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十点Addy爸爸到家。我跟父女俩再见。
回家还等着打扫后院,马不停蹄。前日隔开一家的邻居终于请来工人砍树,一整天没有砍完,但至少还我一片蓝天。那棵臭树很高,树干被张牙舞爪的绿藤禁锢。不是出自《仲夏夜之梦》就是出自《暴风雨》,可怜的爱丽儿被女妖怪西克拉克斯禁锢在松树里不能动,直到普洛斯皮罗带着女儿被放逐到小岛上解救了爱丽儿。绿藤的枝条有我手臂那般粗,千年老妖了,挂着的藤叶披头散发般。不其然仰望,像一座小山压在我们头顶,这几年更被浣熊一家四口占树为王,还不用付年年上涨的地税。
夏天夜幕下,它们根本不给我们同一弄堂老邻居的面子,一下脚就是左邻车库顶,再经过我家太阳房顶,右邻弗朗西斯家屋顶下来,过街到对面吃夜排档,一家人保持着边界感,踩着Yesterday 披头士过纽约马路的节奏。我们散步回家见了这一幕,只能以伪粉丝的一瞥为荣。等它们半夜回来经过,太阳房屋顶是它们的罗马浴场。凯撒庞培是上午竞技场下午浴场,名垂青史;它们倒好,浴场变夜幕下的哈尔滨,令人不齿其臭。厨师长隔段时间爬上去学时传祥,练就全国劳模的本领。
上周五看着被砍剩下残脖断臂和维纳斯别苗头的绿妖,厨师长说,今晚浣熊怎么回家?他常以自己极富有同情心著称。想一想Coco由此不用害怕蹲在隔壁车库上人猿泰山样的浣熊,我也不必拿着破扫帚杆对着它们横扫比划,不像梅超风倒像女版周伯通。
我扫后院的狼藉一片,并未扫完。快中午了,吃点东西,去看Jean。
这是尾声了,有始有终。
Jean下楼迎我。不再抱怨孤独。只在我吸尘时,从厨房一溜灰烟跳去客厅沙发前。我笑他个子大,胆小如鼠,不如Coco。我吸尘至客厅,他逃跑去二楼。等我停下来吃茶,看海明威的《The Old Man and The Sea》小说后的论海明威写作艺术。海明威的小说都是有他的经历。张爱玲余光中都译过《老人与海》,张爱玲还译过介绍海明威写作的一章。
Jean乖乖在沙发前塑料地毯上扑着,看着我。
亚瑟的爸爸要上班明后天回来。卡米耶月底回来。我会再来看他,看他的后院怎么样活动。明年夏天如果我再看他,他去后院自由多了。只是现在我码字,他那么静地陪伴,不提任何要求。
此时此刻,Jean的存在在陪伴我。

35,
昨天下午在Addy家看见Ivy爸爸在后院,问Addy要不要请Lily来玩。Addy是被宠爱的独生女,九月去上小学Kindgarden ,与Lily同学的话,要更多了解。虽然她们两家对着窗口互望得见,电话号码还是我给的。牵着Addy手到Ivy家后院门,先是Rainy从门缝挤出嘴鼻,我用手摸她说乖。Ivy想来玩,Lily还说要妈妈陪。我说你想回家立刻送你回,指着Addy家窗户。
后来剧情反转,一小时后我要送她们回去,Lily还想留下。我说下次。
我看Addy父母太忙了,Stevie几乎断粮。赶紧带Addy回我家拿两个Coco的罐头,这是适合中老年猫肠胃的食物,诊所预定。应该说,Coco的待遇是“穷人家”的公主,有“公主病”正常。我心软,看不得Stevie 对我不停地叫。
昨天工作了十一小时。今早我七点一刻到Addy家,她爸爸十点可以到家了。

我带了面包烤热,泡一杯红茶。等Addy醒来。给她两片我带去的面包,她说如果我没有面包了可以上Addy家。小姑娘要涂花生酱。可以说我看过的一排小孩子首选都是花生酱。估计荒岛求生上火星的必需品。
一早给她念书,早自习了。
我注意到Addy昨晚睡衣都没有换睡觉了。昨天也是。她妈妈昨天说本周已经工作六十小时了,连着八天的一轮。我对Addy说洗澡,换干净衣服,这样爸爸回家见到你会开心。给她piggyback 背上客厅。虽然她父母没有要求,但以我经验知道该怎么做。这是我的舞台。想到二十多年前雇主Katherine 说过的。
果然,我告知Addy妈妈给小姑娘洗头发洗澡她选择淋浴很勇敢。妈妈很感谢。
手表是我的,发夹是小姑娘头发上拿下。此时此刻的定格。

Love your neighbour 不只是写在福音里,是传递出去的福音。
34,问Addy要去Paradise Cafe 还是Filosophy Cafe,她选择后者。
进天堂之前,哲学地生活,哪怕是装。
两年前我是在Paradise遇见她与妈妈,给了电话号码。也是在那里,去年遇见卡米耶带着亚瑟坐隔壁桌,搭几句,有了联系。巴黎的咖啡馆是海明威的写作场所,我家附近的咖啡馆是我的短工介绍所。
Jean竟然对Addy害羞。欢迎之后退回楼上房间。我上去抱他下来,梳毛。又回楼梯,我叫他,头露出两根栏杆之间。我去查看,他蹲在床边小地毯,又躲床底。他都不发声了。平时见了我长篇大论的Jean,今天心不在焉在左岸?

Addy倒是玩的自在,用Fisher Price的经典圈当donuts,添加了自编故事细节,骑着马去海边卖现做的donuts 。小姑娘沉浸在游戏时,我不去打扰,那是艺术家创作,我坐下抄写我的笔记。
我问Addy要不要吹泡泡。她说要。第一次开大到后院Deck的玻璃门,我也出去浇点水,Jean隔夜喝的水,浇了。隔着玻璃门,Addy吹着夏日的泡泡,像洋葱球那般大。AGO有一幅小男孩吹泡泡的油画,是第一个在巴黎得奖的加拿大画家作品。
回去路上,让Addy进后院,到太阳房选几本书。Coco在厨房听见声音不出来。等我们离开后,厨师长说Coco一直闻我坐在地毯上的位置。她在追闻Jean了。
我的午饭是厨师长小哥送过来的。Addy吃有机Bunny Pasta,此地小孩子的万能食品。我有二十多年煮史了。
给Addy读书,然后一起午睡L型沙发。我总是会在工作里寻求劳逸结合。她睡的时间长些,我只需二十分钟。恢复精力。
33,
今天是闹钟设定六点半,七点半要到Addy家,Lily家隔壁,但不是贴隔壁,中间隔着车道,我们称之为弄堂。厨师长搞不清哪家?就问是七号还是九号(数字我写出的是虚拟),听上去和在上海老辰光没啥区别,弄堂里几号人家。
Addy父母是简约主义,家居布置可以上杂志。上周六Lily四岁生日Party请了Addy去。Addy妈妈说还遇到一个妈妈说路上遇见过我,Amazing ,评分颇高。Lily与Addy之前不熟,九月要去同一小学。前晚Lily看自家照片,有些感叹,这是我一岁Baby时。她自然说的是英文。可我耳朵里嗡嗡的,好像她谈着三十年前的自己了。
今天要看一整天11小时,Addy爸爸出差了,妈妈要去医院上班。周六的Addy是要去咖啡馆,吃饼干。妈妈留给我的钱包括今天的消费预算,两人中午都可以外面吃,她说是给我们“Girls' Day”。
连Stevie小姐都miao喵呜我的到来。Addy妈妈说从来没有看见Stevie与他人这么亲。她交代我几句时,卡米耶短信,谢谢我照顾她漂亮的男孩。我跟Addy说,我们去咖啡馆后要去看Jean。
Addy吃Pancake,我码字几行。她幸运,父母给她看电视的。二十年前本地中产父母哪里有这么宽松的?
32,
原来他是爱被抱的,也爱被抚摸。Jean 比Coco 重多了。今天我十点后到,他很乖,叫他过来梳毛,从厨房笔直线走来。我躺平沙发上听着The Old Man and The Sea 结尾,瞌睡。等起来,喝茶吃一片面包。他呜呜叫着,大概想念主人。我抱起了他放我腿上,他没有一点点反抗,任我撸。
只是我回家进门口得先脱衬衫长裤,否则Coco打翻的可不是厨师长新买的意大利醋,那将是一坛山西陈年老醋了。
31,

今早给去教意大利 Pasta 的厨师长一杯薄荷柠檬蜂蜜水。
昨晚Ivy爸爸说下周去爷爷的Cottage,我不用周四接她们了。去年夏天基本是爷爷奶奶接。小姐妹还特别想我接。我接了她们回家吃晚饭后,再送Ivy去跆拳道馆。昨天是放下Ivy,带上Lily去看Jean。真想不到Jean对Lily友好极了。Lily坐在客厅桌前吃之前没有吃完的晚餐,光脚的小腿荡下,Jean就蹭过去,爱白雪公主呀。我拍下照片,Lily的红裙与Jean。传给卡米耶,她给了两颗红心。
Lily爱穿白雪公主那条迪士尼裙,我接她时,见她在外面沙地上玩脏,变成灰姑娘,到家换了。她们太喜欢去迪士尼乐园了,而且每次去,全家一致武装到牙齿。那是父母职业所致。
这家人父母职业带来的影响是渗入墙面的每一个排列有序的镜框。
因Ivy父母都是电影制片公司的员工,厨师长说不能浪费资源,叫我问有没有可能介绍他去做群众演员。比如喝咖啡的或厨师,都可以。我说,比如唐人街里鸦片馆里躺平抽的。阿加莎的大侦探波洛里还有伦敦唐人街的地下鸦片馆。宋淇书信里自嘲体弱多病是“东亚病夫”。
昨晚Ivy九点还睡不着,我没有办法,拍她被子数数字,用中文数到一百,终于送她入梦。Lily却很乖,先睡着了。Ivy睡前我惯例给她念哈利波特,想不到我念的支离破碎,特别是人名。看来,我要听哈利波特的原声发音了。
30,

我午睡折叠床,Coco睡地毯小块阳光上。 窗帘拉着两层,门左面一层是在外面,晾衣竹夹夹住一块印染旧布。右面是细杆帘加布帘。阳光透过门上玻璃给Coco一点奖励。从这个角度看见搁板。“从这个角度看”联想到狄金森的一首诗。她写的是冬天的清晨看窗外,现在是八月的下午,阳光想撩开窗帘张看。在下半年拂袖而去之前,我们还能恣意挥霍。

下午3:58分,太阳房搁板,小E曾祖母蕾丝西亚麻桌布,Lucy八十年代电子挂表,五六十年代药水玻璃瓶插薰衣草。
29,
一到家,看见卡米耶回复我短信。Peter Hessler2001年英文版的《江城》是她大学选中国经济课程的必读书。
何伟的中国“三部曲”,我都看过。为了《甲骨文》,何伟特为去采访了巫宁坤先生。
在文学城博客十年多,写美中关系的网红,题目常常很鸿鹄,我早忘记打开。
江面上来来往往只有两条船。这是中国人的经验。
回家路上,麻雀已经飞了。顺道我捡了半袋野苹果,那是明年有机肥料来源。我的经济日常。
28,
今日厨师长休息,早上在厨房做Pizza。我在太阳房没有写什么,怕他有一搭没一搭打断思路,并大惊小怪。其实我平时也会在那样的状况下写,一边敷衍他一边沉浸于我的文字。只是今天有更好的去处,带上未吃的一片面包和鸡蛋。
路上,少奶奶的扇子仍然打开着,麻雀却被我忽视了。因我自己也是如麻雀般。
立秋已过。早晚的凉风是季节转换投递的一张名片。
Jean在一阵阵请求与牢骚之后安定。不过看见我吃涂了果酱的面包,他忘记了身份,跳上桌不说,还伸过鼻子来。我不得不立起来,他凭借手臂长,爪子伸到盘子。我才不让步呢。端到书架前。眼扫视书本,英文书为主,卡缪的两本英文版小说之外,忽然看见《江城》的英文版。美国记者何伟写的。普鲁斯特的追忆第一部厚达一千多页,Sylvia Plath的The Bell Jar是女诗人唯一的小说。我看过《江城》。
Jean也终于躺平客厅沙发前亚瑟的凉塑料地毯上。
我准备回家,顺便与麻雀群打个招呼。欢迎还是欢送在它们,飞机坪还是打谷场总是它们的自由领地。
27,
昨晚雨后,我们坐在太阳房查经。望野眼看后院,像教室里开小差。高低错落的几盆万寿菊花如一只只小灯泡,在夜幕里点亮。
年初代课的私立学校校长问我有没有兴趣回去,年轻老师决定了辞职。人家找工作难,我是工作摆在面前的难。厨师长笑了,你自由散漫惯了,还是算了。我想也是。鸿鹄焉知麻雀之志呢?
我说那些小学生中文程度参差不齐,我是想教大学生。钱穆不就是小学老师走进北大教室吗?难道不许我做黄粱一梦。
今早穿着睡裤先开门看后院瓜棚。所谓瓜棚,是几根旧竹竿搭建的违章建筑。两只瓜在雨后又茁壮一番。新开的一批雄花摘了排排队,在栏杆上划一,像老英国的卫兵帽子。
固定的工作会抹杀我说走就走的旅游念头。不是二十年前的境况。
这世界一期一会才是难得。
今早老友发来微信,去年秋天我入住的陕西南路233号Mia酒店换了东家关了。
顿时无限感叹。去年订了机票后在网上漫游找到的Mia,文化广场边上,步高苑同一条街,老卢湾图书馆“贴隔壁”。“贴隔壁”,也是宋淇与张爱玲书信里的吴语用词。104路128路41路经过的马路。几个上海老友来看过我的“亭子间”,带卫生间的呀,望野眼就是附近陕南邨那片红瓦在秋阳下的温热,在我还能由此如抿一口铜壶温热的黄酒。
于是又一次漫游,不为住如何豪华热闹的酒店。南京路外滩是必须避开的。静安区靠近火车站,点进看具体地址,才恍然不是老静安呀。长宁浦东再好也不熟悉,普陀闸北更陌生,虹口离父母与婆婆家不近,杨浦太远,闵行是原来的乡下。只有贴近淮海中路陕西南路地铁站看,好像特为为了还能有以前逛马路的感觉。
扶着自家楼梯上下,对厨师长说,我表姐给父母买新步高苑房,温哥华纽约都有房子。只是我无用。不经意有苦雨斋写出做人要做点无用之事的蝉声蛙语了。
网上称Mia为“小武康大楼”。我倒是不以为然。它斜对面还有一家思南书店,有二手旧书与Vintage物品,看得到傅雷译著。路上也不多游客,早上走去永嘉路,还能去吃葱油饼配铁手咖啡。
梧桐树下历历在目。
无心插柳之后,我看到了在南昌路上的民宿。啊呀,那岂不是要看见金莹《菜肉馄饨》里选用插图的那个立面吗?南昌路与茂名南路交界口的环龙公寓,1933年。我欢喜地收下民宿网页,攀一下与泰戈尔雕像为邻。何况那个街角飞鸟下还有几只猫,它们俨然地守护诗心词意,随意地揽风邀月。更有一家居民窗台的绿玻璃花瓶插黄色的菊花,是我心中左联年代的联络标志。
城市不留足迹,我心即已步量。
26,
回家经过飞机坪,欢送队伍散开了,只有三只小麻雀“不识人头”,仍然埋头,水泥地是它们的晒谷场。有一家前院开着鸡冠花。昨天经过实在想不起花名,只当它是根据王尔德剧改编的“少奶奶的扇子”。宋淇信里写最喜欢的王尔德喜剧名字是?我看过也忘记。
在遗忘之前,是以为记。由此,将来不必追忆。倾我所有,诚心所在。
25,
昨晚我们散步前,和往常一样,抱Coco去客厅窗下白色抽屉书桌上,还给一块塞旧棉花胎的垫。那是她的宝座。弹棉花胎,申报纸一样翻篇了。倒是Coco,我因洗过布套,想替她弄得平整些,被她赶开。
我们出门看见两姑娘正巧经过前院人行道,是Coco体检定猫粮诊所的。她们知道Coco。我指给她们看Coco在纱窗里。Coco别过头去,搭豆腐架子呀。
我穿着一件二手八十年代初的玻璃丝本白短袖衬衫,前襟两侧都绣花,一组女子练体操于红花绿叶间。中国出口产品,或许来自上海。下面穿着华亭路亚麻短裙。厨师长说我穿的像语文老师。我说语文老师最怕教你这样的学生,默写生词大概还可以,写小作文,教不会。我们笑了。像教鞭在夜色的教室里轻轻落下,搭在他头顶。或者是上课预备铃响,语文老师从教室后门出现,眼睛已经抓住那个还在对同桌女生摆弄纸刮片的他。
他总是说我写博客消耗太多,胖不起来,不像他。我问做喜欢的事不好吗?也不至于退休后都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
一早以为写不出24,却走过了二十四桥。得奖励一下自己。等我到了Jean家,做完例行公事后,泡杯茶,取一块小饼干,拿下书架上的甜品书,坐在客厅桌前,便是我的明月光。
书里的图片,为了突出家常,都是用陈旧感的厨房用品,斑驳的木桌,镀银的调羹,生锈的铁盒,旧红砖地面,
Jean馋得要尝盘子里的饼干,告知不可以。

窗外有北美红雀响亮叫着,知了声都只能退避三舍。飞机飞过,看不见也听得见声音,却是城市上空的过客。
24,
早上浇水之后,摘回芸豆一把。喝咖啡后,想不如吃了,开水煮两分钟而已。苋菜太老了,不吃,拔了。韭菜快要开花了,不吃,看了。扁豆的白花与结成的绿豆荚同在枝,前世今生的微言大义。老板说是节瓜苗,我以为是冬瓜苗,长着,小冬瓜样子,被宽大绿叶衬托,擎天柱的雄心。
昨天离开Jean关门,回头看一眼,他从客厅赶到门后,喵一声,还守着。我不敢再开门,怕他乘机跑出去。但第一天我去,给前院浇绣球,竟然开着门,而他没有出来。大约他觉得我陌生而未明白情况。我不去后院,虽有木桌在Deck上,与我家一样,早晨后院凉快。如果我坐在Deck,关他在厨房玻璃门后望着,岂不残忍,在他。
像祖师奶奶爱用的参差对照,《第二香炉》开篇就是,爱尔兰女孩与马卡德耐爵士见乾隆的庙堂。此篇原名是《沉香屑 第二香炉》,后来才被拿走“沉香屑”,与《第一香炉》一样。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读到这样题目与小说的惊讶,原来上海有过这样的女作家,心里对比着鲁迅。
去年厨师长去香港,我说去香港大学看看。如果我去,还要去加多利山看看,看宋淇邝文美的旧居,Mae观鸟的露台。
什么样的友情,一别三四十年,不离不弃。哪怕宋淇因担心给水晶看私信而泄露了张小姐的病情震动港台,她都不生气他们,反而安慰老友。在张爱玲笔端,Mae是“世界上只有一个”,“Stephen也一样独一无二”。Mae感动不已,说“Eileen真是我们的知己!”
邝文美,宋美龄请不动的女人。Mae不肯做第一夫人的私人秘书。宋淇Stephen,宋春舫公子,吴兴华是他燕京老友,傅雷是他家隔壁租客,钱钟书是他笔友。
如果没有宋淇,沪江大学英文系毕业的夏志清还不会去读张爱玲小说。就像宋淇说当年洋派学生,不听国语流行曲。
朋友可成圈,知己却难遇。千千万万人中,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他们彼此识人眼光穿透纸背,《书不尽言》。
知己就是先认识自己,再认识知自己的知己。横看竖看不被林峰阻碍。
几年前看董桥写到宋淇,淡淡一两句,有敬重。董桥写张爱玲字“清贵”。
谁去拍他们的友情?那才是只可追忆的民国范。也叫我真正明白她在《对照记》里说死后与祖父母的血液相通的深意。
我在2026年的夏天看着“纸短情长”,沉浸在中文字的海洋,英文是点缀。前者是结的黄色小花,后者是不结的紫色花。
二十四桥明月夜。大概只有三十年前的月亮还追得上他们远去的身影。
23,
这样的想偷懒的上午,仍然从脑海检索文字写成了21,与22。像两部拖着辫子的电车,一部从静安寺路开到外滩,经过张园;一部从十六铺开过外白渡桥,经过提篮桥摩西会堂一直到大杨浦军工路,有沪江大学。
太阳房的桌面有点凌乱,摊着昨夜的书与笔记本,今早的薰衣草和扁豆。可是,是我的绿洲。我也因此不觉寂寞,杯中的热咖啡泡沫散了,如海水渗进黄沙。

“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海明威借着old man说。
22,
一早六点半,卡米耶短信问我Jean好吗?
前两天我没有汇报。想着她在度假,没有什么意外便不去打扰。也是每个主人对猫不一样态度。Stevie家三口度假,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一次。我也就只汇报一二次。
我到了,先把门口的水桶去前院的绣球。然后开门进。再放厨房一桶水,留给第二天早上。接着开窗通风,给Jean换新鲜的水。我家里也是早上厨房水龙头放掉一桶水,才用来烧水。
今天我用厨房冰箱旁墙上挂着的吸尘器,吸尘,楼上楼下,重点地毯,楼梯台阶也吸一遍。昨天Jean在地毯上打了二个喷嚏。前些日子我只是用扫帚蹲下扫。这款吸尘器也有点重。
等我离开,我会关上窗户。下午卡米耶设置好的冷气会自动开。今年多伦多夏天闷热潮湿的天气多几天,虽然肯定比国内好。
今天我快到Jean家,那群麻雀数量不如平时。我心想,怎么,欢迎列队场面不够啊。我当它们在机场了,水泥地像停机坪。
每一日有每一日的不同。机缘也是。祖师奶奶短篇小说《倾城之恋》被老上海人邵逸夫的邵氏公司搬上电影,香港人许鞍华拍了。王家卫想拍《半生缘》,却错过了。最后是许鞍华拍了。张艾嘉想拍《色戒》,没有拍成,李安拍了。杨德昌也想拍张爱玲小说,没拍成,侯孝贤却拍成了《海上花列传》。祖师奶奶说《第一香炉》的女主角要林黛演,林姑娘却魂断云霄。杨惠姗原本要主演《怨女》,却因插入导演婚姻被下,导演太太写了篇文,《致前夫的信》,如《怨女》的觉醒。
宋淇写卖《倾城之恋》电影版权谈判过程太精彩,连张小姐两次信里叫好。谁能想到许鞍华竟是宋淇女儿的小学同学呢。
“第一香炉”的沉香屑终究散在水里了。济慈的墓志铭,宋淇与张爱玲信里讨论过两次,“Write in water.”写在水上,是济慈原文。后被加长了一整句。
21,
与上海老友微信上短信。她住普通的九十年代小区,可是公共区域变漂亮了。她说台风白海豚来,搬了花盆去楼梯走道窗台。照片上我看出问,得知上海的“市府美丽家园工程”,小区所有楼道的窗户全换过。她养花,养猫,织绒线衫,还上班,老单位,不那么累。已经做婆婆,却是善解人意的儿媳与婆婆。
谁没有遇到不顺心的事呢?大户人家小户人家都一样。
邝文美给张爱玲书信里透露邝为了服侍长寿的母亲,身心疲惫,精神上显而易见焦虑。她写不至于看精神医生,靠的是信仰与自我调节,从养花到观鸟。
老友发来公司收养的三只流浪猫照片,可爱至极,元宝、招财、大黄。
我总觉得上海年轻的一代比老年一代可爱。物质的极度匮乏资源狭窄造成老一代人的性情难以改变。
我父母小区有组团去昆山的酒店三日,肯定是优惠价399元/人。二十年最厉害的台风日,仍然要赶去。我哥开车送,还带上另外三人。我妈说其他搭地铁去的,全淋湿,地板上也是水。不去浪费了钱。我惊心。问她,不到一千元,生命不重要吗?她终于承认我说的对。
厨师长给我看视频,天柱山游客死命拉住绳索的危险状况。我说不同情。明明有台风预报,还“以身试法”。
我就是不关心国情,因为疏远。老友放在走道内窗台的花,公司收养的猫,让我觉得可亲。


老友说他们给猫做节育手术了。周末住公司近的会去喂猫。上海的高温天能够有这样的爱心,真难得。
我也得去看Jean。虽此时此刻,Coco在我小桌上看后院。
20,

卡米耶告知过我她的茶在哪个柜。二十多年的经验,知道那种微妙的“边界感”,在各个雇主家里。没必要什么都不碰,连冰箱都不敢打开。这显得太看低自己。只要雇主说过help yourself ,掌握分寸,也是一种历练。
今天去买了爱吃的法式面包,再去买了日用品。从Bloor街转去,经过薇薇安家,她在前院浇水,说起昨晚见到我们散步。她指着日本银莲花,可爱吧。我说我家的还没有开,春天种下的。
这两天还在想《挪威的森林》里渡边去绿子家第一次吃饭,邻居家竟着火,他们上天台看救火车来。三十年前看到总有一个似曾相识感。再因宋淇在书信里赞张爱玲那篇《海上花列传》的译后记,翻着重看,祖师奶奶写书里“火灾时王莲生向外国巡警打了两句洋文”,倒底是上海,洋务派。她与宋淇信里提及过日本版选用的原著插图有救火车来,消防员的帽子与至今美国的一样。这不只是是比较文学场面,还带出老上海的租界消防历史。不禁想村上春树读过《海上花列传》日文版?绿子住的东京老街区与老上海的东棋盘街那一带何其相似。人力车从日本传到上海变成黄包车,倒是字面上不那么苦力色彩。
Jean看我端着盘子里有涂了果酱的面包跳上桌,凑上前来。我想他肚子饿了。给他额外的几粒粮。其实想给他带Coco的treat 。只是懒得问卡米耶,也就不节外生枝。
绿色转印盘是十九世纪末半瓷了。我有几只维多利亚到爱德华时期的英国的红色和绿色转印盘。法式有法式的趣味,印着的主题是“人生各年龄之歌”,此盘是十岁的学校颁奖典礼。

喜欢用各家不同的杯杯碟碟,好像享用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
19,前院浇水,拔开花的苋菜,太密。邻居Addy爸经过,叫我一声名。他将出差,妻子周六医院上班,昨天问我能不能看Addy一整天11小时。我答没问题。到时,我可以带Addy去看Jean,还有亚瑟的玩具和书。也可以带Addy回来看Coco。
电台里早上必有一环节是听众打电话进去的提问答,主持人问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是在意大利哪个城市。给三个选项,答对了,Verona,维洛纳。我独自微笑。上个月厨师长看什么旅游视频也有介绍,打卡之地。他问我知道吗?我在旁边说,莎士比亚早期有部剧,《维洛纳二绅士》。我当然看过中英文版,去翻,莎翁剧第一部。我再飘过去,如果你跟学生提及这部,必然对你刮目相看。厨师长兼职教意大利菜。
上个月去Contra喝咖啡,回来路上,捡了一厚本莎士比亚全集,是我家那本缩小版,想着送给哪个年轻人。经过店,厨师长进去买鸡蛋牛奶,我捧着厚书在门口等。
我的回报是,他问时,答得出,才不至于吃他做的菜。但当令的番茄炒鸡蛋,得我自己做。
昨晚散步过红绿灯时,他又来一句,你到了我这年纪。他长我四岁。可听上去?我即刻脑筋急转弯,你这是从X宝那里遗传的。我们都笑。他说当然总会从妈那里遗传点什么。
我不许他这样遗传,还不到六十。即便到了八十,又怎样?要进天堂,还得像小孩子呢。
夏夜散步,渺小的人摘不下天上的星子,至少像街道棋盘上的两颗棋子。走着,从公园再绕到Bloor大街,看见Paradise电影院灯牌,西西里岛太遥远,它却是我们的山门。
18,
我泡了一杯玫瑰茶,写日记。Jean在旁边聊天。我摸摸他。他见我背靠椅子,跳上大腿,再跳过,动作快。
昨天下午闷热,今早凉快。我先去捡了一大袋苹果入后院,再吃两片面包,牛奶,一只白煮蛋,喝咖啡。
厨师长说唐人街有家店$15早餐,有三十种点心呢?小笼油条什么都有。我说又不是现做的,也是冷冻拿来热。不如去咖啡馆吃个可颂喝一杯。
我喝咖啡时码字17。喝玫瑰茶时码字18。七七八八都是日常。
早上快到Jean家,一家前院是当停车位,空出的水泥地坑坑洼洼,大概主人撒了什么谷粒,一群麻雀天天在此做广播操。有人走来,它们呼啦啦飞起。
17,
昨晚Addy家不必去了,临时改。也没有去Ossington潮街,而是我们附近过铁轨的Geary街新的狭长绿化带,有围栏的遛狗园地,安置的新座椅宽大舒适。原在Geary街中央段的“Black Horse”咖啡馆换了地址,在另一个路口,一幢三层小公寓底楼,下台阶,门面朝着东南。我坐在背靠铁轨平行的长椅上看得见它,外墙上涂鸦画是一匹马和几只海鸟。喜欢坐的椅子面朝马路对过纵向的Westmoreland 街,有家冰淇淋店,晚上九点还开着,三三两两散步而至的客人。Geary街和冰淇淋店,铁轨旁的啤酒屋上了Time Out。
啤酒屋后的铁轨南边,晚上有一个临时冰淇淋摊位,上面撑着红色的大伞,伞边一圈小灯亮。我每次见了想到侯孝贤电影。
这个夏天,走到那里,厨师长求我买冰淇淋。我说没有带零钱,不买。他说小气。
小气了几次。上周某夜,他一个人在我坐着时,跑去买回装纸盒的薄荷冰淇淋,要$7多。我们吃的开心,它容易化,是真材实料。今年第二次吃冰淇淋。我有好多年没有吃薄荷口味了。
在没有空调的酷暑,住外婆家的夏天,父母舍得让哥哥拿着保温桶买冰淇淋,好几次。这是童年里的奢侈回忆。
宋淇信里谈及他与夏志清开始读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都觉有些不方便(大意如此,抄在笔记本原句懒得找)。我三十年前读下来没有一点隔阂。我外婆说的话用词就是那样的吴语了。
今早看见金莹微信说儿子的老师来家访而“特地”打扫。我心想张小姐要用“特为”,书信与小说里都用过。
我坐在背靠铁轨,斜上方有高压电架的长椅,打烊的“黑马”铁门上墙画着红色五角星仍然在夜色里清晰。上面是公寓住家窗口。我内心从窗口写着一个新移民小说,一家人四口住在那里,有儿有女,母亲有存款,却没有买房子,两个孩子从小因Thomas火车头喜欢看火车经过。就这么简单的人生喜悦。儿女以为父母没有钱买不起房子,就一房一厅,姐姐弟弟睡客厅的叠加床,一直打工赚零花钱读完大学才搬出去。而母亲其实还中了一次649奖,三十万。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想平平淡淡过下去。我的友邻里的确中奖如此,挪用进小说。
只是我不想写小说,脑海里有个模糊轮廓,像火车开过而已。
不远,一幢新造公寓高楼,外形就像高耸的武康大楼,至少我们见了感叹。
“我们回不去了。”
16,我外婆叫搪瓷杯“凹柄罐头”。外婆是上海土著,一辈子最远去过一次北京我姨婆家,乘火车。我大二左右,大概1991年。


铺在下面的手绣圆的盘子大亚麻垫,是救世军淘来的,$1。
番茄炒鸡蛋,不加盐不加糖都微甜。自家的番茄,四棵,大的,不是牛肉品种。一棵种在木箱里的,结了21个,放卫星了。大约有机土肥。我喜欢做的仅有的二三道菜。

浇在米饭上拌着吃。,宁波人讲的“下饭”。宋淇在书信里跟张小姐说,老上海话里吸收了不少宁波方言,包括“下饭”。宋淇对外谈及张爱玲称“张小姐”,狭气老上海咪道。
我昨晚看八五年八六年张小姐与跳虱斗争,日日搬家。心想她一个人独居,真是信里所说的“颠沛流离”,却不哭诉。光凭这一点,可嘉。
15,“不是”我为了找出他人用AI包装写文,”而是”觉得人不用脑写,投降于AI,走捷径的结果,恰恰是用“镜子”,照出使用AI投机取巧为了无形的名利。那何必“阅读一本书”。若陶潜的君子固穷至今,可以使用AI查,但不代替思考与写文,文字上有瑕疵就是固穷,反而像一种包浆,远比AI煨制的鸡汤升级版文可爱。
14,
一周了,Jean与我从陌生到相知。我蹲下扫客厅地毯上的几粒沙,他都跟着。我又去扫楼梯,也是地毯铺上去,他还霸占中间一格台阶看着我。他如此活活泼泼,我也开心。虽然他昨天喝水后吃的太快又吐了一点点,我没有通知卡米耶。今天我去检查,都很正常。
卡米耶原本叫我两天去一次。我主动一天去一次,走过去七八分钟。如果是同街的Stevie,会多去一次。尽心尽责。
早上我离家时,遇见邻居退休老师Deno,他的小马哥也跟过来。Deno看着我前院的黑苏珊眼睛说明年想要点。我说春天给你挖。Deno后院荒着,按照他之前说法。老男人单身,不爱费力养花草。
卡米耶放客厅桌上有盆宝石花,我小时候的叫法。不知是Jean碰到,断下手指大小一节,我用杯子水养着几天,有根须了。我带回家,种在一只老搪瓷杯,中国七八十年代出口的。我暂时把宝石花搬去厨房桌上,下午有西晒阳光,拉起客厅的窗帘。
Jean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却不是严厉的主人。我从前门走,先把他引去客厅,怕他万一跟出来。等我按电子锁关门后,摸摸把手确认,透过门上方玻璃,看见他就在门后。
动物总是用默默的举动挑动人的软心肠。这一点和音乐的流动何其相似。
本来今晚要看Addy,她爸爸病了。我跟厨师长说晚上我们去Ossington那边。
13,
昨晚我们去湖边,经过小波兰区。夏天总要去一次,隔着一年又感觉途中迷失,哪个站换车?仅仅是二十分钟路程。小波兰小乌克兰,总让我们走在街上像到达另个国家。但发现Roncesvalles 街两边二十多年没有什么变化,一幢新高楼都没有,倒是仍然几座教堂触目,像老母鸡保护着小民。那里并不热闹,除了几家酒吧餐馆与一家影院门口。
夜色里的小波兰街上
肖邦的钢琴琴曲也消散
长发白袜白跑鞋
齐腰白T花棉布裙的姑娘
辫子缠夹在头上的牛仔短裙女生
两只不同花色的袜子系带鞋
一个与同伴走过 504 站牌
一个依偎着男友在等电车
红色的有轨电车驶过
萤火虫般在暗中声响
12,
Coco也终于平静下来,尽管昨天我在小桌上写字她上来还闻闻我手臂。我一到家换衣裤,洗手,手臂也用水冲过。Coco比海关边检还严防。
Jean倒是习惯我去。虽先长篇大论一番,之后就老老实实躺在客厅沙发前铺着亚瑟的儿童塑料垫上。他的姿态像一条鱼,两只前腿前爪都埋伏在身体底下。我给他梳出的毛积攒着揉成一个球蓬松得有网球大小。
我上楼去洗手间,他都全程护送,贴身保镖一样。下楼他冲在我前面开道。
卡米耶昨天因Jean叫唤而建议我早上去让Jean去后院,晚上去让他回来。我不采纳。万一他不回来,Runaway 呢?写一部男版《逃离》叫板Alice Munro。安全第一。我看小孩与看猫一样。
Ivy与Lily家的Rainy不同,她去后院大小便。Rainy昨晚跟我很亲,也不会像小姑娘骗我。不过上个月一次我送Ivy去跆拳道后,与Lily回来,发现Rainy偷吃了Lily在客厅餐桌上的那块Pizza。Rainy的眼睛告诉我她承认了。我会在女孩子睡后与Rainy坐后院,挂着灯,我看书,Rainy蹲着,看不见院外。《篱笆·女人和狗》。
今天我走去看Jean的路上,遇见龄龄小学男同学妈妈,她说她有三只猫,如果以后她与儿子都不在家,可以请我帮忙。
养一只Coco都挺让我们操心,养三只又是怎样?
11,
昨天下午我接邻居小姑娘回家,送去跆拳道,再回家,直到睡觉。上次妹妹骗我,这次姐姐骗我,洗手与刷牙,没有做过,偏偏说做过了。当我没有经验?我是要检查手用过洗手液没有,才算数。牙刷湿与否?刷过牙怎么水龙头下洗脸池是干的?吹牛不打草稿。
今早看着两粒小草莓就像两个小姑娘的脸而写下句子。
草莓开出小白花
简直让人怀疑—
撒谎前举起小白旗
像小姑娘骗大人—
不眨眼
待草莓羞红了脸—
不打草稿写完
一个夏天的成长史
放进一本瓦盆书。

10,
昨晚,我“特为”去看Jean,我们参加网上国语查经小组九点结束后。《使徒行传》第四章。这章结尾提及一个出生在塞浦路斯的利未人。小组里有人以为是“利末人”。旧约里讲到过“利未人”的。塞浦路斯这几年也常出现在网上游记,一如克里特岛。正巧看见网上有人当克里特岛属于土耳其的,塞浦路斯和克里特岛都曾经被奥斯曼帝国统治过。而还是罗马公民的保罗从克里特岛出发的航海,一路艰难险阻,到了马耳他。
常看圣经,至少看到一张世界地图,扩展视野,在未到达之前。
《使徒行传》可当孙悟空西天取经看,英文更好,免得看着英文地名仍然对不上。
我写着写着,离不开书页,甚至昨晚梦到临睡前看的书A Girl's Story。
这篇题目《与Jean一起》,本想改名。算了。Jean 让我想到六年前的巴黎之行。
昨天早上,Jean在亚瑟房间的沙发上吐过,吐出的是干粮。在我达到前,我不是特别担心,Stevie 也吐过。只要他有吃有喝有大小便。晚上去,为检查一下,并开窗通风。这两天又热了。卡米耶临走前开了楼上卧室两扇窗通风,其中一扇没有开足。我决定楼下的晚上开一扇,另一扇也开五寸宽。
昨晚进门摸到走道的开关,Jean即刻下来。等我去厨房,扫他带出来的沙子,铲屎,夏天要尽快铲掉,味重。洗手,才看见水槽里有一盆倒下的绿植,原本放在水笼头后的窗台上,他居然跳上去过。
巴士底狱暴动?还是Jean想从窗户突围去圣米歇尔广场的聚会,一九六八年五月,萨特参与了。如果我没有记错。
我走去看Jean,太阳光在人行道上划出别人家院子篱笆的影子,像一道道障碍栏杆,我也如一日的“朝圣”之路。
Love your neighbour. 身体力行的查经。
卡米耶说想在巴黎给我买礼物,我说不需礼物。她问收费,我看猫无所谓收费,都是随主人意。如果要给,够喝咖啡的小钱。
为了早上看Jean,我一周没有去咖啡馆了。
现在,我又得出门,跨出一步“朝圣”。
此时此刻与卡米耶短信。她用手机遥控开了空调。下午会闷热。
桌上是一只利摩日法国瓷杯,我准备看古巴的海。到底是狄金森写的,书本是一艘船舰。

Jean跳上来,闻闻杯子。他明显安心了,去地毯上趴下,休息。
9,小文是我的老学生,单身妈妈,跳槽到上海科技银行。她爱咖啡爱看书,与我有共鸣。今日说一定要找时间来我家玩。就是这老破小的太阳房与后院!看来我得延迟卖房,还有老友也说过要来,是“朝圣”?
面包屑就是为狄金森诗里的鸟儿朝圣者预备。我的居所如面包屑那样微小。可是上周六小E父母坐在这里喝咖啡都欢喜。



8,下午厨师长到家后我才去看Jean。他呜呜唠叨。我先换水,铲屎。这男孩子个子比Coco长三分之一。梳毛才发现,梳出蛮多。蓝猫是贵族相吗?我以前根本不在意猫的品种,Coco是“三花”还是北京留学生小C来说的。
我走时,关门看见他在门后躺着。我心软差点再进去陪。可是这两天Coco情绪波动,先只能顾及自家的。
Jean得“小鬼当家”
读到城里热点提及“耽美”,以为会写到森茉莉,其父在德国留下故居的森欧外。没有。有写到“男色”。“男色”又不是一个新中文词,张爱玲与宋淇往来书信里大谈《红楼梦》,张姑奶奶就提及书里的“男色”。我看到后想起前两个月上海的老学生微信里写看什么演出“消费男色”,递过去悄悄话,不要让人抓把柄。
《海上花列传》里的高级妓女被称为“先生”,张姑奶奶英译为Sing Song 吴语谐音,妙不可言。后被宋淇建议为Sing-song,英文版书名The Sing-song Girls of Shangha。那时期,上海有四马路,还有五马路六马路。记得老同事说五马路还是六马路上有“相公”,就是“男色”。
一九八二年张爱玲把吴语版《海上花列传》译为国语版,《皇冠月刊》连载,后皇冠出版单行本两册。之前吴语版在民国再版后绝版了。真没有想到日本在一九六九年年就译了日语版,到一九八二年是第十版。乃至皇冠买了日语版书,用了里面的插图。宋淇信里感叹日本读书人多。
我在Jean家的柚木椭圆形餐桌听着油管里朗读海明威的The Old Man and The Sea,对照着看原著,六十年代印。Jean在客厅陪着我。
张爱玲给宋淇信里写“汉明威”。姑奶奶用的译名一点都不洋气。
7,
卡米耶在临走前一日交代我与Jean有关的事给了钥匙,还给我那本小说,Annie Ernaux的A Girl's Story。她知道我喜欢看书。自从重看了一遍张爱玲的《谈看书》,我感觉“看书”比“读书”有意思多了。前者是享受,后者还有读什么学校,专业的意思,世俗功利填进了“读书”的满坑满谷。
我跟卡米耶说我看过她的中文版《悠悠岁月》。到家后,发现我也看过她的中文版《一个女人的故事》,还是参与读书小组期间我对图书馆提出购买?我对《悠悠岁月》印象更深。
卡米耶还问我喜欢哪些法国作家?她说的左拉就像中文那样自然。提及左拉一下子触及在上海读高中时,“陪衬人”。或许是校园的银杏树老松树或是海棠或是玉兰,等等,每一样植物都各自生长,在间隔的三幢教学楼之间的花坛也有不同的植物,吸走青春活力之下的忧郁分子。
6,
八月的晨忽然凉起来。像那年入师大在九月中旬,从南市乘66路换43路到底,风里带着如篾席的凉意。真叫人慢下来,在面包与咖啡之间,用眼用不染尘埃的脑细嗅。
Coco终于跳到小桌检查我有没有写她?朝着后院看的小脸上的鼻翼微小起伏。
我看两盆万寿菊里各自窜出来的绿,一棵是荠菜一棵是香菜,都在开花与结籽过程里。写下,落笔结籽。



在早晨舒畅自我,一日之计在于我。
5,

等Coco在太阳房安心枕着自己的前臂睡,十点之后,我留着电台音乐,关上门。是公众假日,不见什么人影,不是主街之故。风声如伸长的球拍拍打树叶,给静添一种动作罢了。古诗句“日长如小年”不必追忆,它长着翅膀扑扇打开童年的窄门,阿娘拍打大弄堂晒的被子,我帮着搬骨牌凳。
宋淇信里说张爱玲年轻时的笔触是绚词丽句。“笔触”真是一个陈年的词了。
AI的句型是“不是……而是,”等,每节开始用足连接词,排比句比比皆是,在文章尾拔高一下。寻常的日子不需要拔高,它就是挂着,好与不好,存在着。
Jean的眼睛是绿色的,毛比Coco短一半。以前我去,他不常下来,在主人房。主人房的白床单如白云空悠悠,他倒是下楼梯迎接我,也算是主人的姿态。
是第四天,他给我梳毛。不过不像Coco,爱躺平梳。Jean边被梳毛,边蹭旁边亚瑟的玩具。我见过亚瑟的外婆,个子小小,说着法式口音英文。她上次来,用钥匙开门,还带回法国了。
如果将来都用电子锁,钥匙变成字符串,就像电话机、电报、传真,渐渐消失,悠悠岁月凝固成钥匙圈上的挂件。
4,
存在着,八月的早晨,风吹出呼吸声含轻微的叹息,那是提醒,夏日更是诗人的,也是平凡小民的。谁都可以提笔写几句,铺在洗过的天色。

昨天下午从看Jean回家路上,我隔壁几家的一只淋湿纸箱里翻出的两只皇冠玻璃瓶,底盘1929,1930,大萧条时代的Jug。集过40、50、60年代的,没有想到这两只快百岁了。
于是喝咖啡时间慢得在凝视中微毫毕现。


Coco一早生气站在客厅窗前看见前院有邻居家的黄猫来,可爱的,胆小跑开了。
我得去看看Jean了,带一把新铲子,他那把太小。
3,
下午三点,Coco终于去太阳房折叠床(或是行军床)那叠得像豆腐干格式的粉红棉线毯上揉面,再睡得踏实。早上她看出了我的紧张而紧张,一点都不瞌睡。平时早起的她会吃早餐后睡回笼觉,有时睡一上午。
我观察她,给她吃几次零食,不让她舔毛。起先我还想做一个预防舔毛的罩子,用一次性纸盘剪,AI建议。可是Coco很倔强,不会喜欢。再说,我不想她压力更大。后来我躺平沙发,听The Old Man and The Sea,她终于爬上我肚子枕着睡。一个上午我不出门。
看着她熟睡,我心定了。胃口好,又与平时一样玩。
走去blue collars 买面包,再去看Jean。明天是假日,面包店关门。Rye bread ,是它家最便宜的面包款,味道却很赞的。昨天小E父母来,我给切了,隔夜不烤热,它仍有一种风味。就像一张多年前《国家地理杂志》的黑白照片,欧洲某个山区上的普通人家,小孩子穿着破洞的哥哥姐姐穿过的粗羊毛绒线衫,与大人围桌一起,啃着涂抹厚厚黄油或奶酪的黑麦面包。大人喝黑咖啡。小E妈妈说龄买的新胶囊咖啡味道好。厨师长卤的牛肉切片我也给端出来给爱吃五香牛肉的小E爸爸尝。
我不会想念泡饭,但一周不吃面包,我会想念,而且喜欢黄油和cream cheese。《长恨歌》里,王安忆写六十年代初,香港亲戚给上海人寄黄油。张爱玲在《重访边城》写一九六一年回港,二房东上海女人说给国内亲戚寄东西寄穷了。
我走去看Jean的路上想着肚子饿了也能吃一块。雨停了,天空低压,周遭草木花卉自动挤出水份。离他家不远的一户前院人行道侧有一棵矮小的苹果树,挂满青苹果,倒是卖相甚好。等回去时捡两个。经过隔条横街的薇薇安家,仅差几个门牌号。
没有想到电子锁今天拒绝了我。怎么回事?前天是那个新买的自动感应喂水机不工作。我就像被新科技鄙视了。好在我对卡米耶提出钥匙预备。用上了。
Jean在楼梯口迎接我。
2,
原来Coco这两天比平时早上叫我更起劲,是需要我格外的关心。她会焦虑吗?昨天小E父母来,她躲起来,我房间床底下,直到他们离开她都不肯出来。我和小E拿零食送到床底下安慰她。我去看Jean是不抱他的,可是总有气味带回家。昨天傍晚邻居家的小马哥也晃过来看Coco,隔着玻璃门。Coco喜欢他的。大概平时她被独宠,昨天热闹了,今早她皮肤是有粉红,爪子间一点和小腿上一点。我询问AI,得有帮助的对策。这两天潮湿,我下午开空调。厨师长不喜欢空调,说开窗通风。我说为Coco。两年前也是夏天她因皮肤看过病,涂几天药膏。
老房子需要多做清洁。今天早上吸尘后开空调。
为此,我晚一点去看Jean。等Coco打盹后。她真是“小样”。
1,
女主人是巴黎女人,却打破你对巴黎女人的“人设”。她朴素。朴素并不是穿廉价品牌,而是她选择的款式,她的发型。她是学院派。宋淇给张爱玲信里说他的文章是学院派。
去年她告诉我名字时,我心里想到与罗丹的情人同名。
她的猫呢?Jean。我笑,要给我上存在主义课吗?竟与萨特同名。
前日她一家三口回出红酒的波尔多,飞诺曼底,再开车过去。那是她母亲退休后搬离巴黎选择的养老之地。
我坐客厅柚木桌前读书写字。Jean对我叫,他想去后院,我用英文说对不起。Jean的男主人是安省人说英文。Jean是懂双语的蓝猫。
Addy家的Stevie 也是蓝猫,但Stevie 话更多。昨天我去Daycare接Addy后回去,两周多未见,Stevie 对我吐露思念心声。
现在,我码字,Jean在椅子旁走动。桌左面墙上挂着一幅仿夏加尔风格的画,却有埃菲尔铁塔,一只猫。查一下,Jean是俄罗斯蓝猫。
我早晨五点半被Coco唤醒,浇水等杂事,带着慢节奏。八点半去拜访Jean。连一杯咖啡都还没有喝。我得回家,有小朋友来玩。
希望老猫离开我们前也有好的吃喝。
这两只猫都是从慈善机构收养回来的,与Coco一样。
邻里有觉晓在,有福气了 - 只要有需要,孩子们和猫咪们都有课靠谱的托管者。
佩服你细细绵密的思绪和文笔,写出了夏日里悠长的回味。赞!
Jean是个漂亮的蓝猫,很敦实忠厚的感觉。
不过我家还有一个天真的,与我去韩国城散步非要吃冷饮,买一根小雪糕开心的了不得,我当然不客气吃一半。
不过再怎样?其实我们只要求自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对得起爷娘也对得起小辈了。
我得去邻居后院浇水啦,弄得自己像田螺姑娘了。
还有后一段也有修改。
前面读过的老读者请留意一下。特别是写语文老师的那两句,小小得意了。
喝着咖啡吃着栗子糕,听着法语童声唱的歌。外面像黄梅天。过一会儿再去看Jean。
熟悉的文字,熟悉的手写字体,:)那个calico猫咪coco也看上去亲切!
不就是圣经上说,人不单是靠面包活着。
早上写几句会开动大脑,当做早操,而且心情愉悦,自我以为提高免疫能力。:)
看见照片上她旁边的蓝印花布桌布?七宝老镇2004年买的。
米粒可好?你有经验。
觉晓笔耕不辍,我补课都补不过来了。先在这里问声好。
居然能淘到100年的老物件,太有缘份了。羡慕。
这三天看不同的小姑娘,都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