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晓
原创作品，请勿转载。生活是可以缓缓的，即便看上去是在浪费时间，我情愿在慢慢里被时光雕刻，而不是急急地消耗生命的元气。
18，
我给喜欢骨瓷的财经制片人老友留句，“这只如果你喜欢，我背回来。瓷可以淘，老友不可辜负。”想到她喜欢看的英剧The Crown。
修剪捡的一盆蓬莱松或名天冬草，换了盆，也是捡来的。忽然好笑眼熟，之前看过一个日本女人视频里有，我一闪而过的念头它叫什么名字。那个日本女人也有成年女儿，她热爱搪瓷，收集不少。我不会收那么多，看看过瘾而已。只是真的奇怪，一闪而过的念头，被细数。剪下的有插玻璃瓶，放在铝制面包盒，搓衣板上。
张爱玲刚到美国几年婚后，爱室内布置，爱买二手衣，教堂的Rummage Sale ，喜滋滋地和Mae在书信里说。
微信里，我上海朋友原来中文系的美眉（我不是中文系）到了哈尔滨，这么巧的日子。我说她像萧红了。
网络方便在此。大队长说到时会来机场接我。我连托运行李都不带，为晚上到可以早点出来。不告知父母具体日子，免得他们操心。我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我与龄说别人回国吃喝玩总说体重增加，我吃喝反而少。现在开始打包了，要送的小孩子书，海明威，弗吉尼亚伍尔夫，瓷碟杯，小零小碎，用旧棉手巾包好，仍然会是去年的两个包袋。衣装也会极轻，一条牛仔裤，一件羊绒衫两件真丝衬衫，还能起包裹骨瓷之用。带哪本小本子记录呢？小笔记本是我的日常护照了，也是竹杖芒鞋轻胜马的装备。
昨晚查到这个，是我要去看的。
木心美术馆将于2026年9月25日至12月27日举办“回望张爱玲”特展，展览由木心美术馆与皇冠文化集团合作举办。
今日也是一个沉痛的纪念日。昨天下午与龄去捐两袋衣物，她原来留在家里的。她说纪录片显示，这边得捐赠的衣服二手卖10%，90%拿去非洲，非洲人喜欢鲜艳的，深色的扔进大海。龄现在基本只买二手。她说最不要买便宜的新衣。
她享受美食，消费更趋于环保，包包也选二手。她要带回去几个二个马克杯，原来读牙医四年住宿用过的。她说喜欢布料了，在二手店看，我教她什么是全棉什么是涤纶的，辨别手绣还是机绣。小时跟随我妈妈去布店太多，看饱了。她收集各款旧数码相机好几个了，也用。
17，
昨天跟牙医打交道。一早去诊所补牙，麻药都不用打的小小洞。龄之前电话里听见都笑。她订的晚餐是中式精致的，居然也在诊所隔壁马路，多大博士宿舍楼对面的酒店二楼丽华轩，Chestnut街，街名像出自伊迪丝·华顿的《纯真年代》了。
下午龄说先去哪里呢？去AGO呀，看印象派展。进了AGO，我说先去看草间弥生了。果然要排队。这一分钟与以前的不同，不是悼念是纪念，带病延年至九十多高龄，本身是值得纪念。
这次喜欢看马奈的梨和塞尚的橘。
我喜欢静物画里的瓶瓶罐罐，搭得有艺术层次感。
出来顺路去无印良品，她那里没有。
温哥华蟹是厨师长最爱，松露龙虾炒饭是我要的，牡蛎是龄点，Dragon eye鸡尾酒是给我的，甜品杨枝甘露我们母女分了。龄说喝水，来了一瓶阿尔卑斯水。餐具讲究，服务到位。我不爱写外面吃饭这些，米其林无所谓。重要的是我打翻酒杯，另换一杯，洒出的酒在一只可爱的花型玻璃茶杯，等于又喝一杯。这酒是Gin，想起来《漫长的告别》，村上春树爱的钱德勒名著中文版，Gin译成“琴”。我喝时想我是弹琴了？醉卧沙场君莫笑。
在多伦多这些年第一次感受服务有回国感觉，那位端出活蟹给我们过目的小哥可爱的像表演。后来他提及菜式除广式融合了上海与北京。它家有一只鸭卖八千多，大约是京城的满汉全席里才有。好在我们不会点那么帝皇菜。
主要是坐的舒服，对着中央钢琴与吧台。我们是早吃了。出去天还亮，厨师长先回家，龄想去隔两条马路的Value Village。我陪她。她说现在白漆的藤编制品二手很火，我说也看日本视频里有。以前陕西南路就有一家外贸，我爱看草编包，还从青岛带回一个藤编箱。
我看见不少英国骨瓷茶杯碟，只有一只标价最低，$1.99，却是1953年的英女王登基纪念，Aynsley。又看见五条手帕，虽很简单锁边，涤棉感觉，$2.99。龄也说很可爱。
我笑我们刚吃几百晚餐，买$5二手也很开心。龄说吃饭也开心。
今早小桌来点英伦王室风，为昨晚的杯。开抽屉找以前的。
鸟笼里的亚麻厨房手巾托举爱德华七世与王后，伊丽莎白二世。
张爱玲被挖出学生时代写的“爱憎表”，她爱爱德华七世。晚年她要写解释，这是她最不喜欢的一篇英文，爱爱德华七世是因为他爱一个离婚的女人，而张爱玲说自己的母亲也是离婚的。
1990年张爱玲给宋淇信里提及看牙大概要$2000。宋淇给她理财，皇冠的版税寄到香港。宋淇是十足的“账房”，他自称。还说我这个帐房不是只进的，问要不要寄钱给你。“身体要紧”也是他关照老友。这四个字是他们夫妇对爱玲的关照，看到“邪气”（老上海话，很）温暖。
16，
Coco昨晚半夜从二楼床上下去，她果然知道妈妈回家。昨天上午外婆给她妈妈整理床铺，她已经懂了，陪在一边。好像陪伴就是搭把手的意思。
我不会半夜起来欢迎龄龄，照样睡。今早看见客厅地板上多了Coco的小床铺。龄龄也爱淘二手，古着的婴儿被eBay 上上百，丝边粉红色，看得见的手工，再铺了绒线毯，Coco很喜欢。我也看得见以前人家的过日子了。
我中午去看Rainy，她昨天刚动了小手术，一点喂药。
猫狗的日常都有起伏。订了深秋回国机票，多花近两百为腿舒服。对自己好一点要落实到实处。
张爱玲写过《重访边城》，却是为了省机票费而转机，甘受辛苦。看书信，总感受到名作家也是寻常之人，但看人看事，仍然有过人之处。
龄淘的骨瓷杯碟配亚麻手巾，刺绣也是当年女人的日历。今早看见邻居家门口舍去的波点马克杯，捡回来过过家。
就这样简单，昨晚被临时Call去接小姐妹。四岁的Lily穿上护士制服说，我多Adorable ！可爱的英文词有韵律感，情不自禁跟着重复。
家门口有薇薇安留下的字条与一只包包。人却已经走过。
友邻从美国回来说约喝咖啡，下周了。
已是九月中旬。
15，
时隔多年，我仍然记得在某个秋日走过哪条街，拐角的院子里种的银莲花，白色的小花朵，黄蕊中间是绿色一点。只是当时不知花名。要等到狄金森的诗里有银莲花，重读《挪威的森林》又看到银莲花。问过有它的咖啡之友哪里卖，华人花店重来没有见过。薇薇安说最喜欢绣球，接下来是银莲花。她的是粉色花瓣的。春天想起韩国城那边有大型的花市，几年前去过，嫌贵。买了一盆$16.99，仍然踌躇粉色的要$26.99。
当然它年年会发。粉色的等明年春天去搬回来了。有了漫长的等待。
其实照片里与日本秋樱很像，比较起来它的花瓣有厚度，秋高气爽的下午看起来更有绒布光泽度了，而秋樱在日光下半透明。因为不透明，倒是有秋风起添衣的通感了。那些日子经过，风一阵阵带动黄叶如快递忙于穿行城市的角落。熟悉的城市都有陌生的角落等着漂洋过海的收藏打包成回忆。
与厨师长散步也会说秋天外地的年轻女孩子来上海坐在梧桐树下拍照，看着觉得有年轻的肆无忌惮的好。
我剪下第一支银莲花插烛台给自己。等待的奖牌浓缩在黄蕊里那颗绿色的小纽扣。
昨天傍晚设计了出门路线，先去Spadina 街上，朋友到车站拿我借花献佛的葡萄。她要塞给我Tims的礼金卡。告知我现在档次上去了，不去它家了。她还在喝麦当劳。其实家附近咖啡馆不少。当然Queen街拐角那家麦当劳也算多伦多出名的。只是她银行利息年收入我都知道一个好数字。也就是熟悉的朋友，可以调侃。
去了Union Station，火车站送小E一家回蒙特利尔。她们刚过的周末在蓝山参加舅舅婚礼。舅妈是多伦多富人区长大的女孩子，读奶奶就读的最贵私立女校，蓝山是她年少滑雪场。我想她们火车上要吃，送了米饭、几片米饭上蒸出的自家咸肉、红烧冬瓜、清煮芸豆、小番茄、葡萄、果酱，一只咸蛋，一只月饼，刀叉筷子齐了。但是煎了老豆腐一盒忘记拿了。难得我下厨煎豆腐，是校友家拿回的，厨师长尝一块都说有点臭豆腐样子啊。还给小姑娘书、笔，我用过的小皮包，两年前她看中。三岁妹妹也叫我“老师”，记忆力很好，今年只见过三次。
火车站大厅不过原来徐家汇西区车站那么大。我忽然感到。
老房子墙壁昨晚有声音，厨师长紧张。我已经麻木。张爱玲1990年信里说斗蟑螂，梭罗的小木屋地板下住着一只老鼠。我们两周前刚后院抓住一只大老鼠，用了满清酷刑解决。那晚厨师长祷告有罪。它的亲人来讨债也正常。
“笔触”达不到作家的高度，各种住房磨难倒是看齐的。今夏蟑螂数量断崖式下跌。所以我看得开。
宋淇特为提及的“张爱玲笔触”大概就是叫人觉得平常的事，被她写出文学的样子流传。临睡读《色戒》手稿，字如珠黄里的微茫，就像一杯热咖啡的泡沫，转瞬即逝却也久远念及。
14，
一早摘了扁豆，给校友妈妈送去，路上买了德国面包，之前一直以为是法式，被厨师长扫盲了。只是厨师长说的英文名字，或许是德国原文，我记不得。到底是希尔顿出来的，瑞士人总厨。上次老邻居几个合影，厨师长一看就是上海男人。这真的与学历无关。我写出来，是王婆，卖个瓜有什么关系。
一方水土一方人，我们出生在上海，被海派熏陶。厨师长谦虚，回家说老邻居几个能干，自己真比不过。贵在自知之明。不比较才是出道，哪怕做落后分子。
分了半条面包给校友妈妈，摘了她家葡萄回来，注意到前院的银莲花开出了第一朵。
终于，如看见渡边与绿子在东京的小饭店，“我想起今年仍不能返回大学的直子，转眼又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玻璃杯，插有一支银莲花。”
春天种下，秋天看。过程就是“从前慢”。何况身边人也是看得见的从前。
玩物丧志大概就是这样的。
买Blueberry的纸盒颜色好看，我不扔，装小番茄送友邻。昨天送Arthur家，谢他们的法国礼物。
法式小椅子是两年前在Cabbagetown 捡的，上面印的图案是法式的。
前一周看油管视频，一个日本妈妈的院子里放着一只鸟笼做装饰，我心里“种草”了。上帝细数头发，得到了。
鸟笼不能管制想象自由的翅膀，更不能锁住对简单事物的想象力。
12，
一朵小花，抵得过所罗门极荣华的穿戴。一朵日本秋樱在75分的烛台也自成一体。那家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已经不能说话，双脚颤抖。老父头发花白。我看中一对烛台，坐着的他用手指比划2。老父见我说一元五角够了。我就随老父。用五元纸币去找，给老父，他给儿子，儿子听得懂。
这是比Dollar店来得生趣的人伦故事。所以。我情愿付车资去逛二手，胜过进商场。前者是看旧物也看人气。后者仅仅是商品。
微信里搬来的“便条”了。
带厨师长进Cabbagetown 的地标JetFuel 咖啡馆买一杯，边走边看。我工作过的街区。厨师长常笑话我只为一杯咖啡打零工。讲真，那时七点半扑进Jet加Fuel，才愿意坐地铁过来。否则情愿在家“孵豆芽”。
一年一度Cabbagetown的街头节日，Yard Sale淘宝的乐趣。还捡了几本书，D.H.Lawrence 的一本1936年再印，顺带跟厨师长讲劳伦斯有过的一本一度是禁书。从一个美国人牙医家买了鸟笼，寒暄握手，是多大教授。那串Vintage珍珠项链$1拿下。谢了老太太。两支六七十年代陶烛台乡村风格，$1.5，毛姆这本$1，《刀锋》呀，企鹅版1978年再印。铝制烤面包盒，$0.75，开价$1，主人见我犹豫，自动减价25分，享受讨价还价的small talk。多伦多厂家1930-1948年国产货，看得见大萧条与二战前后的民生。崭新的英国骨瓷猫杯。波士顿大学毕业来加拿大二十年的牙医夸我着装，哈哈，坦言热爱二手搭配。那里出名的是维多利亚时代建筑，居民医生教授多。回家吃厨师长做的Pizza和牛油果色拉。
鸟笼不是为了学八旗子弟，是一鸟三石。
铝盒不为烤面包，是收纳。
一共$11.25。
张姑奶奶说，人生的所谓“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烬余录》
不是“只此一张”，多图为证，有个人照，不喜勿看。
去逛Yard Sale 我向来注重“形象”，配件也在意。主人卖你旧物，就皆大欢喜。
二手马甲、龄穿过的旧牛仔裤、二手小包、草帽。
人造的也会珠黄。
看到那串珍珠，联想到人老珠黄这个词，觉得珍珠也是有生命的。不过人终究有离开的这一天，珍珠却因着其矿物形态反而有比人更久的存在感了。
毛姆的刀锋，给儿子买的，我还没来得及看。
父亲已经老了，儿子却看上去更需要人照顾，人生的艰难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