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日本旅游回沪,航班一落地,已是晚上八点左右。我哥说来接机,送我们去先生家,他再回去太麻烦,我们便决定自己打车回先生家。
于是拖着行李,走向浦东机场那个专候出租车的长队。那是一个只讲秩序、不讲挑剔的地方。排到我们时,滑过来的是一辆小车。车顶灯亮着"Taxi "的字样,不是我们出门惯叫的大众、强生或锦江。这种时候,规矩只有一个:不能挑。
我们正准备上车,车门一开,先下来的不是司机,而是一团热气腾腾的笑容。哇,女司机,四十来岁,身板结实,皮肤黝黑,脚上趿着拖鞋,整个人像刚从菜场或建筑工地走出来。但她笑得非常喜庆,是那种"日节再苦,也要过得开开心心,闹闹猛猛"的笑。
我先生一边提行李,一边低声用上海话对我说了一句:"她怎么穿拖鞋?"话音未落,这个女司机一个箭步冲上来,从我先生手里把行李夺了过去,动作利索得像训练过。
我急了:"慢点,慢慢较,让我先生来放吧。"先生,一个身高体大的男人,怎么能让一个女人提行李?哪怕她看起来比他还壮,模子比他还结棍,但人家毕竟是个女的呀。但她根本不听,行李已经稳稳进了后备箱。我心里一阵不好意思,暗暗决定:等会儿多给她一点小费吧。
上车后,我先生又低声来了一句:"后窗怎么还拉着窗帘?"。我还没来得及安抚他的洁癖神经,女司机已经热情洋溢地一口明显的北方普通,转过头来打招呼。我们报了地址:浦西,静安区,某某路。
车子驶出没多久,她又对我们说道:"等会儿出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撒个谎?就说你们是去迪士尼的。"
空气,瞬间凝固。先生的脸,在后视镜里冷了下来。他这个人,叫他顺口撒个谎的事,我是要"求爷爷告奶奶的"。"我们就坐个车,你还要我们撒谎?"先生不解地问。"这样我回来就不用重新排队,今晚还能多跑一单",女司机补充说。
我坐在后面,开始内心挣扎着。大晚上的,一个女人出来开车,确实辛苦;帮她一次,好像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于是我心软地对先生说:"同意吧"。
但我先生态度异常坚决。说:"不,停车,我们换一辆。"女司机没停,继续开,但退一步说"那不要你们撒谎了。先生还是要求停车,女司机又后退一步:"那我给你们减十块钱吧。"我先生像没听见一样,只重复两个字:"停车"她还是继续开,先生再叫一次,车这回终于停了下来。
我们步步惊心拿回行李,走向不远处的车辆调度员。调度是个老上海人,语气平和得很。我先生开始一五一十地控诉起来:穿拖鞋、后窗拉布、上车就让人撒谎,要求换正规公司的车。
调度问:"哪辆车?"没想到我先生竟然还记得车号。对讲机一响,那辆车真的被叫了回来。女司机乖乖地下了车。调度看了她一眼,说:"怎么又是你啊?你怎么还穿拖鞋?"她辩解道:"我下车穿拖鞋,上车会换鞋的。"
调度没再多说,直接对着对讲机喊:"来一部度公司(大公司)的。"很快,一辆"锦江"滑了过来。我们仿佛劫后余生,上了车。一听司机讲话就知道他是崇明人,也算半个老乡了。一路上,我们像遇到亲人一样,把刚才发生的惊涛骇浪之事说了一遍。我还不忘委屈地加了一句:"万一她真的把我们送去迪士尼呢?"
司机当场大笑,笑得方向盘都抖了。然后像讲一件早就讲烂了的事似的,慢悠悠地解释"你们肯定国外回来的。"他说,"迪士尼近,只要两小时内返回,就不用重新排队,可以再跑一单;送你们这个地方,就算两小时能回来,也得重新排队,这种事体不要发生的太多哦,天天有,每时每刻有"。他大概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些国外待过的人,脑子多少有点瓦特。
但他也说得很实在:"伊不会讲话,一上车就让人撒谎,换谁都不开心。"末了,他叹了口气:"现在生意难做啊。你们还敢坐那种车,上海爷叔阿姨看到这种牌子都不上。这些都是个体户挂靠的,公司只收管理费,车子维护、保险都不怎么管。万一岀事了,人身保险赔偿都很难讲。"我偷偷看了一眼我先生。他的脑子,果然还没坏。
而我,也暗暗反省:人要是太善良,有时候脑子真不太会使。
深夜的上海,一盏盏路灯亮着。规矩、同情、算计、善意,全都挤在一辆出租车里,
一路摇摇晃晃,把我们送回了家。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已经结束了。但真正的审判,在第二天晩上,我们照例回爸妈家吃饭。红烧肉还没上桌,故事已经端了出来。家里人听得很认真,筷子都慢了下来。结论出异常统一:一致赞同我先生的冷静。
老爸说"这种事情,规矩就是规矩"。老妈说"你一个人心软,出事情谁负责?妹妹说"机场出租车还能这么野豁豁?",然后,目光齐刷刷转向我。我就是同情心泛滥。什么都替别人想,轮到自己就糊涂。
我不服气,立刻为自己挽尊。我说后来那个调度,多专业、多靠谱,做事很正宗。上海还是有秩序的。
话音刚落,桌边那位一向喜欢多问几个为什么的家人慢悠悠地笑了一声。"你也太天真了吧。"我一愣。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几乎像在讨论天气:"有没有可能,那个调度和女司机,本来就是连档的?"我当场愣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沮丧。不是因为昨晚那趟车,而是因为这句话,像是在我心里轻轻戳了一下。我心心念的上海,它可以市侩、可以算计、可以精明,但不该连"秩序本身"都只是用来安抚人的一场表演。
我宁可相信那个调度是真的烦那位穿拖鞋的女司机,是真的维护过一点规则,而不是一切早就心照不宣。饭桌上没人再继续这个话题。汤端上来,话也就翻篇了。只是我心里始终有点别扭。好像那一趟出租车让我忽然明白,善良、天真和瓦特之间,有时候真的只隔着一条车道。
而上海,这座我反复离开、又反复回来的城市,依旧亮着灯,照着路。它不替我证明谁是好人,谁守规矩,也不急着告诉我,哪些秩序是真的,哪些只是做给人看的。它只是让我一次次经过,然后自己学会分辨。
回沪,我们与好多出租车司机闲聊,大多数的人很乐意分享他们的故事,有年轻的,把小孩放在家乡,自己独自在上海打拼的,也有二十多年的老江湖,但很让我惊讶,不少人并不喜欢上海,生活就是这么迷幻,现实,
这个视频我匆忙找了一段,我先生的亲戚房子拆迁,搬离市中心,那天他们要请我们吃中饭,,我们烦于转地铁与公交,化了将近270元出租费去他们家,每次回沪,疲于访亲问友,但这又不能消减点。
前几天文学城不好,我点哪里哪里就不行,艾玛。叶子真是讲故事的高手,“一路下来,跌宕起伏,将你们浦东机场打车的“惊涛骇浪“经历写得行云流水,趣味盎然。”。出租业很不好做,不过那个司机穿拖鞋真的不应该。估计我家LD可能会和你先生一样。:)赞叶子好文!
马客,我是感情用事,我家先生按规矩做事,这样我们有时拉址平均一下也不错。看来喜欢文学文字的人较重感情,问好!
这是马客
出租车现在国内生意不好做,啥样技术的司机都有,也是啥人都有。
我们这些在海外生活多年、再回国的人,面对国内各种弯弯绕绕,脑子确实有时会短路。
我这人有时比较通融,碰到我先生那种一根筋的性子,反倒形成了互补,平时能缓冲,紧要关头还能踩一脚刹车。
以前我一个人回上海出门,家里人总是东关照、西叮嘱。说到底,也说明如今上海的生存环境,确实比我们当年出国时要复杂得多。
多一分小心,并不是多余,而是必要。不想后悔。
给你讲这次我们回上海的故事。我们回上海总喜欢在香港转机,但这次不巧,飞机到达香港已经晚了2个小时,根本赶不上原来订的航班,于是只能坐下一班国泰航班飞上海。这样一来,我们到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已经是晚上10点钟,机场外到处都能看到兜生意的出租车,但侬吃不准他们是啥路子,最后我们在机场商务车专柜,叫了一辆专车去酒店,价格要比平时贵3倍,没办法脑子"瓦特"的人做事情总是一板一眼。谢谢叶子的好故事!很喜欢你用上海人的温柔讲上海故事。祝叶子开心每一天!
要我是胆子再大一点,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一个踩着油门一个劲往前冲,一个在后排拼命叫停车;我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地面对一个热得要命的女司机,一个冷得近乎古板的我家先生,脑子是真的有点瓦特。好在关键时刻,我们家那位的脑子还在正常工作。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的确的确。
听崇明师傅讲完行业里的情况,反而更不敢坐挂靠的个体户了,培训不系统,出事也没人管。也不是说人不好,只是体系不一样,风险最后都落在乘客身上。以前都是我哥去机场接我们,这次不想麻烦他,尝尝自己回家的味道,结果弄出这出步步惊心的事,不知道,哪一方面更有问题?
在先生家周围活动,愚园路也是逃不了的风景,可惜,太忙了,视频没能弄出来。慢慢来吧。
不过,有急事,反而乘地铁能保证时间。
叶子用沪语描绘起来,格外生动, e.g.,
“这些国外待过的人,脑子多少有点瓦特。“ 哈哈,估计咱们这些海外游子回国,背后不定无数次被别人偷偷地这样议论过:)
可以想象咱们人美心善的叶子,看到那个拼命“抢生意“的女司机,自然是心生同情。辛亏你家有“精神洁癖;)“的LD,洞若观火地发现司机各种违规操作,坚决下车。出门在外,路上安全绝对是 top priority, 其它都是小事。
叶子拍的上海街景看着太亲切了,你的视频做得越来越好了!
我说“什么忙”?
他:“到您去的地方太近,但又超过了可以不排队的距离, 能不能我现在停止打表,我少收你多少钱”?
我答应了, 有的时候,城里的规矩对外来打工者太过扣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