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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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上海之秋(18)从烧饼到菜饭罗宋汤

(2026-01-13 16:08:41) 下一个

继续画饼充文。

前晚给婆婆的居委会打了一个国际长途,问申请的“一键通”什么时候落实。回复,还要等街道安排。居委会管独居老人的姓陶,不要淘浆糊就好了。

婆婆感到孤独,耳朵不好,不主动打电话,平时很少亲戚来看她,也没有朋友。她排行老二,大姐去养老院了。在去养老院还是在家请人之间摇摆。所以,莎士比亚用哈姆雷特的金句给我们的一生做了注解。

去龙华的那个清早被肇嘉浜路上的烧饼摊吸引。乘9号线来回进出,看见它家一天都有烧饼卖。它旁边,排开有其它点心铺,也有做饼的。不过,就对它家长长的烧饼情有独钟了。做饼的小哥有张什么脸,记不住。没有英语里的long face,心无旁骛做饼。肇嘉浜路车流滚滚,滚不过他家饼的棱角,没有圆的,只有长的。好像小哥要给武大郎长脸撑腰。

我在人行道上多看了一眼,对饼有传奇的好奇。

记得有次厨师长的同事开车带他去吃印度菜,带回来的囊,特别好吃,说是传统烤的。

这个世界上,类似烧饼的各种饼,都挺香的。是小时候看黑白电影落下的根,山东大娘的饼,被小学老师吓唬的脖子上挂个饼的懒儿子。还有恶作剧叫女生“大饼脸”的,或者九十年代初的“煤饼”特指。

小时候只听有“大饼”,不叫“烧饼”,大概“烧饼”来自长江北的,电视机里有唱“黄桥烧饼”,用苏北话唱。我心里觉得好听,但不能说苏北话好听。

我有老友从小在南京梅山上海迁去的厂区生活,那里俨然一个独立王国的小上海。不过总有南京本地人渗透。她妈妈坚决不许她学说一句南京话,用对丫鬟的家法伺候。她妈妈还是市三女中原来圣玛利亚女校毕业的,做得一手精湛女红。

1999年12月第一版第一刷的《上海掌故辞典》收录了“大饼和油条”,没有“烧饼”。这本书是在淮海路三联买的,是我2000年3月2日离开上海带出,逃难一样的仅一本。它一网打尽上海的百年掌故,现在还会翻读。

时代的轮子终于滚到了“烧饼”,不接受也得接受。而且,不能讲上海话买了,要开国语了。

哈哈哈,讲上海话,开国语。“讲”表示动嘴巴,“开”就有“开战”的可能。怪不得,上海街头上海人是打不起来的。温哥华博主写温哥华华人停车场华人打起来,百分百是“开”国语的。

肇嘉浜路,师大四年,来来回回43路经过,沿线叉出去的枫林桥、大木桥、小木桥,路名就是上海开埠前水网的地理特征。这家店,大号“非凡标哥 老面烧饼”。我是吃饱了午饭经过买了一只边走边吃。

那是28日。早上我去浦东婆婆家,吃了粢饭糕甜豆浆后,请婆婆去大木桥路的“忆家”本帮菜餐馆。同时请了阿姨舅舅姨夫舅妈等老年团。我委托了小阿姨做主,选地点,点菜请人,我会钞。婆婆不肯去,我说也要聚一聚。

外头人要讲,为什么你们回去不带老人出去玩呢。我讲,她不肯出去已经好几年了。她连小阿姨家都不要去了。她的心头是怕出门回来后生病。

我上门请,跟婆婆说来回坐滴滴打车,送你到家。婆婆还是不肯。我不能拉进菜篮带走呀。

下楼梯,跟邻居英英说再会。敲门,没有动静,刚离开,她开门,拉住我进去坐一歇。伊讲,侬真是一个好“新沪”(上海话“媳妇”读音)。我三十年前对她没有印象,她对我有印象,讲我“小鸟依人样子”。我答才不是呢,我从来不拿“孝顺”来要求自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伊讲,上次在小菜场碰到捺婆婆,劝说捺外头回来了,想吃点自家小菜的。叫捺婆婆烧呗侬吃。我说不少好话,多谢她夫妇照顾婆婆。跟她讲,今早来买了乡下人拿出来的一把芹菜给婆婆,她不高兴,说冰箱里有。我说要给邻居,她又不肯。我要离开带走芹菜,她才放进冰箱。

我听说英英儿子结婚四个月离婚了。儿子婚房在家里,他们夫妇外面租房分开住。儿子离婚后,她才搬回来。客厅里家具还没有归位置的样子。朝南的房间太阳像葱郁茂密的树林,一只波斯猫躺在垫上,英英说,儿子花两万买的。波斯猫叫“咪咪”,上海人的猫,叫“咪咪”也是传统了。以前电影里的交际花,或舞女,爱叫“咪咪”。

我住Mia的旁边蔬果店,也有一只猫,经过时,我问,叫什么名字。女人回答我,没有名字。她看着我的神情,觉得我小题大做。想一想,老早的人要给小孩子取贱名养,给猫狗取名,是很布尔乔亚了。但是,我照看过的小姑娘,会开口,就要给所有的娃娃和长毛绒玩具取名字。男孩子爱玩的英国小火车头,都有名字。

我走到小区北大门口(北门,又是大门,美其名曰“北大”也),时间不早了,准备叫滴滴。不会了。问保安,也弄不好。算了,请老友林替我叫。等车的时候,一个笑嘻嘻的外婆带14个月外孙找保安玩。外孙叫“拿铁”。我问,是咖啡的“拿铁”,回复,对。拿铁的爸妈是在乌鲁木齐中路开咖啡馆的,他们租在这里的二室一厅,月租五千。外婆说房价高,买不起。外婆带拿铁,还要贴钱呢。拿铁手上戴银手镯,男方长辈买的,外婆买过金手镯。拿铁很可爱,保安跟他熟。拿铁的妈妈是浙江人,爸爸是湖南人。拿铁妈妈来了,他们也叫了车去吃饭。我的车也来了。

“拿铁”的名字被阳光照出另一个名字,“铁蛋”。

我去姨妈家那日,我妈妈、阿姨和一个表姨妈晓秋在。她们讲闲话提及晓秋的家人里有个叫“铁蛋”的,死了。晓秋的父亲从上海调去北京工作,带着全家只留下她。我说看见他一回,他小时候从北京来我外婆家,大约三四岁,很调皮。铁蛋应该比我年纪轻。

车过卢浦大桥到大木桥路,“忆家”在商场里。商场下面的空铺位很多,反而是一个健身房有人气。阿姨舅舅们都在,冷菜已经摆上了。边吃边聊到种牙,上海的老人至少重视牙齿了。牙医诊所竞争也厉害,各出高招,比如第一次去,小车接送免费,种牙相对国外便宜。席间听一个大表姐也做外婆了,外孙14个月,女儿全职带孩子,做外婆的每月贴女儿五千,给外孙准备的伙食费等三千,共八千。为什么呢?女婿减工资,从一万多减到六千。这代年轻父母不肯勤俭节约,啃老是常态了。

交大退休职工的舅妈得了帕金森,穿大衣要舅舅帮忙。我塞了一条羊毛围巾到她包里,不知谁送我的。舅舅之前跟我抢买单,连收银都帮我,舅舅说,小妹,明年回来舅舅请客。

这个大舅舅去过黑龙江插队落户。我很想和他长谈,读了金宇澄的小说《碗》之后。这次,我挤不出一整天去黎里的繁花书房看金宇澄画的马。

那日是婆婆的生日,我给婆婆的一张厨师长第一次写生日祝福的卡,我也写了一句。一件高领“棉毛衫”,还是我老友林送我的,质量好。本来围巾也是给她的,她不肯要。

给婆婆的保健品,基本以过期结局。

婆婆呢,在给我红包那日,给了我几件老的金首饰,我即刻戴上了金耳环,她没有说给我,说给龄龄的。金耳环是婆婆的婆婆给她的。我在她耳边说,龄龄不会喜欢这款式,嫌老气,我戴了,好让人知道,是你给的呀。

我的亭子间到了入住第二周后,有真金白银的细软,王老师说,放心,安全的。但我早上离开前,还是要看看,金饰在不在。回到亭子间,也要查看一下。就差把金饰放那盆捡来的绣球里了。

王老师的公公,俞老师的父亲俞教授,十五岁时即是地下党员,住在模范邨负责看护一盆花,花在人在。这个故事,要慢慢讲了。

小姨夫开电动车,他们都与我相反方向走。大木桥路在肇嘉浜路南面,我走到肇嘉浜路,往右,看见了“烧饼”摊,没有顾客,午后一点左右。我想再不买,没有机会了。一个四十多的女人在我旁边停下,熟客的样子。我问,哪种好吃。她说甜的好吃。小哥说,给你们现做。

等的时候,她说买了给儿子下午当点心。她有两个儿子,老大14岁,小儿6岁,她不上班了。大儿子读音乐学院附中,学钢琴。她在考虑要不要送大儿去美国留学。得知我从加拿大来,她提及留学生活费,她的圈子,留美的孩子生活费要七万美金一年。我说那是很高的,以为包含了学费。不是的,光生活费。我说我女儿在外地读书生活费都没有这么高,一个人租公寓的。不过,想一想如果是纽约那样的租金就很高了。

她拿了饼先离开了。我跟“非凡标哥”小哥说,我叫朋友也来买。

我的确一边举着长脸的甜烧饼,4元,一边语音留言告知王老师,好吃。王老师回复,他们昨天(27日)吃过了,甜大饼好吃,咸大饼不好吃。她问,你刚吃了午饭还吃得下。

这叫吃饱了有空呀。就像我现在吃饱了有空码字。

王老师中午在乌鲁木齐南路的66梧桐院刚吃了午饭,传来照片。

也就是,王老师俞老师与我都吃食堂过瘾了。27日中午,我在它家吃了菜饭与罗宋汤。

吃菜饭时,和旁边的三十出头年轻人聊,她说饭凉了去微波炉热一下。1993年5月我们班去无锡,我在小饭馆吃过的菜饭那个香,是最后的菜饭记忆了。罗宋汤也不算特别,只有怀旧加分。好在,住过建国西路的Lucy烧给我吃过老上海版的罗宋汤,夫复何求。

我去的晚,食堂中午供应将结束。等我吃完,窗口拉下幕布,年轻人告诉我,下午有老年活动。我感触如果婆婆的居委会老年活动多一点,该有多好。

她是海归定居上海,建筑设计师,工作室在建国西路上。她点了牛肉什么,这里是她工作日的午餐食堂。她戴着金耳环,比我的小,新式的,穿深灰色外套,徒步鞋。我们一起离开,我还拿了一杯免费的红糖姜茶,用随身戴着的杯子。这天气温偏低,我们从乌鲁木齐南路走在建国西路,她知道我写博客。

她与丈夫是江西一所重点高中同学,她留学法国,丈夫留学比利时。她的家乡在上饶附近的县城,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地名,是我地理知识差。她们在疫情期间,先被封控在巴黎,每天去塞纳河边散步。决定回国,是为了孩子,学中文的环境。又遭遇上海封控。

他们仍然选择留下了,在上海买了房子,好像在新华路那边。她叹上海的房价高,她应该是高位买进了。她丈夫收入不错,做IT方面的,我听了也不懂。她刚开始独立做设计,起步阶段。

等她与我分手,她朝建国西路西走,我朝高安路方向,王老师在路口等我。

我吃着甜烧饼,过了肇嘉浜路,午后的阳光很好,陕西南路口有明珠大饭店,房价比Mia便宜。可是我没有选择它。沿着陕西南路,走过大伯伯家的步高苑大楼,走过步高里。

阳光照着步高里,梧桐树影摩擦它中西合璧的弄口碑坊。三十年代的法语名,仍然在。

看见马路斜对面的维多利亚港花店。

不管是烧饼,还是罗宋汤。这就是上海,我青春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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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老皮卡。步高里旁边这次没有见咖啡馆。我上飞机前才走进去。以前就是经过。
laopika 回复 悄悄话 步高里,去过好多次,记得门口也有个咖啡店的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恩朵分享。你前夫父母还是很有意思,虽然显得比较另类,比起一般父母,但是,这样特别的也是读到开心。不能要求每个家庭一样。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真凡。我下次再让你流口水如黄河。
照片上不是我写的江西小夫妻。我只遇见女的,江西建筑设计师比照片上食堂客人,是更专业人士气质。分别时还感觉像朋友。希望今年再遇见她。
恩朵 回复 悄悄话 哈哈哈我看到了那饭和旁边的酱豆腐

上海的前夫跟我闹站:
说他小的时候10多岁也就是80年代他们家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的时间,他和姐姐都要吃菜泡饭酱豆腐
因为家里面没有富余的钱,给他们吃正常的饭了
因为他们父母几乎每天都会邀请朋友们来家里跳舞,而且在家里吃饭
这样一来花费很大,到了最后一个礼拜几乎都没有吃喝了
当然,他们的跳舞是不扰民的且房子很大
当然,前夫的房子也很大,他都有一个中型的图书馆,还有一个非常大的桌子用来写字
不知为什么他还告诉我说他父母房子的产权在他的名下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不会因为房子而分开而不分开
FrankTruce1 回复 悄悄话 对食堂的饭菜羡慕得口水哗哗地:)家里一忙起来,做饭就没了规律,这时候就会想念国内各种学校食堂单位食堂外面外卖地便捷可口了。美国食堂地东西,看上去没啥胃口呀。

看到那对江西小老乡,觉得新上海人要待下来可真不容易呢,处处都各有难处吧。

说到你婆婆不肯出去玩,想到我妈妈也是这样,她晕车,去哪都难受,还是自家待得舒服自在。老年人这样,也算是自知吧,他们自己自在很重要,其他做给外人看的都是虚的。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恩朵分享。原来你也做婆婆了。你的儿子真好,对妻子好,也对你好。恩朵要知足啊。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沈香。感觉你两个闺蜜与你重庆美女很厉害,能吃辣,做好专业之余,重要的,是热爱生活。
恩朵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觉晓' 的评论 :
谢谢恩朵。原来天津是吃米饭为主。上海人的面食基本吃外面的,自家不做的,包馄饨是买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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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是这样的,反正我们家的亲戚都是这样,那些爱吃饺子面条的是外省来的

举一个身边的例子:
我儿子的父亲只能吃米饭,吃别的他就出汗,感觉好像是吃不下去,废了好大劲才咽下一口的样子
而小男生只能吃馒头,他们家乡话叫馍,去我师母家吃饭的时候他肯定是吃不饱的
我儿子讨的媳妇儿,是山东人是吃面食的,他们家也有电饭煲,很少看见他们吃米饭,我对儿子说你什么都能将就啊,真好真好
儿子的最大特点就是能将就就将就
歲月沈香 回复 悄悄话 “画饼充文”好词。重庆话是“烧饼”,重庆话是“猫儿”:)
觉晓 回复 悄悄话 谢谢恩朵。原来天津是吃米饭为主。上海人的面食基本吃外面的,自家不做的,包馄饨是买皮。
恩朵 回复 悄悄话 到现在我才清楚地知道,其实说南方人不吃面吃米饭,其实我觉得南方人并没有少吃面,他们把面做成了点心,比如说小杨煎包,小杨生煎烧饼,云吞,馄饨之类的
而北方人山东一带河南,可是真是吃面的
在天津就像我们家,如果说做饭了吗,或者说开始做饭,那么肯定是拿电饭锅先蒸米饭,至于说包子,饺子面条一个月也吃不了两次,可能一次也吃不了
恩朵 回复 悄悄话 晚饭吃的挺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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