，我全送给了帮忙的食堂师傅。
***这个故事以前写过，这次又重新编辑了一下
那时候有那时的盼，穷却快乐着！
哇，林兄这个经历好特别，值得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