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慢慢发现,南方人与过去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
他们并不总是对历史有相同的解释。
他们也并不总是讲述同一个故事。
但是,他们生活在历史的附近。
过去会坐在他们的餐桌旁。
会陪伴他们走过那些安静的小镇。
会出现在陌生人的谈话里。
有时候,它甚至藏在沉默之中。
一天晚上,李受邀参加邻居家的一次小聚会。
那不是正式的晚餐。
只是几个人坐在屋外,喝着甜茶,看着夕阳慢慢消失在肯塔基的山丘后面。
李喜欢这样的时刻。
在中国的时候,他花了很多年从书本里学习美国文化。
可是来到这里以后,他发现:
文化并不在书里。
文化在人们的声音里。
在人们说话的方式里。
在他们记忆深处那些不曾离开的故事里。
一位名叫查理的老人正在谈论他的家族。
“我的祖父来自田纳西。”
他说。
“他参加过那场战争。”
李马上明白他说的是哪一场战争。
美国南北战争。
但是让李感到惊讶的,并不是这件事情本身。
而是查理说这句话时的方式。
他没有说:
“我的家族成员曾经研究过南北战争。”
也没有说:
“我的祖先参与过一场历史事件。”
他说:
“我的祖父参加过那场战争。”
那一刻,1865年和今天之间的距离消失了。
过去不再只是历史。
过去变成了一个人的家族故事。
李安静地听着。
作为一个移民,他早已学会:
有时候,最重要的理解来自倾听。
查理继续说:
“我的祖母以前经常给我们讲过去的事情。”
“什么样的事情?”李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关于艰难岁月的事情。”
然后,他望向远处的田野。
“这里的人,会记住很多事情。”
这句话在李心里停留了很久。
这里的人,会记住很多事情。
起初,李认为记忆总是一件好事。
中国教会他珍惜记忆。
尊敬祖先。
铭记历史。
不要忘记牺牲。
可是,美国南方让他看到了记忆的另一面。
记忆可以保护人。
但记忆也可以囚禁人。
记忆可以连接人与人。
但记忆也可以让人与人分离。
多年以后,李才真正明白:
美国许多冲突,并不完全发生在现在。
很多时候,人们其实是在和幽灵争吵。
他们争论的是自己出生以前发生的事情。
他们在继承自己的观点之前,已经继承了别人的故事。
孩子学会什么值得热爱。
孩子学会什么需要害怕。
孩子学会谁属于这里。
而很少有人停下来问:
“这真的是我们的故事吗?”
“还是别人交给我们的故事?”
这个问题改变了李。
过去,当他看到偏见时,
他总是在寻找那个制造偏见的人。
他寻找:
那个坏人。
那个无知的人。
那个愤怒的人。
可是南方教会他:
要看得更深。
一个人的语言背后,可能藏着一个家族的故事。
一个家族的故事背后,可能藏着一道伤口。
而一道伤口背后,也许还有另一道伤口。
历史不能成为仇恨的借口。
但是历史可以帮助人理解仇恨从哪里产生。
一天傍晚,李再次走过那片古老的墓地。
他停在山茱萸树下。
花朵已经开始凋落。
白色的花瓣铺满地面。
那一刻,墓地看起来宁静而美丽。
几乎让人忘记它下面埋藏着多少故事。
但是李现在明白:
美丽和痛苦,可以存在于同一个地方。
南方就是这样。
一个充满音乐与悲伤的土地。
一个充满热情与冲突的土地。
一个人们向陌生人微笑,
却同时背负着无法逃避的记忆的地方。
李终于明白了一件书本上从未教过他的事情:
一个国家,不仅由它的胜利塑造。
它也由它曾经犯下的错误塑造。
也许,这正是美国吸引他的地方。
不是因为美国完美。
美国远远不完美。
而是因为美国一直在与自己争论。
它不断试图回答:
自己曾经是谁?
现在是谁?
未来想成为谁?
后来的一周,李听说当地一家酒吧发生了一场冲突。
有些人说:
“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一次争吵。
只是几杯酒之后说出的几句话。
但是李想起了山茱萸树。
想起了那片墓地。
想起了隐藏在美丽表面之下的幽灵。
他开始思考:
那些话,真的只是话吗?
还是某种回声?
第五章完
初到肯塔基时,李一直以为,历史只存在于书本之中。
年代。
战争。
总统。
条约。
一串串印在纸上的名字。
在中国,他所接受的历史教育,大多如此。
历史,是需要记忆的知识。
学生背诵过去,为的是在考试中写出正确答案。
直到来到美国南方,他才渐渐明白,
历史,还可以有另一种模样。
南方的人,并没有把历史锁进书页。
他们把历史,
埋进了土地。
李第一次听到“南方作家”这个说法时,以为那只是一个地理概念。
生活在美国南部的作家。
仅此而已。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理解得太浅了。
那天上课时,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阿什克罗夫特教授。
教授听完,微微一笑。
“地理,只是开始。”
他说。
“南方,并不仅仅是一个人居住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窗外。
“它更是一个人背负的东西。”
李立即把这句话写进笔记本。
事实上,
他常常记下教授说的话。
有些教授教给学生知识。
而阿什克罗夫特教授,
更喜欢留下问题。
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粉笔灰味道。
旧书散发出的纸香,与阳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大学教室才有的气息。
窗外,一排山茱萸树静静立着。
春天来临时,洁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在一片浓绿之间,洁净得几乎不像真实存在。
教授站在黑板旁。
写下一行字:
The Southern Tradition
美国南方传统。
一位学生举起手。
“教授,是不是要讲南北战争?”
教授笑着摇了摇头。
“迟早会讲。”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南北战争,并不是故事的开始。”
他转过身,看着全班同学。
“它只是一个漫长故事中的一章。”
教室忽然安静下来。
李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时间线。
他第一次意识到,
一场战争,
也许只是历史漫长河流中的一次激流。
而河流,
早在很久以前,
便已经开始流淌。
李翻开教材。
几个陌生的名字映入眼帘。
艾伦·泰特。
约翰·克劳·兰塞姆。
罗伯特·潘·沃伦。
卡罗琳·戈登。
他一笔一画地抄下这些名字。
这些作家写的,
并不仅仅是故事。
他们更像是在追问:
一个文明,
究竟该怎样理解自己?
课堂上,教授谈到土地。
谈到家族。
谈到荣誉。
谈到失败。
也谈到时代如何改变一个地方。
他说:
“南方作家始终知道一件事。”
“过去,从不会真正消失。”
李举起了手。
“教授。”
“请讲,李。”
“记住过去,一定是一件好事吗?”
教授望着他。
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在教室里慢慢踱着步。
“记忆,可以是一种祝福。”
他说。
随后,又轻轻补上一句:
“也可以是一种负担。”
那天傍晚,
李独自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课堂上的讨论。
中国,同样拥有漫长的历史。
古老的庙宇。
王朝更替。
家族族谱。
千年诗篇。
对于“记住过去”,
他并不陌生。
可南方人的记忆,
却和中国不同。
它离今天太近了。
近得仿佛依然能够触摸。
他们谈论一百多年前的战争,
就像昨天才刚刚结束。
南北战争,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
不仅是一场战争。
更像一道始终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几个星期以后,
阿什克罗夫特教授带全班到乡间实地参观。
临出发前,他说:
“如果想真正理解南方文学,
就必须先理解南方的土地。”
校车缓缓驶出校园。
乡间公路狭窄而安静。
道路两旁,
一座座古老木屋掩映在参天大树下。
谷仓微微倾斜。
草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一切都平静得近乎温柔。
甚至,
平静得有些令人不安。
忽然,
教授指向远处。
“在这里停一下。”
大家下了车。
眼前是一片小小的墓园。
墓碑静静排列。
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青苔覆盖了名字。
十九世纪的年份,
依稀还能辨认。
李久久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些年轻士兵的墓碑。
他们中的很多人,
去世时,
甚至比自己现在还年轻。
他们也曾拥有梦想。
拥有父母。
拥有恋人。
写过没有寄出的信。
等待过没有实现的未来。
战争,
却替他们结束了一切。
有位学生问:
“教授,现在的人,还会为南北战争难过吗?”
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
轻轻拂去一块墓碑上的落叶。
然后说:
“有人会。”
“为什么?”
教授望向远方。
“因为人继承的,
从来不只是财产。”
“还有故事。”
李忽然想到自己的家庭。
父母同样继承了许多故事。
战争。
贫穷。
饥饿。
革命。
时代的变迁。
也许,
每一个民族,
都有自己的祖先。
也都有那些看不见的历史幽灵,
始终陪伴着后来的人。
后来的一堂课,
大家阅读罗伯特·潘·沃伦。
教授谈到一个观点:
真正的作家,
可以一边深爱自己的故乡,
一边毫不留情地批评它。
李被这句话深深吸引。
在中国,
批评自己的国家,
往往是一件复杂的事情。
而美国,
却似乎允许两种情感同时存在。
一个人,
可以深爱肯塔基。
也可以质疑肯塔基。
可以热爱美国。
也能够直视它的缺陷。
起初,
李觉得这种矛盾难以理解。
后来,
他渐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真正成熟的爱,
也许从来不是盲目的赞美。
而是看见真实之后,
依然愿意理解。
一天课后,
李陪着阿什克罗夫特教授散步。
教授手里拿着烟斗。
却始终没有点燃。
“喜欢这些作家吗?”
教授问。
“喜欢。”
李回答。
“只是……很难读。”
教授笑了。
“那很好。”
李有些意外。
“为什么?”
“容易读完的书,
很少能够改变一个人。”
两人继续向前走。
落叶在脚下轻轻作响。
李忽然问:
“为什么南方总是在写过去?”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缓缓说道:
“因为过去,
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随后,
他转过头看着李。
“中国,也有自己的幽灵。”
李怔了一下。
随后点点头。
“是的。”
教授微笑着说:
“每一种文明,
都有。”
他们继续向前走。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那一天,
李觉得,
自己仿佛比昨天更理解这个世界一点。
那个学期,
李开始用另一种方式阅读文学。
过去,
他像一个学生。
寻找生词。
寻找主题。
寻找标准答案。
现在,
他更像一个旅行者。
他在书里寻找人。
寻找他们的恐惧。
寻找他们的矛盾。
寻找他们的遗憾。
也寻找他们微弱却始终存在的希望。
他渐渐发现,
伟大的作家,
从来不会创造完美的人物。
真正伟大的,
是那些愿意理解不完美的人。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
李独自坐在一棵盛开的山茱萸树下。
身旁放着一本《国王的人马》。
校园格外安静。
微风轻轻吹过。
洁白的花瓣缓缓飘落,
散满青草。
他想起肯塔基。
想起那些教堂。
那些教授。
那些一起踢球的朋友。
那些沉默的墓园。
那些关于战争的故事。
还有所有无法轻易解释的矛盾。
美国,
一天比一天复杂。
可是,
复杂,
也许并不是一种缺点。
恰恰相反。
一个地方之所以复杂,
正因为它真实地活着。
很多年以后,
李终于明白,
肯塔基带给他的,
并不仅仅是一年的英语学习。
更是一堂关于矛盾的课程。
南方教会他,
一个地方,
可以同时慷慨,
也伤痕累累。
可以骄傲,
也充满愧疚。
可以美丽,
也支离破碎。
人如此。
国家,
亦如此。
也许,
这正是文学存在的意义。
它从来不是为了替世界找到最后的答案。
而是让人明白,
这个世界,
还有多少答案,
仍然等待着被理解。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