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我们谈到,思想要变成现实,最终必须进入制度。启蒙思想之所以改变世界,不是因为洛克、孟德斯鸠、卢梭写出了几本伟大的书,而是因为后来的人把这些思想写进宪法,变成法律,变成权力之间的边界,最后变成每一个普通人可以真正依靠的制度。
但是,一旦谈到制度,就绕不开一个最古老、也最困难的问题:权力。人类为什么需要权力?因为只要许多人共同生活,就需要有人组织公共事务、制定规则、解决纠纷、维护秩序、抵御外敌。没有权力,社会可能陷入混乱;没有政府,个人的生命、财产和自由也未必能够得到保护。
所以,文明从来不是消灭权力。真正的问题是:怎样让权力足够强大,可以维护秩序;同时又不能强大到可以随意伤害它原本应该保护的人。这可能是政治文明几千年来最核心的难题。
一、权力最初来自合作的需要
回到最原始的人类社会,权力并不一定起源于某个人突然产生了统治别人的欲望。几个人一起狩猎,需要协调;一个部落面对敌人,需要指挥;出现纠纷,需要有人裁决;粮食和水源需要管理,也需要共同规则。只要人类开始大规模合作,就一定会产生某种形式的组织,而只要有组织,就必然产生权力。所以,权力最初是一种解决集体行动问题的工具。
问题在于,一旦权力产生,它就具有一种其他工具很少具有的特殊性质:权力可以利用自己来扩大自己。
一个人拥有更多财富,不一定能够制定法律;一个人拥有更多知识,也不一定能够强迫别人服从。但是,一个拥有政治权力的人,可以调动资源,可以任命官员,可以制定规则,可以决定奖惩,在极端情况下甚至掌握警察、军队和监狱。
于是,一个本来为了社会需要而产生的工具,开始具有改变社会本身的能力。人类政治史真正困难的问题也由此出现:社会需要权力维持秩序,却又必须防止维持秩序的权力最终成为最大的失序来源。
二、最危险的想法,是等待一个好皇帝
人类很早就发现权力会出问题。但是,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人们想到的解决办法并不是限制权力,而是寻找一个好人来掌握权力。皇帝不好怎么办?换一个好皇帝。官员腐败怎么办?任命清官。国家治理失败怎么办?寻找明君。
于是,整个国家的命运实际上被寄托在一个人的品德上。如果遇到尧舜一样的圣君,天下太平;如果遇到昏君暴君,百姓只能等待下一次改朝换代。这种政治思维最大的问题,并不是世界上没有好人。世界当然有好人,问题是:我们不能设计一种只有好人掌权才能正常运行的制度。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下一任统治者仍然是好人。更何况,即使一个人在获得权力以前确实是好人,也不能保证在拥有巨大权力几十年以后仍然完全是原来的那个人。
所以,现代政治文明最重要的一次思想转变,就是不再把问题简单地理解成:怎样找到一个好统治者?而是开始追问:怎样建立一种制度,使一个不那么好的人掌握权力以后,也不能为所欲为?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前一个问题把希望寄托在人性,后一个问题把希望寄托在制度。
三、权力会改变人
十九世纪英国思想家阿克顿勋爵留下了一句后来几乎成为政治学常识的话:“Power tends to corrupt, and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中文通常翻译成: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严格来说,原文中的 *tends to* 更接近“有导致……的倾向”。这个细微区别非常重要。阿克顿并不是说,一个人只要获得一点权力,就一定立即变成坏人。他真正指出的是一种更加深刻的危险:权力本身会形成一种腐化人的环境,而权力越缺乏约束,这种腐化力量越强。
我们通常把“腐败”理解得太狭窄。一说腐败,就想到贪污、受贿、收钱、权钱交易。这些当然是腐败。但是,权力造成的腐败远远不止这些。一个掌权者即使一分钱都没有贪,也可能已经被权力改变。
四、权力首先腐蚀的,往往是真实
一个普通人犯错误,身边的人通常敢告诉他。但是,一个人的权力越来越大以后,情况就会发生变化。因为告诉他坏消息开始有风险,告诉他好消息却可能获得利益。于是,周围的人会慢慢学会筛选信息。领导喜欢听什么,就多说什么;领导不喜欢听什么,就少说什么。真正的问题可能被层层过滤,失败可能被包装成局部困难,坏消息可能被延迟上报。久而久之,掌权者看到的世界,与真实世界之间开始出现距离。而权力越大,这个距离可能越大。
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腐败,因为它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故意撒谎。每一个人只需要稍微选择一下自己说什么、不说什么,整个信息系统最后就可能严重失真。于是出现一个政治史上反复发生的悖论:越是拥有最终决定权的人,越可能成为整个体系中最难获得真实信息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腐败已经发生了。它腐蚀的不是金钱,而是真相。
五、权力还会腐蚀规则
接下来发生的变化,是规则开始变得不对称。一个掌权者最初可能只是负责执行规则。但是,如果没有外部制约,他逐渐会发现,自己同时拥有解释规则、修改规则,甚至决定谁违反规则的能力。这时候,人非常容易产生一种心理:规则当然重要。但是,我承担着更加重要的责任,所以特殊情况下,我可以例外。第一次可能真的是特殊情况,第二次也可能有充分理由。但是,一旦“为了大局”可以成为突破规则的理由,那么下一次就会更加容易。
久而久之,规则开始发生一种危险的变化:规则约束普通人,却越来越难约束制定和执行规则的人。而真正的法治恰恰相反。
法治最重要的意义,不是政府用法律管理人民。任何政府都会制定规则管理人民。真正困难的是,法律能不能反过来约束政府。如果法律只能约束被统治者,却不能约束统治者,那么那仍然主要是“以法治民”,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法治。
六、权力最危险的腐化,是让人相信自己永远正确
权力还会产生另一种更加隐蔽的变化:自我合理化。很少有统治者每天早晨起床以后告诉自己:“我是坏人,今天我要继续扩大自己的权力。”现实通常完全不是这样。更常见的是,“国家需要我。”“现在情况特殊。”“反对我的人不了解全局。”“如果我离开,局面可能失控。”“为了国家利益,有些程序暂时可以放一放。”“历史会证明我是对的。”于是,一个人扩大自己的权力,不再被自己理解成个人欲望,而被解释成一种责任。这可能才是权力腐化最危险的地方。
一个人完全可能一边扩大自己的权力,一边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在拯救国家。甚至一个人的初衷确实可能是好的。但是,如果一个人逐渐相信,自己的目标如此伟大,以至于规则可以让路;自己的判断如此正确,以至于反对意见没有价值;自己的历史使命如此重要,以至于权力不能交给别人,那么“为了人民”与“人民必须服从我”之间的距离就已经越来越小。
所以,限制权力从来不能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掌权者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停止。因为权力最大的危险之一,就是让人逐渐失去这种判断。
七、权力会奖励服从,最后形成自己的生态系统
权力不仅改变掌权者,它还会改变掌权者周围的人。一个领导人甚至不需要公开要求所有人说好话。他只需要做到一件事情:说好话的人不断得到提拔,提出异议的人不断受到冷落。整个组织很快就会学会什么叫“正确”。因为人会学习激励。
如果提出问题意味着失去机会,而赞扬成绩意味着升职,那么久而久之,组织内部就会出现越来越多善于揣摩上意的人,真正敢说“不”的人则会越来越少,最终甚至不需要最高领导人亲自压制异议,整个体系会自动替他完成这件事情,这就是权力最值得警惕的地方:权力会创造一个有利于自身继续扩张的环境。
于是形成一个循环:拥有权力 → 控制更多资源 → 奖励忠诚 → 排斥异议 → 信息越来越失真 → 决策越来越集中 → 获得更大的权力。如果没有外部力量打断这个循环,权力就可能形成自我强化。
这就是为什么“权力趋于腐败”不仅仅是一句道德警告,它描述的其实是一种制度机制。
八、绝对权力为什么尤其危险
现在我们就可以理解阿克顿后半句话真正的含义了:绝对的权力趋于绝对的腐败。问题并不只是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人更容易贪钱。真正的问题是,当权力达到一定程度以后,原来能够纠正他的力量开始一个个消失。下属不能纠正他,法院不能纠正他,议会不能纠正他,媒体不能纠正他,地方不能纠正他,普通人也无法通过制度改变他的决定。
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掌权者仍然认为自己在为国家做好事,也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制度风险:如果他错了,谁能够阻止他?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一个普通人判断错误,可能毁掉一个家庭;一个企业家判断错误,可能毁掉一家公司;但是,一个拥有不受限制权力的人判断错误,可能让整个国家同时为他的错误买单。
因此,权力越大,需要的制衡就应该越强。
九、华盛顿最伟大的地方,不只是打赢战争
美国建国时期出现过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物:乔治·华盛顿。华盛顿当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生活在自己的时代,也有那个时代的局限。但从制度文明的角度看,他留下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政治传统。
美国独立战争胜利以后,他拥有巨大的声望。军队拥护他,人民崇敬他,他完全可能继续掌握巨大权力。但是,1783年,他辞去大陆军总司令职务,把军事权力交还给国会,然后回到自己的庄园。后来,他又被选举成为美国第一任总统。1796年,第二届总统任期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再次作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不再竞选。
当时美国宪法并没有规定总统只能连任一次。后来美国总统两届任期的惯例,很大程度上正是从华盛顿开始形成的。这件事情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一个人退休了。而是因为它向刚刚诞生的共和国证明了一件事情:国家不是任何一个人的。一个人可以建立国家,可以领导战争,可以成为总统。但是,他仍然应该有一天离开权力。
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那些能够登上权力顶峰的人,历史上这样的人很多。真正稀缺的是,已经站在权力顶峰以后,仍然愿意主动走下来的人。
十、但是文明不能永远等待华盛顿
华盛顿的伟大恰恰暴露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共和国能不能生存,取决于每一代都出现一个华盛顿,那这个制度仍然太危险,因为下一任可能不是华盛顿,再下一任更无法保证。
所以,华盛顿真正重要的历史意义,并不是证明“好人掌权就没有问题”。恰恰相反,他帮助美国建立了一个更加重要的传统:权力应该能够被交出去。
后来,这种政治传统逐渐被制度化。总统有任期,选举定期举行,国会拥有立法权和财政权,法院拥有独立的司法职能,联邦政府与州政府之间存在权力划分。
美国制度真正试图解决的,并不是怎样确保每一个总统都是华盛顿。而是,即使未来出现一个完全不像华盛顿的人,制度仍然能够运行。这才是成熟政治制度真正应该追求的目标。
十一、限制权力,更准确地说,是平衡权力
有人提出一个很好的观点:“权力与其说是限制,不如说是平衡。没有平衡的权力,就是不受限制的,最后大概率走向极端。”这句话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因为所谓限制权力,并不是让政府什么都不能做。一个完全没有能力的政府,同样无法保护自由、产权和社会秩序。
真正需要建立的,是权力之间的平衡。行政权旁边存在立法权,立法权旁边存在司法权,中央政府之外存在地方政府,执政者之外存在反对力量,政府之外存在媒体和社会组织。而所有这些权力之上,还有一套任何一方都不能轻易改变的基本规则。
这就是宪政最重要的思想之一:不是消灭权力,而是用权力约束权力。
孟德斯鸠关于权力分立的思想之所以影响深远,原因就在这里。他看到了一个非常朴素的人性现实:仅仅要求掌权者克制自己,是不够的,必须让一种权力遇到另一种权力。
十二、最可靠的限制,从来不是自我克制
这可能是理解现代政治制度最重要的一句话:对权力最可靠的限制,从来不是掌权者的自我克制,而是权力之外存在另一种他无法轻易消灭的力量。司法可以说“不”,议会可以说“不”,地方政府可以说“不”,媒体可以说“不”,反对党可以说“不”,普通公民也能够通过法律程序说“不”。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力量永远正确。法院会犯错,议会会犯错,媒体会犯错,选民同样会犯错。制衡制度的伟大之处,从来不是保证每一个机构都正确。而是,不允许任何一个错误轻易变成整个社会唯一的答案。
这与市场经济的逻辑其实非常相似。市场并不保证每一个企业家都正确,它只是允许很多企业同时尝试;权力制衡也不保证任何一个政治机构永远正确,它只是防止一个机构永远拥有最后的、无法挑战的正确。
十三、好的制度,首先假设人并不完美
这也是美国开国制度设计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联邦党人文集》第51篇留下了一句极其著名的话:“If men were angels, no government would be necessary.”如果人人都是天使,政府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是,人不是天使。普通人不是,政治家也不是,法官不是,总统当然也不是。所以,一个成熟的制度不能建立在“掌权者一定高尚”这个假设之上。恰恰相反,它必须首先承认:人会犯错,人会自私,人会贪婪,人会被权力改变,好人也可能变。因此,我们不能设计一种只有圣人才可以安全使用的权力。
好的制度,必须是一种普通人甚至不那么好的人掌权以后,社会仍然能够安全运行的制度。
十四、限制权力,其实也是保护掌权者
还有一点常常被忽略。限制权力不仅保护被统治者,它在某种意义上也保护掌权者。一个拥有无限权力的人,会不断受到扩大权力的诱惑;身边的人会不断迎合他;真实信息越来越难到达他那里;他的每一个判断都会越来越难被挑战。最后,他甚至可能失去认识自己错误的机会。
所以,制度给权力设置边界,并不只是告诉掌权者:你不能做什么。它其实也在帮助他说:有些事情,不需要由你决定。
一个成熟制度把很多决定分散给法院、议会、地方政府、市场、企业、社区和个人。这不仅保护社会,也减少了一个人必须为整个国家承担所有判断的风险。从这个意义上说,权力边界本身也是一种文明。
十五、权力为什么必须能够和平交接
判断一个政治制度是否成熟,还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标准:掌权者能不能安全地失去权力?在很多传统政治制度中,失去权力意味着失去一切,失去财富,失去自由,甚至失去生命。那么,掌权者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留在权力中心。于是政治斗争很容易变成生死斗争。
而现代政治制度一个极其重要的文明进步,就是试图让权力成为一种临时职位,而不是一个人的终身身份。今天你执政,明天别人执政。你下台以后仍然可以回家,可以写书,可以演讲,可以生活。这件事情看起来平淡,却非常重要。因为只有当失去权力不再意味着毁灭,和平交接权力才真正成为可能。
而只有当权力能够和平交接,政治竞争才不必变成战争。所以,一个成熟制度真正伟大的地方,不只是它怎样产生权力。更在于:它怎样让权力离开。
十六、文明真正进步的地方,是不再相信圣人政治
从古代走到现代,人类政治文明发生过很多变化。但是其中一个最深刻的变化,就是逐渐放弃了一个延续几千年的幻想:只要找到一个足够英明、足够善良的人,把国家交给他,一切问题就解决了。
现代制度文明给出的答案完全不同。它说,不要假设总统永远正确,不要假设皇帝永远仁慈,不要假设官员永远廉洁,不要假设法官永远公正,甚至不要假设多数人永远理性。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建立一种制度,让他们互相制约,让错误能够被指出,让权力能够被替换,让规则比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活得更久。
这就是从“人治”走向“法治”真正深刻的地方。它并不是因为现代人比古代人更加不相信人。而是因为现代政治文明终于承认:人性没有因为一个人进入政府大楼就突然改变。
结语
所以,为什么要限制权力?不是因为权力本身邪恶。恰恰相反,文明社会离不开权力。没有政府,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没有军队,普通人的生命、财产和自由同样可能无法得到保护。真正的问题在于:权力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工具,而越强大的工具,越需要边界。权力会改变信息,权力会改变激励,权力会改变规则,权力会奖励服从,权力会制造自我合理化,权力还具有不断扩大自己的倾向。
所以,阿克顿那句流传了一百多年的话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它告诉我们“政治家都是坏人”。它真正提醒我们的是:不要把一个社会的命运寄托在掌权者永远不会被权力改变这个假设上。
华盛顿主动走下权力顶峰,因此伟大。但是,一个成熟的文明不能永远等待华盛顿。真正可靠的制度,应该做到即使没有华盛顿,即使掌权者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有野心、有私欲、有缺点的人,他仍然必须面对法律、任期、法院、议会、选举和其他权力的制约。
所以,与其说现代文明发明了“限制权力”,不如说它逐渐学会了:用权力平衡权力,用制度约束人性。权力不是因为邪恶才需要限制,而是因为强大才需要限制。掌权者不是因为一定会成为坏人才需要制衡,而是因为任何人都可能被权力改变。
好的制度,也不是保证好人永远掌权。好的制度,是让坏人即使掌权,也不能为所欲为;让好人即使掌权,也不需要依靠自己的高尚来证明制度安全。这才是限制权力最深刻的意义。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第二步:为什么原本为了公共事务而产生的权力,会不断扩张,最后反过来控制赋予它权力的人? 因为权力一旦形成,就同时带来了资源分配权、规则制定权、强制力和对他人行为的支配能力,而掌握这些东西的人又有天然的动机维护并扩大自己的权力。于是就出现了一个贯穿人类政治史的悖论:社会需要权力来维持秩序,却又必须防止维持秩序的权力最终成为最大的失序来源。 这其实正是为什么权力需要限制,更准确地说,为什么权力需要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