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摄于AGO老楼,元月16日)
去年十二月一日,从上海回多伦多飞机上开读中篇小说集《菜肉馄饨》,一共四篇,为首是改编成电影的《菜肉馄饨》。电影编剧即是原著作者金莹。
手指甲撕开塑料封膜。很惊讶,没有当下出书流行的腰封,一串名人推荐,没有名家序言,只有她的后记,干干净净。就像看见她短发蓝校服的整洁样子。
我没有托运行李,没有随身拉杆小箱子,像当年的穷游,一只黑色双肩包,一只尼龙包。一共装进八本带回来的中文书,新书两本,其中之一是《菜肉馄饨》。
临走前夜在思南公馆电影《菜肉馄饨》客厅巧遇制片人顾先生,承蒙他热心肠,好不怀疑我说是金莹老师,立即打开手机,金莹与我通了视频电话。陪同我的老友茵看见有书,即刻买下送我。
比较读英文小说,读中文书,一路顺风。东航长途十二个小时,在金莹的文字,我并没有飞离上海。回到多伦多两天后,读完,想压一压,放进抽屉。
那晚金莹传给顾先生她的微信ID,我拍下存在手机。
电影先在上海上映,我想她很忙。加她微信,直到新年元旦中旬,我试着加。
2021年5月,我才有微信。金莹是我第一个主动加上,独立完成的,朋友圈27个,第六个老学生。
加好的那个早上,我在咖啡馆兴之所致,手写了一页给她。她回复,“你的字还是这么可爱~”。
我却记得她初中时的样子,她的可爱在做事认真,从预备年级到初三毕业。我不是她的任课老师,她是我手下的大队委员,四年,每周开会一次,她常来办公室。
她从预备年级时的大队宣传干事,到初二任宣传部部长,负责大队报《流星报》主编。她这级初三才退队,历历在目。
她担任宣传部部长之前,我曾担心,毕竟前一任的部长很优秀。金莹平时话不多,不会宣传自己。但她上任后,原来手抄的《流星报》用上了电脑打字版,通过六班学电脑的男生帮助,我只是过目浏览,都是金莹联络完成的,分发到每个中队(班级)。如果我没有记错,民立中学的档案资料里有保存,我建议金莹回学校查一下。或许,这是她现在职业的启蒙训练。
金莹在几班?如果你读《菜肉馄饨》书里最后一篇《番外篇•牛排》,给出答案。这篇我读到开场亲切,升旗仪式,初一男生。眼前是深蓝色冬装校服的他们,学校分部大沽路451号。金莹进来的办公室,曾经是瞿秋白担任教务长的上海大学所在,而丁玲曾在不远的成都路平民女校。
手指拭过纸书的书眉,如药水般显出往事。
金莹为电影宣传忙碌,去年12月26日,全国上映,微信里她发了视频或报道。我的微信没有设置打开都感觉了热度。
读到她提及,写《菜肉馄饨》的灵感是来自小津的《秋刀鱼之味》。难怪,我心里豁然开朗,决定再读一遍。
食物体现亲情。AGO(安省美术馆)挂着毕卡索蓝色时期的“汤”The Soup,清苦的妈妈端给女儿。
读完后,问她,老汪的年纪是不是设定为1961年出生,属牛,老金是1963出生,属兔。她回复是的。
为什么对年纪感兴趣,每个年纪有时代的烙印。八零后的金莹要写上辈的事,要做不少功课。后记里,金莹说写《菜肉馄饨》在2019年,读了金宇澄的《繁花》之后。
我读《繁花》,大约是2016年春节。比较起长篇,金莹选择写中短篇,明智。金莹还是母亲,女性,事业与家庭都得兼顾。
读的过程中,我想到Alice Munro 的中短篇小说,门罗小说里以家庭关系为主,比如《The Process of Love 》(《爱的进程》)里写的是父女关系,《Runaway 》《逃离》集里写母女关系疏远的《Silence》(《沉默》)。
英文的短篇小说通常是“Story”,故事了。金莹说故事的节奏不疾不徐,语境里况味,得辨一辨,如用溥儒的字体在伞上写“犬子汪某”,直指《围城》了。写中短篇写出长篇的深度才意犹未尽。
门罗短篇小说集里,看似独立的每篇,会有人物的暗自关联。而金莹的《菜肉馄饨》里的老金,在后一篇《小笼》出现,美玲在《鲜奶小方》出现。这就有一种人物前后映衬互补优势了。
单篇《菜肉馄饨》的文字特色是沪语鲜明,几乎每页都跳跃出。要把沪语恰如其分写在小说里,不是容易的。离开上海二十六年,有些上海口头语,我都遗忘了,读到也要思忖,接头一样,心里接上。比如“神兜兜”,“滑脚”,“寿头”,“花头”,“接翎子”,“穷哭八哭”,“黄鱼脑子”,等等。
1994年秋天到1998年夏天,金莹在学校里与我讲的是普通话,不讲上海话,哪怕只有我们两人的交流。
我第一次听她讲上海话,应该是前几年偶然在一位做上海菜的博主贴的视频,纪录片的采访人我看着眼熟,最后显示名字是金莹。我想到是她。与初中生的她真的变化不大,况且她高中也在本校总部。
当我在上海嘉里中心电影院看到片尾编剧是“金莹”,我认定是她了。
真的想不到她会写关于上海的小说,用到沪语。在海外的上海人读来,一个个词犹如一只只温热的菜肉馄饨,比Cheese蛋糕亲。
金莹在初三被评上海市少先队优秀队长,推荐理由是她工作认真外,还拿了区青少年活动中心的很多技能章,是队干部里考出技能奖章最多的。这是九十年代中后期市少年部的推广。
写小说即考验写作技能,也考验耐心。《菜肉馄饨》通篇读下来,耐读。
如果说写老汪包馄饨,小汪吃馄饨,象征家的维系方式。我更喜欢写到相亲用的那把伞的象征意义。
上海人说不能送伞,“散”也。前面老汪在伞面写征婚启事,后面结尾小汪借伞发现,责怪父亲,扔伞离开,情愿淋雨。父子关系到底散了吗?金莹收笔,留给读者。
现代文学作家要给读者布置作业,就像现代画。虽然小说里,“讲讲清爽”出现不止一次,亲情讲不清爽的。金莹戳了读者的神经。
的确暧昧,小汪的不婚理由,美玲女儿的“只要闺蜜”。上一代面对现实不解的,金莹抛出来,接不接翎子,看读者的承受能力。
我认为,“伞”在小说里的象征意义“散”,犹如大革命失败后戴望舒写的油纸伞的苦闷象征意义了。结婚生子的传统,乃至亲情,都可能面临着“散”。我们已经处于传统概念“更大的破坏要来”的时代了。
作家只是写出面对的现实,不是给出答案的人。
金莹后记里小说写于2019年,发表于《上海文学》2020年第七期。回到老汪年纪,小说里出现,属牛,实则58岁。老金1963年,属兔,小老汪两岁,不符合是小说里写的六十出头了。除非金莹在出版这本书前改动,以2025年为小说里相亲角的年份,老汪退休了,64岁,小汪35岁。而素娟两年前去世,大概是她退休前后。
任何小说要经得起细节的推敲。当然,连司汤达在《巴马修道院》,也把年岁算错了。
第13页那段写老汪进国际饭店想到三十年前他的喜酒。“那年月,普通家庭吃喜酒都基本在家里。”我第一次读到就生疑问,并开始琢磨老汪的年纪。他四十年前恋爱与素娟挤外滩情人墙,周末去深圳一家工厂帮忙,“趴分”,才有实力在国际饭店办喜酒。
如果以小汪年纪推算,老汪是八十年代上半期结婚,那时的交通,去深圳不是周末可以飞个来回的。再有,上海七十年代末,结婚基本都是在饭店了。我大孃孃1978年结婚,在福州路鸿运楼,35元一桌。小孃孃1982年结婚,在外滩原来的东风饭店,60元一桌。小孃孃安徽插队落户回来,集体工厂,月工资不过50元,喜酒三桌,男方出。我阿姨是1979年结婚,在离南京路近的扬州饭店。她们三人都是嫁入普通家庭。
到了1986年年底,大表姐结婚是在老锦江饭店。
现在读小说,是拉开回忆的那层幕布。
我觉得金莹还是掌控了小说的整体布局,并且暗藏了参差的比较。用书生气的老汪对比粗俗的老金,同样是相亲角的阿姨,用跳广场舞的胖阿芳,对比了嗲的音乐老师美玲。“眯眯小”的对比,在素娟的檀香皂与美玲的檀香扇。
写人民公园相亲角阿姨声讨老金,是个小高潮,年代烙印在这群人身上,摩擦不掉。
小说里除了沪语特色,文字精简,有几处比喻,很赞。比如开头麦当劳的纸杯与后来老汪去见小汪的塑料杯描写。小说前后写到老汪与素娟去麦当劳。
金莹微信里提及我曾经有个周末请她们几个女生喝珍珠奶茶。我问了另一个在场的大队主席王盈,现在是知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王盈记得,同意我,不是喝珍珠奶茶,彼时上海还没有。
记得大概是1997年的五月初,我们要写申报全国级的材料,周六下午到我办公室分配如何写,每人一个主题。然后,我请她们去淮海路的麦当劳,那时我喜欢麦当劳多于肯德基,感觉炸鸡油,不符合女生品味。
在麦当劳,有我们的笑声。“那是一个平凡的周六下午,不知为何我还记得……”金莹写。
记得1998年春天,我生产前,上海电视台要来录制“时代少年”节目,我让王盈金莹等负责组织了,得到好评。
金莹,有今天的收获,来自于命运眷顾有所准备,一直努力的人。
能够留意麦当劳的“金色拱门”纸杯,当写得出上海的变化。在视频直播泛滥的当下,文字书写是延续“投枪”的使命,维护文学传统。
金莹在书里,每篇小说尾,放了黄石的插画,素描,《菜肉馄饨》篇是南昌大楼,南昌路与茂名南路交界十字路口。也就是我上次回去,来来回回走过的路口。
2025年11月我回到上海的第一顿与最后一顿夜餐,都是在南昌路陕西南路口的知福里,吃荠菜肉馄饨。
多伦多的老上海Lucy八十四岁,一九六一年离开上海,建国西路的老房子还在。她等着读我送去这碗来自上海的《菜肉馄饨》。
修改于1月19日8:37am
但是她的短篇小说也的确精彩。我因此淘了几本,包括早期的口袋书。
自己懒得写小说,难啊。读短篇小说总是好过读长篇。
现在读书人少,你去买书,值得赞。
说道Alice Munro,我还真年初买了她地小说集,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能翻开看,哎,慢慢来吧。
如果电影北美上映,我进影院看一遍。
今年多雪,我多写打发时间。
也祝你新年快乐!美食篇连连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