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透彻与限制
(2026-09-10 11:5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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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透彻与限制
历史是要隔了一段时光才能检验的,文学也是如此。
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张爱玲是个异数,也是评论界绕不过去的一座界石。为什么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子,并无系统的写作训练,生活经历也基本上只限于很小的一个范围,而写出的小说在今天读来还是那么鲜活,那么触动人心?自从张爱玲出走大陆,历时六十多年,中国小说界还找不出第二个类同者。最常为人拿来和张爱玲相比的王安忆,有着张爱玲的细致绵密风格,但全无张爱玲心底的冷僻和眼光的透彻。而且,在结构和文本的把握上,也不能同日而语。同样一部关于上海的小说,‘长恨歌’王安忆是以一个主人翁被谋杀的小概率事件来结局。而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却使人觉得范柳原和白流苏的归属只能如此,顺应了天时地利人和,小说的心理引导使得结局不可能有第二种出路。从小说评论的观点来看,王安忆是写了一个故事,虽然是个不错的故事。而张爱玲写出了命运的必然性,一环扣着一环,绝不可能逃避的必然性。张爱玲以四分之一的篇幅写出王安忆极力想表达而没表达透彻的女人命运,孰高孰低一相比就分明了。小说的精华不在于篇幅长短,也不在于大场面和日常琐碎。而是看小说家是否能捕捉着人性在不同时空中的一致性和分歧性。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敏感脆弱的性格,境遇,和所处贵族社会的局限使得她和沃伦斯基的结局只可能是那样。而契科夫在短篇小说‘跳来跳去的女人’,中讲了一个差不多的婚外情故事,同样描述了女人的困境,无奈的结局。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是场盛大正式的俄国下午茶,布置了鲜花和银器,丰盛的点心和鱼子酱。出场人物一个个正装,女士们鲜衣美服,裙裾委地,戴着宽檐帽。男人们胸前则挂满了表明头衔的勋章。而契科夫的短篇是刚走出书斋的教书匠,肩上还有粉笔灰,袖口上染了一块墨水迹。闲闲地走到街角咖啡馆,点了一杯意大利浓咖啡。托尔斯泰和契科夫都是吃透人性的大师,一把胡子了。
但张爱玲写倾城之恋等一干小说时才二十多岁,我们在那个年纪人生经验不足,连自己的切身事情都处理不好,更谈不上把握人性了。以张爱玲的年纪,她为什么会有那种通透明彻的悟性呢?天才是很难被分析透彻的,你可以说是家道的中落,社会的崩溃,使得小小年纪的她就看到世事无常。你也可以说她天性多疑善感,看出人性表象下的虚伪和无奈。你更可以说张爱玲是个老灵魂转世,投胎为人几十次了,看尽了人世间的仓促,猥琐,无谓,把大家认为美好的事物用解剖刀剥开来给你看——喏,你奉为圣明的东西,其实就是这么血肉模糊的一团。拿在手上仔细地看看吧。
在‘倾城之恋’中,失意的白流苏离婚回到娘家,吃口白饭,低了头做人。如果兄嫂稍微对她好些,那么,她也可能就这样埋没一辈子了。正是兄长对她苛刻,挪用她的钱财去做股票投机,输个精光。嫂子们又处处言语带刺,鸡鸡狗狗地耳根不得安宁。跟母亲诉苦,也只是收获一句和稀泥的答复。由此坚定了她要离开这个家的决心,去寻找自己的第二春。张爱玲在这儿玩了个狸猫换太子的手法;本来要跟七小姐相亲的范柳原却看上了她。这个就是小说中的峰回路转,使得本来灰暗无望的局面,转化成一切都有了可能。但是流苏吃不准花花公子范柳原是跟她玩玩呢,还是真心喜欢她,要跟她结婚的?又放不下女人的矜持,只好有一句没一句地试探。小说家在这儿引导着读者深入人物的心理,进一小步,再退一小步,却始终徘徊不去。自尊和希望交缠,面子和夹里兼顾。而范柳原秉承了花花公子的多情,跟流苏谈恋爱之际,也跟流亡印度公主萨克伊妮厮混。男人嘛,百花园里群妍争放,为啥我不可以走走看看,一饱眼福呢?男女双方都没有百分之一百的诚意,局面就这样僵持住了。直到战争突然爆发,连日的轰炸使得每个人都惊觉死亡和永别可能就在下一刻来到。环顾四周,回溯人生,还有那么多未竟之事。跟要死人的战争比起来,结个婚——真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张爱玲最为透彻之处,是在这篇小说中给我们解释了‘世界’这两个字的终极意义。‘世’是你所处的时代,‘界’是你所处的地界。人是逃不出这盘九宫格的。平时你可以白相风流,或耍耍小性子,发发嗲,时代大潮卷来之际,才不管你是有钱男人或漂亮女人,都只有做落汤鸡的份,犟不过去的啊。
民国是个短命的朝代,在短短三十八年中承受了北伐,中日战争,国共内战,战争和动乱无日不有,老百姓没几天好日子过。但民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民主政体,至少在形式上和愿望上如此。张爱玲从出生到开始写作,正好是中国最不安定的一段时期。那个时期,文学倒真是百花齐放。巴金、老舍、曹禺都推出经典之作。鲁迅写小说的同时,忙着和人打笔战。在民间,鸳鸯蝴蝶派小说大行其道,卿卿我我柔情蜜意,也算是一种精神麻醉。只有张爱玲的毒眼看出所谓的民主政体和国情的种种弊端,因此有了‘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毁坏之中,在可见的未来,还有更大的毁坏即将到来。’之论断。这种末世心态在曹雪芹身上是一样的,看透了,死心了,没有无谓的奢望了,下笔才能切中要害,才能有一股狠劲,把人世间开膛破肚,剔开经脉,一刀刀刻进骨子里去,写出来小说像是解剖一具尸体的笔记。张爱玲虽然看透世情,但内心里还是抱了一丝侥幸。在四九年政权易手之后,并未马上出走,还是留在她熟悉的上海观望。甚至还穿了奇装异服去出席文艺代表大会,我行我素的作风引人侧目。她在那段时期写了两部小说,‘秧歌’和‘赤地之恋’,这两本都是想跟上新形势的违心之作。却吃力不讨好,不但失败得一塌糊涂,令人不忍卒读,还被当局批判为毒草。一个吃鸦片旧式人家出来的小姐,叫她去写工人农民,写她根本没经历过的土改运动,好像叫千里马去耕田一样,田耕不好,千里马也糟蹋掉了。张爱玲很快地明白了这点,她跟新政权八字不合,想马屁却拍到马脚上。再加上和胡兰成的关系,始终是块心病。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趁早滑脚去了香港。那时的香港可说是片文化沙漠,香港人热衷的是搵钱,买楼花,讨小老婆。文化?文化卖几多钿一斤?
可想而知张爱玲在香港不甚得意,勉强混了两年之后去了美国。哪知道,到了美国也运道不济,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作品,都乏人问津。细究下来,那段时期西方文坛理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二十年代起,象征主义、表现主义、意识流和存在主义等流派崛起,取代了传统的现实主义。人们不再关注巴尔扎克、雨果和托尔斯泰。文学界谈论的是梅特林克的戏剧、卡夫卡的小说、普鲁斯特的回忆录。再后来是英国的弗吉尼亚·伍尔芙、爱尔兰的乔伊斯、法国的加缪,以及存在主义的大师萨特。张爱玲早年间写的那些中短篇,虽然在国内是叫好又叫座,但名声不出华语文坛。出国之后,鉴于西方的文学口味早已转向,当然打不开局面。琼·奥斯汀式的冗长叙述已经过时,说得太精巧的故事没人要看。文坛看重的是作家个人的经验、特殊感受、自我的解剖、精神上的错位、文化、宗教上的怀疑质询、甚至认知上的谬误也是可以接受的。在写作手法上并不要求清晰明了,学院派式的完整。而推重跳跃性的叙述,无厘头的突兀,逻辑的庞杂混乱,大片不相干的议论,用语的极端个人化,题材单薄些也没关系,人家读不懂也没关系,一句话,作家首先为自己写作,记录他作为独特个体的一切感受,然后,你们读者还有兴趣的话,请自便。这就是为什么普鲁斯特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年写下的‘追忆似水流年’久盛不衰,个人独一的经验是当代写作的重点。换句话说,当代作家的首要任务是解剖自己。写作的方向也从描绘外部世界转为描绘当事人内心,发掘潜意识对我们的判断带来的影响。心理学的开山鼻祖荣格老先生说:人的潜意识是一条深不可测的暗河。我们人类社会的大部分活动,都受到潜意识的左右和操纵,历史上,现实中各种看来解释不通的事情,细细察究下来都和潜意识有关,只是我们不自知罢了。张爱玲可算是老司机遇上新问题。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一下子被废个干干净净。要脱胎换骨何谈容易,题材文风思路完全是两回事。算了,还是像大部分人去做个银行柜台,或者打字员混吃等死一辈子?
在美国度过几十年,在她先生赖雅的点拨熏陶下,张爱玲不可能不察觉到自己以前文风的老派,拘泥,和为物所役。在屡次碰壁之后她决定要实验一种全新的文风,这就是‘小团圆’的基调——沉醉于个人的经验。严格说来,‘小团圆’是碗冷饭,张爱玲的半自传,在‘十八春’和‘半生缘’中已经翻来覆去炒过两遍了。同样的材料,乡下柴草灶头和煤气灶炒出来的真的不同?
味道还真是不一样,首先是它的文本结构松散,述事随意。再回想一下她的‘第一炉香’和‘金锁记’或是‘倾城之恋’,那些文本是怎样地丝丝入扣,好像从第一个字起,一根线似的串到底,形形式式的人物,心理,场景的转换都交代得巨细无遗,想要略去一段章节,删去一个次要人物也难。这本小团圆却是开无轨电车,天马行空,想到哪写到哪,看得人吃力,人物出场是杂芜的,角色之间的关系是交代含糊的,而前后时空都打乱的,一面写她和邵之雍在客厅缠绵,笔锋一转,没有任何铺垫地写到几十年后她在纽约打胎的景象。随心所至,散乱而灵动,那种在恍或的潜意识里游泳的感觉是她以前的作品中所没有的。在这本‘小团圆’之中,读者看到的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作家,讲述一个抖得开又捏得起来的故事。更贴切地说,我们看到的是一本杜拉斯式散乱的日记,一个情窦初开,冲动又压抑的女人写给自己的私房话。这本书从侧面道出了她和胡兰成关系的纠结。在年轻的张爱玲眼中,哪怕在那个守旧的时代,性的暗示也绵绵不断,母亲和三姑都是新派人物,身边又没有男人管头管脚,所以无时无刻不在追求作为一个女人的最大饱满——性和性心理的满足,她们并不自觉,但言语行动,心理的泄漏都被她一一看在眼里。父亲那方面却做出了很坏的例子;末世的不作为,沉堕,懒散,生命在鸦片烟榻上一天天萎靡。再加上身边各式女人都早早嫁了人,结果却都不好,像还没开放的花就蔫掉了,接触到的男人又是如草绳扎了豆腐,都是些提不起的货色,再加上自己对自己的外貌没有信心。这一切都使她内心有一种急迫感,所以当邵之庸那么主动的一个男人出现在视野中,她就很难把持自己。那种由远到近,一步步逼近来的强横气息,不由得她不迷醉。篇幅中所描写的一个未经人事的女人,既惊恐又盼望地一步跨过那条门槛,整个过程中显现出来的生涩,懵懂,稚嫩,不经意间闹出的笑话,直到最后的水到渠成,全是一个女人心中最为陶醉,最为追忆的酵素。有了这点酵素,生命这缸酒就醇厚飘香了。在张爱玲的潜意识中,自己的生命之花再不开就要败了。此时此刻,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个男人,哪怕他是南京伪政府里的一员,在战后是要被追究的。哪怕他已有老婆,而且还不止一个。哪怕他到处沾花惹草,还写了信来跟她神神叨叨地摆显。她是一头扎进去的,带了酩酊的醉意,就像醉酒驾车的醉鬼眼里看出去一路绿灯那般,她才不管等会是吃罚票还是抓去坐牢呢。张爱玲并非是个市井妇人,她看报,知道形势,会申时度势,对政治的走向比常人有更深的了解,心中早就知道这是一段不会有结果的孽缘,但是,也许正是这种没有希望的结局,这种在现实中悲苦而在情怀上悠永的浪漫,使她迷醉,也使她沉沦。
张爱玲是喜欢赶时髦的,‘小团圆’总算是赶上了现代文学的时髦。从旧世界到新世界,几十年颟顸跋涉,总算一步跨了过来。虽然她这碗冷饭炒得色香味俱全,中国人在口味上还是一时接受不了。小团圆出版之后,褒贬不一。这一点也被张爱玲料到了,因此在交与宋琪出版之际一再犹豫。再自傲的作家还是看重读者的反应的。
文学是条很拥挤的小道,每个时代都有大批的人在此跋涉。有默默埋首的,有招摇过市的,有自说自话的,也有专炒冷饭的。但是始终看见一个冷傲的女人,身穿奇装异服,下巴抬得高高的,走在队伍的一侧,刻意跟大众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那时的西方作品,就算对女性有同情,给了女主美貌,甚至是勇气 ,但鲜有给好结局的。真正有突破,最慷慨的还是要数:飘。 同时给了事业和爱情。 这种大方,不知道算不算另一种童话陷阱,因为现实社会里,那样坚定地爱着女主的男主,就是一个童话般的存在。
她的文字,有中国文化的那种内敛,很多地方,是一个眼神,一声叹息,就写了心理。若让欧美作家来写,就是长篇的心理解析:反反复复的纠结,欲望和挣扎…… 让读者在这些内心戏里找到自己
"一个女人心中最为陶醉,最为追忆的酵素。有了这点酵素,生命这缸酒就醇厚飘香了。"
张的生命的底色,除了苍凉,还是苍凉。即使在沉醉中,她仍有清醒和自知。这是她的透彻。
她的局限在水仙花一样的孤芳自赏。除了胡兰成,另一个懂她的人是同样孤高自许的傅雷。前者懂她的人,后者懂她的文。年少成名和荷尔蒙的双重作用,让她逞才用气,又矜矜于儿女私情;但她毕竟是张爱玲,明白傅雷的苦口良言,知道盛宴终有散,唯美主义走不远。她日后与赖雅的相投相契,亦当非偶然。
“人的潜意识是一条深不可测的暗河。” 人世间的事,大都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应该是《小艾》与《十八春》。《亦报》上连载。
《秧歌》和《赤地之恋》都是到香港后所写。
看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