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为自己在说话。
其实,我们也许一直在“说方言”。
不是因为我们不会说同一种语言,而是因为每一个人都住在自己的意识里。
“爱”对母亲意味着什么,对儿子意味着什么,对恋人意味着什么,对一个已经活到六十六岁的人又意味着什么?同一个字,从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进入另一个人的耳朵,却可能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们以为自己把意思传给了别人。
也许我们传过去的,只是声音。
语言是人的现实,却又是现实与人之间的一层薄膜。我们必须依靠语言才能把内心的东西带给别人,可语言永远不能把内心完整地搬出去。
一个人说:“我孤独。”
另一个人听见了“孤独”。
可是,他听见的究竟是不是第一个人的孤独?
也许不是。
也许我们一生都在互相翻译。
父母翻译孩子,孩子翻译父母;丈夫翻译妻子,妻子翻译丈夫;中国人翻译美国人,移民翻译自己的过去;一个年轻人翻译年老的自己。
而到了人工智能的时代,问题突然变得更加诡异。
机器也会说话了。
它可以写诗,可以写小说,可以翻译,可以解释人的感情,可以用比我们自己更流畅的语言说出我们想说却说不清楚的话。
那么,语言还是人的现实吗?
如果一台机器能够准确地说:
“我理解你的痛苦。”
我们究竟该问什么?
不是它会不会说这句话。
而是:
它真的“理解”吗?
也许这正是人类最后的一道边界。
机器可以描述孤独,却不需要等待一个人回家。
机器可以描述死亡,却没有坐在父母空着的椅子旁。
机器可以描述欲望,却没有经历过身体里那种无法解释的渴望。
机器可以分析童年,却没有在十六岁的时候站在某个地方,仰头看着天空,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语言可以被复制。
甚至人的声音、文字、记忆和写作风格,都可以被复制。
于是,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出现了:
如果机器能够说出我们说不出来的话,那么我们所谓的“自我”,究竟还有多少属于我们自己?
也许人真正不同于机器的地方,并不是聪明。
也不是语言。
甚至不是创造力。
也许是矛盾。
人可以一边爱一个人,一边想占有这个人。
可以一边追求自由,一边渴望安全。
可以一边想记住过去,一边恨不得忘掉过去。
可以一边渴望年轻,一边又想拥有老年的智慧。
人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
人本身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矛盾体。
所以,也许“我是谁”并不是一个最终可以回答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
我是怎样成为现在这个人的?
我的父母给了我什么?
历史塑造了我什么?
欲望又改变了我什么?
我自己的自私、贪婪、恐惧、野心和软弱,又把我带到了哪里?
而我以为是“我自己选择”的那些东西,有多少其实早在我还没有能力选择的时候,就已经被别人替我决定了?
也许我们一生都在说话。
也许我们一生都在翻译。
也许我们一生都在说一种连自己都不完全懂的语言。
所以,我们究竟是在说话——
还是一直在说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