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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旦净丑 演绎人生戏台
正文

《秋天里的秋天》

(2018-11-15 09:04:23) 下一个

第一章

      一个暖风熏人的秋日,穆国民比约定时间晚半个小时到某会所。

      会所位于洛杉矶城中心一家银行大楼的第46层,需先乘电梯到32层,经保安验明正身后,换乘一台专用电梯直达。会所前台的接待小姐记得他,冲他一笑,说,穆先生,好久不见。

他照规矩,掏出会员卡,晃一下说,你说的对,我好久没来,会所的福利错过好多。下次续卡,会所应该给我打折。

小姐公事公办地接过他的卡,扫了一眼,说,谢谢。我会告诉我的领导。

      循着长长的过道,他左转朝里走。地毯是新的,颜色不太理想,稍带俗气且刺眼。会所乃精英荟萃之地,不缺钱不缺人脉,换地毯理应挑上等的,工人请资深的,怎么能成问题?不会是管理层理财失当吧?

他的不快稍纵即逝。会所本就是社交平台,成员个个曾经沧海,对豪华的外表反倒缺乏敏感。会所是自己的小圈圈用,门面差点有什么关系?

      现在是上午十点不到,会所里的人不多,他在过道遇见两个会员。一位是比佛利山庄的刑事辩护律师,一位是世纪城动漫公司的老板。他们站在过道,头凑得铁紧,商谈军机要事。看到穆国民,犹太律师首先打招呼,穆,好久不见,去哪儿潇洒了?穆国民戏谑说,刚从监狱出来。律师面色不惊,说,你应该找我,有我在,你一天都不用蹲。

他们寒暄几句,各奔东西。他进了面朝帕萨迪纳市方向的一小间,他的好友夏伟已先到一步。

进这家会所,需要一位现任会员类似担保式的引荐。穆国民的引荐人是一位香港人,报关行的老板。穆国民是夏伟的引荐人,两人关系之深可见一斑。夏伟有律师执照,经过“血腥的原始积累”—此为夏伟的原话,转行搞房地产开发。

      他们没有握手。他在夏伟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你也太着急了,天天催,我老婆问,找你的到底是男还是女。夏伟傻笑,说,你怎么回答?穆国民说,当然是女的。夏伟说,哪天你老哥真的找女人,我保证火线上打掩护。

      长得像中学女生的招待过来,穆国民没看递过来的菜单,要了一杯水和一盘草莓小蛋糕。夏伟什么也没点,说来之前已经吃过。

      穆国民走到大玻璃窗前,俯瞰摩天大楼脚下的风物。他喜欢这一视角,高高在上,笑看芸芸众生。夏伟站到边上,说,风景不错,百看不厌。可惜,洛杉矶的地过度开发,政府的条条框框太多,再也玩不出多大花样。穆国民说,所以你要拉我去德州投资?夏伟说,怎么,不愿意?有财一起发,才是真正的好朋友。

      穆国民很快吃完蛋糕,夏伟拿出准备好的开发方案,给他详细说明。

      夏伟看中了德州达拉斯以北的一块地,从最远点上高速只需七分钟,西面靠湖。他的计划是,以一个亿买地,建一批豪华住宅,在周边配套建一条商业走廊,引进各式高端店家。

      穆国民问,这块地怎么看中的?

      夏伟说,一个朋友拉我看的。他在华为的分公司干得不爽,转到德州仪器公司,软件工程师,混到中层。他爱德州,说德州地大物博东西便宜,发展空间无限。他游说我,为什么不到德州大干一场,把德州的房价抬高,向洛杉矶纽约看齐,对广大德州人民可是功德无量的善事。给他这么一说,我多住了几天,自己开车到处转悠,转到这一处。我找当地政府谈,他们把我当贵客,答应让我们定那个小区的命名权。妈的,“中国人站起来了”喊了多少年,我头一次体验到。老哥,告诉你,兄弟我像碰到绝色美女,一见钟情,二见就进洞房。

      穆国民说,难怪,你的脸色有异样。

      夏伟把方案拿起,指头弹着薄塑料皮封面,说,老哥,怎么样?一起再玩一把?

      穆国民问,怎么个玩法?

      夏伟说,买地一个亿,我们哥几个自己解决大头,只缺七百万,你得出马。你不做这行,找你,兄弟我是万不得已,心里急,那边的地价说涨就涨。开发方面的基金,我准备两条腿走路,一条路,到大陆找投资人,投资回报之外加一张绿卡,投资移民的意思。另一条路,在美国本土找投资人,回报率提高一个半点。这样配资,移民投资人会比较放心,像真正的开发案。

      穆国民点头。他开始喜欢这个方案。

      夏伟说,老哥,买地的钱,你准备拔几根毛?

      穆国民本能地走低姿态,说,没毛可拔,你还不知道我的底细?

      夏伟说,老哥,别逗了。就是知道你的底细才找你。说吧,报个数。

      穆国民说,我不逗你,手头的现金真不够,不是今天要明天就能提的。

      夏伟从靠墙的小办公桌里拿出白信纸和两支铅笔,推到穆国民跟前,说,老哥,不说,写会吧?来来,写,这儿写。

      穆国民笑起来,说,不写就不放人?

      夏伟说,没那么便宜。不写就砸开玻璃,从这儿推人下去,46层,怎么的也是粉身碎骨。

      只写不说,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小把戏,以前玩过几次,乐在其中,说是复古,学西北的老农民。

      穆国民想想,在纸上写了斗大的“1”。夏伟看了摇头,把“1”杠掉,填了个“7”。穆国民摇头,划掉,重新写了个“2”,夏伟改成“5”。两人对视片刻,穆国民写了个“3”,夏伟在旁边添了一个大勾勾。

穆国民准备投的是300 万美金。

    夏伟说,写下来好,省多少废话。咱们是亲兄弟明算账,我会请专家尽快把投资方面的文件做出来,你正式签文件之前,我建议你让律师把把关。等方案到位,老哥你到大陆帮我们把项目推推,弄一票投资人进场。

      穆国民表态说,放心。

      夏伟说,就这么说定。

      他站起来,一边穿外套,说,我得走了,待会儿有事。你多坐坐。

      穆国民说,就坐一会儿。车堵,早走晚走差不多。

      夏伟问,晚上陪嫂子?

      穆国民说,还能去哪儿?我跟她在一起的机会不多,当然要多陪陪。

      夏伟说,模范老公,没说的。

      夏伟走出门,听到他在走廊跟一个人打招呼,然后说,我跟你们介绍介绍。跟他站在门边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中等个,鹅蛋脸,一套正式的上班服装,上白下黑,面料考究。夏伟对穆国民介绍道,这位是张虹,会计师;这位是穆国民,大老板。

      穆国民跟她握手,说,幸会。她的手白皙精致,柔若无骨。

      她说,幸会幸会,穆总。

      他以为她也是会员,做会计师应当相当出色。他说,会所最近搞的几次活动好像没见过你。

      张虹说,我哪是会员,够不上资格。

    夏伟在一边解释,她是一个会员带过来谈事的。我跟张虹以前打过交道,年轻有为,精通本职工作,属于国税局挑不出毛病想一把掐死的那种会计师。

      张虹微笑着说,看你说的,我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哪?

      她看着穆国民,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聊。

      夏伟只好又进了房间。他说,不简单的女人。

      穆国民问,怎么个不简单?

      他说,杭州人,家在上海,嫁老外来美国,后来离婚,现在是单身贵族,追求的男人可以组一个陆军师,包括不少老美。

      穆国民说,知道得这么多?你没追过吧?

      他摇头,说,没,追也追不上。她现在的合伙人做过我的会计师,台湾人,国民党将军的后代。他招她入伙,打算把她拿下,把会计事务所办成夫妻店。弄半天,拿不下来。这个女人厉害,很有手腕。那位老兄一点不恨她,夸她是个真正的职业人,业务做得滴水不漏。

      穆国民说,的确难得,长相也不错。

      夏伟说,怎么样,也动心了?

      穆国民只是一笑。

    夏伟说,江南水乡泡大,水色就是好,到了美国,选择余地更大。在中国,女人过三十岁就到头了,没折腾的本钱,比她年轻比她漂亮的多的是。到了美国,她过五十岁也不怕。美国人看不出东方女人的年龄,反正就显年轻。所以呢,女人来美国好,机会大,周期长。

      穆国民说,好了,不是说你还有事,怎么说起女人就没个完?

      夏伟说,人家还在外头,总得找几句话说说嘛。你是模范丈夫,钱多胆小,说你是和尚,我倒是不信。

      夏伟说得没错。穆国民有老婆不知道的几个小秘密。生意人,满世界跑,常在水边跑,哪有鞋不湿的道理?那几段小插曲,从头到尾,丝毫未动摇过他的婚姻。怎么说呢,属于瞎胡闹吧。

      夏伟走后,穆国民在会所转了转,跟几个晚到的熟人互通近况,然后开车回家。高峰期已过,路上照旧堵车。他打开天窗,新鲜空气夹杂着都市的喧嚣倒灌进来。脑海中,他试着回放夏伟投资项目的细节。项目立意好,地段佳,夏伟的操作能力强,运气好的话,这项投资能获得可观的回报。给夏伟300万,不多不少,完全丢了不至伤筋断骨,何况,怎么可能完全丢掉呢?

      公路上的噪音太大,他关了天窗,打开收音机,调到古典音乐频道。电台正在播放西贝柳斯的《芬兰颂》,是他百听不厌的曲目,听的次数多,他能辨识出十分微妙的演奏。

洛杉矶地盘大,人口超过一千万,收音机频道众多,只有一个古典音乐频道。他是这个台的忠实听众,每年给洛杉矶交响乐团捐款,大名挂在“洛杉矶交响乐之友”的名单中。对古典音乐,他是真心喜欢。他觉得,赚钱跟音乐不矛盾,生意人可以是古典音乐爱好者。三年前,他给国内家乡的第一个爱乐乐团捐过数目不小的款,获得“儒商”和“离家不离家乡”的美誉。

      听了几分钟,脑海跳出张虹的脸蛋。她是江浙人,皮肤好,脸上挂笑。夏伟说她的追求者甚众,他一点不怀疑。他接触过好几个会计师,觉得他们呆板,不苟言笑。张虹应该属于会计师中的异类。她的眼波流彩,表情生动,好像不太容易坐得住,她靠什么抵挡住会计工作固有的枯燥?

      下了高速,右拐,向本市的工业园区驶去。本市地处洛杉矶县的东南角,距机场和港口都有二十几分钟的车程。他是贸易商,手头握有几宗在大陆销路良好产品的独家代理。因为业务需要,公司经常得办出口的通关手续,报关行等等相关公司都在机场或码头附近,跑进来不是太方便。关系不错的生意朋友讲过,你是做贸易的,进口商差不多都在中国,地点选的不对呀。你的门面要么离机场或码头近,要么往华人集聚地靠,你两不沾,物流成本高,不合理。

      他在同一个地点蹲了十好几年,第一桶金第N桶金从这里淘出,风水好得不得了,搬什么搬?作为生意人,深知运气的重要,他的运气迄今流转顺畅,没有打断的理儿嘛。

      他的公司紧挨着一家大银行的分行。分行门脸小,服务的对象就是公园区的大小公司行号。他戏称这家银行是穆家钱庄,出出进进,感觉就在自家的院子。他跟它十多年,经理和客服换了好多拨,他的户头岿然不动。他和太太进门办事,到处看到笑脸,经理每次都要陪一下,咸的淡的总要找几句话扯。

      公司入口,辟了十几个停车位。他喜欢停在最东头的那个位子,久而久之,它成了自己的专用位,号称“总统泊位”。熟悉他的人来访,见那个位子空着,干脆不入大门。现在,那儿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那是太太葛晓蓝的车。太太才是真正的老大,老大驾到,他得礼让。

      公司起步那些年,葛晓蓝几乎天天跟他泡在公司,儿子托付给岳父母关照。儿子读小学后,成绩一度不太稳定,公司的生意进入正轨,他劝她,公司稍稍放一放,儿子的事只有她能搞定。她从此不定期来公司。等到儿子懂事了,自己的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了,她倒习惯了比较放松的生活节奏,想来的时候就来看看。

她是女人,白手起家,深谙打工者的心理。在公司,穆国民建立了足够的威严。葛晓蓝来了,手不空着,带几袋家制的或朋友送的小点心,招呼办公室的人尝一尝。跟人聊,她少谈公事,主要唠唠家常。即便如此,公司的大小事她洞若观火,点拨几句,穆国民不能不听。

      他自己的办公室设在最深处,是个套间,外间给公司秘书艾蜜。穿过走廊,他得以经过所有员工的办公室。他立了个规矩,员工办公室的门上班时保持敞开。有些员工私下发牢骚,说上班也应该有隐私。他的回答是:大家来公司上班,公事凌驾一切。你先告诉我是什么隐私,我按个案处理。

经过物流部,看见葛晓蓝和员工在一起。她回过头,冲他一笑,又跟员工聊。物流部经理的桌上摆了几袋小点心,撕开了,这是葛晓蓝带来的,大家已经分享过。妻子过了四十岁,定期做保养,身板和气色本来不错。今天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妻子的背部有些佝偻,面颊有些凹陷,整体缺乏生气。

秘书艾蜜正在接电话,对他微微点点头。她还是穿得那么清凉,开领低,露出不少的胸肤。艾蜜是菲律宾人,有华人血统,正处在离婚状态,有一个儿子在一所记不住名字的学院修运动康复,据说就业出路会很好。

艾蜜是一个朋友推荐的。用艾蜜,葛晓蓝不是很放心。艾蜜半老徐娘,风韵不减,个性开朗,男人跟她闲聊会觉得浑身舒坦。她非常能干,一个顶仨,处理文书,跟人吵架,样样在行。葛晓蓝不怀疑老公会犯傻吃窝边草,但是,有一段时间,她来公司很勤,接近干扰了穆国民的工作。穆国民直接点破,说,你这么不放心,要不把艾蜜开掉?

葛晓蓝觉得自己傻。她自视甚高,高过许多女性,到底,她逃不过庸俗。她对穆国民说,我错了。

穆国民与艾蜜相安无事,保持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对待员工,他做得很好。薪水从不克扣,奖金往高处发。一年几次,他请全体员工吃午餐,地点在仓库。大家随便坐,轻松状态中,他要求员工对公司的各个方面,包括对他这个老板,提出意见,提出改进方案。好的意见和改进方案,他笑而纳之,并对那个员工给予奖励。依靠这个制度,穆国民赢得了人心,赢得了威信。

穆国民的办公室面积挺大,大班桌靠窗,背后是深蓝色的丝绒窗帘。门的右首,摆了一组浅色沙发,角落立了一台中号冰箱,里面放了各色饮料和啤酒。关系近的客人来,他让客人自己挑饮品,关系更近的朋友干脆就一起坐沙发,一边喝一边谈公事。接近酒店商务套房的摆设,穆国民有自己的用心。在轻松的气氛中谈事,气氛对头,事情不是更好谈吗?

右边墙上,挂了三幅放大的照片。一幅是某家中餐馆,一幅是某座教堂,最后一幅是他抱着儿子为公司开张剪彩。前两幅是他后来补拍的,拍的时候,浮想联翩,按快门的手直抖。有朋友问起这两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他说,那是我打过工的中餐馆。那年头,没打过餐馆不算真正的留学生。这间教堂嘛,算我的艺术照,拍得还行吧?你仔细瞧瞧,夕阳之下的教堂尖顶,会不会让你体验出人生的精妙与难测?

他已经是大老板,怎么说都行,问的人只不过找个话头,哪会跟他细究?实际上,餐馆使他忘不了那个台湾经理说的一句话:你在这里呆不久,你不属于这种地方;教堂拒绝他的借宿要求,他被迫在小车里熬了一个晚上,那种不愉快使他痛感,一个人可以被逼到死角。

      他坐下来,签了几份文件,打了几通电话。艾蜜提醒他,大陆的毛老板来过几次电话。毛老板是女强人,在上海开宠物食品店,通过穆国民进口美国出产的食品,行情好得很。她的个性直当,不问时间,摸出电话就拨号。他是独家代理,毛老板尝试过绕开他,直接找厂商交易。厂商不为所动,并告诉穆国民。穆国民没往心里去。做生意,谁不追求最大利益?换了他开实体店,他也会动毛老板一样的脑筋。

国内现在是下半夜。毛老板是个干劲十足的人,印象中,好像不需要睡眠,整个人卖给了生意。他电话打过去,响了一声就被她接住。她想在南京和无锡开分店,想增加进口货柜数量。她读到新闻,洛杉矶港口的工人又在酝酿罢工。她问穆国民的意见,罢工会不会成为事实。穆国民说,这次不会,别过度担心。

毛老板结束谈话,照例一句客气话,什么时候来上海,我要好好招待你。上次招待得不够。

穆国民照例客气回去,说,还不够好?每次都像接待国家元首,太破费。我都不敢找你了。

放下座机,他打开手机,漫不经心地浏览。他的心绪不太宁。他想出去遛遛。正好,葛晓蓝走过来,说,我先回去了。他问,回去?不一起吃中饭吗?她说,昨天跟你讲过,今天我要和朋友在帕萨迪纳的玫瑰园喝茶。他拍拍脑袋,说,你是讲过。瞧我的记性,怎么给忘了?

她和几个朋友隔上一段时间约会,喝英式下午茶,轮流做东,地点不重复,覆盖整个南加州。她们很把这桩事当大事,提前好些天就开始讨论该穿什么衣服带什么帽子。葛晓蓝已有十多款帽子,每次带的不一样,聚会的次数增加了,正在考虑上哪儿再买几顶。

穆国民不干预妻子的个人生活,她有时间,他们不缺这份钱。他愿意听她讲聚会的感想,愿意看她用手机拍的海量照片。妻子长得不错,韶华年已过,他嘴巴还得抹上蜂蜜,夸赞她长得如何出色。心里,他对她们几个姐妹人过中年不服老,过度依靠化妆和衣装的做法不以为然。

一次聚会,其中一个朋友带了两个来美国旅游的晚辈。晚辈比她们年轻二十多岁,穿着随便,合影中,把这帮阿姨们比得黯然失色。穆国民这么想,没敢这么说。妻子不再年轻,他自己也不再年轻,自己不是太在乎自己的相貌,女人可是非常在乎,在乎别人的评价。换了别人对自己的老婆讲不三不四的话,他不会轻饶。

她有几个小圈圈,“帽子会”算其中一个。她的朋友圈,都是不一般的人物,开日本餐馆开美容院的,当收租婆的,当特大款熟女级情人的,一个个过得光鲜亮丽。除了葛晓蓝,好像每一个都走过复杂的感情之路。她们都说葛晓蓝是唯一的正常人,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都没有,真是让人羡慕加嫉恨。葛晓蓝开玩笑,说是要保持这帮朋友的友谊,自己得制造某出男女之间的戏,向大家看齐。穆国民说,那咱们试试?葛晓蓝正色起来,说,你呀,且行且珍惜吧!

    “帽子会”里,再衍生出一个小圈圈。业余时间,葛晓蓝培养出一个爱好,动手做家用的小装饰品,茶杯的托盘哪,洗手间的挂饰哪,她亲自设计图样,在网上学制作。成品出来,她挂到网上卖,或者到洛杉矶城中心的艺术小区,问那儿的店家有无兴趣收购。她忙半天,时间和精力的成本,大大超过她难得的几次出售所得。“帽子会”的几个姐妹参加进来,隔一段时间聚会,互相鉴赏和提高。

      他陪她逛过洛杉矶城西的艺术小区,老式的建筑,衣装奇特的特色人物。在一家卖现做啤酒的酒馆里面,他们吃好饭后玩游戏,打乒乓,疯了一回。他们没买多少东西,他看中了一款家用拖鞋,现场让绣四个英文字母,一只锈两个,分别是他们姓名的头一个字母。他买了两双,当成他们的情侣鞋。

这会儿,葛晓蓝提醒道,记得早点下班,别让人家等太久。

儿子带同校的女朋友宋嘉莹一块儿过来,计划在家呆几天。宋嘉莹漂亮,乖巧,勤快,实在讨人喜欢。

他点头,说,忘不了。两个我都想马上见。

他送妻子出门,目送她的车远去。他不急着回去,自个儿围着公司转起圈来。这是他的一个老习惯。刚搬进来的头几年,他几乎天天要转一转,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太太,接到大单收到大款的时候,两人更要转一圈又一圈。他们有太多的激动需要分享,有太多的感慨需要倾诉。见着落叶,他总要蹲下,一片一片捡起来,捏在手里,等走到角落处的垃圾桶,他再丢掉。近几年,可能是上了岁数,可能是对赚钱不再那么心潮澎湃,转圈的事儿渐渐被忘记。太太好像也不感兴趣,除非他主动提出。

公司租用了三座建筑,均呈长方形,墙体基色为乳白色,装饰色为浅黑色。建筑物后面停放员工的机车,两侧停放大卡车。围着三座建筑转几圈,不至于走出满身汗,腿脚的确得到实打实的锻炼。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走到背后,拉过一张椅子,面对狼溪而坐,享受片刻安宁和阳光。狼溪属于圣盖博河人工引出的支流,自北向南,穿过洛杉矶郡。左右是一长溜工商用建筑物,观察一段时间,他发现数自己公司的人气最旺,停放的车辆最满。一年当中,公司隔上一段时间需要在周末安排加班,他们这边停满了车,临近的几家公司零零星星停几辆,对比十分强烈。

这里,他有时还能碰上房东。房东是来自黎巴嫩的商人,人极为精明,跟他谈租约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活儿。但是,房东对租约的执行做得挑不出毛病,公司内外设施出了状况,他立马布置专人处理,不计较花费,深得穆国民的敬佩。他自己就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小打小闹的鸡肠干不成大事。

房东给自己在附近留了一间小办公室,过来处理完公事,喜欢搬两张小梯子,一张放齐胸高的铁丝网这头,一张放铁丝网那头,一上一下,过渡到狼溪的健行道,缠好酒红色的头巾,一手举一只哑铃,双臂小幅度挥动,煞有介事地跑起步。等他气喘吁吁地回来,穆国民照例要玩一个把戏,把这头的梯子放倒,等房东求他帮忙架起,房东默契地配合表演。穆国民接过轻如鸿毛的塑料哑铃,一边说,你工作拼命,需要放松,真的。房东说,工作拼命,为的是你们哪。

他们会乘此再聊几分钟。

房东讲过,中东连年战火,世人只当阿拉伯人是一群互相乱咬的疯子,根本忘记了他们是何等精明的生意人。哪天战火彻底熄灭,上亿的中东人联合起来,别说小小的以色列抗不住,整个世界也要抖三抖。穆国民没有点破他。中东人怎么可能团结起来?就算以色列被毁灭,他们之间的宗教冲突够他们永世折腾。这是极为敏感的话题,讲不好就是翻脸。

      这会儿,他贴着墙走。走了一小段,他觉得有点累,干脆蹲下来,还是不舒服,一个屁股墩坐下。地上天天有人清扫,过往的车辆把灰尘带来带走,不算脏。就是脏,他也不管它。

      背抵着墙,腿伸直,收获难言的惬意。他当了不短时间的老板,很有一票人的家庭生活压在他的双肩。他在美国在中国被当作成功人士,给这边的政客捐款,给这边的侨社捧场。他上过国内的电视上过国内的报纸,给同辈后辈做过讲演,精彩的励志语言被当成标题。他的员工们,他在国内外的大小粉丝们,谁能料想得到,此刻,他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坐在地上,全无名人的身段。

    一架直升机闯入视线,发出隆隆轰鸣。它一直盘旋,像是给地面的警车输送追踪信息。警察在围捕,不是盗贼就是凶犯,结局不外是是抓着了人或者让人逃脱了。

这么坐着观察着,他涌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的,也是直升机在空中盘旋,自己也是仰望天空。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什么境地来着?大约在20多年前吧,喔,20多年了? 那时的我怎么想得到会有今天!

时光啊!

第二章

儿子已经到家,上身脱得只剩一条小背心,露出块块肌肉,走路带跳。他痴迷锻炼,中学开始上健身房,选大学的时候,州大现代化的健身房让他迈不开步,说就它了。听他女朋友宋嘉莹说,他习惯不改,泡在健身房的时间比图书馆长。

儿子自己选了外州州大,农业经济专业,认为美国的农业搞得非常成功,占人口百分之几的人口养活了几亿人还大量出口,他想作深入研究。对儿子的学校和专业,穆国民两口子不是太在意。他们在商场滚打多年,认为,生意人的最后成功与读哪所大学选哪个专业关系不大。儿子的脑瓜子灵,擅长跟人打交道,是做生意的好料。对儿子的前程,他们不担心。太不了,加入自家公司。

宋嘉莹在厨房帮葛晓蓝,一边摆餐具一边聊天。这是她第五次来,每次来,她主动在餐前帮厨餐后帮收拾,熟了,他们叫她小宋。她是成都人,早期海归的后代,父亲留在四川做软件开发,生意做得很大,母亲在当地一所大学教计算机。小宋初中开始在深圳读私立学校,学校精巧,三个年级总共才六十几个学生,同学中很多富贵人的子女。报考美国的大学,她也被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录取,她没去,主要是怕她家多花钱。

到他家,小宋沿用国内的叫法,称他们为阿姨和叔叔。吃饭的时候,她的吃相好看,筷子刀叉等运用娴熟。听儿子说,她和她妈妈参加过西方礼仪训练,老师是从英国私立学校特意请来的,一堂课上千块人民币。

她的饭量大,一顿能吃很多,来了几次,自己会到冰箱找吃的。儿子说,小宋做派很西化,比自己更像美国人。在学校,她和两个女孩同租一间房,属于自己的空间很小,不过一张床加一套小桌椅。

穆国民和葛晓蓝认为,小宋身为富二代,年轻懂事,十分难得,将来的前途光明。交这样的女朋友,儿子能学到好东西。葛晓蓝研究过小宋的五官,认定她是旺夫的命相。她说,我儿子要是娶了她,你们穆家就是两代旺盛,穆国民,前世修来的福气,知足了。

穆国民哪有不知足之理?公平地讲,儿子好像配不太上这个女孩。以她的长相,家境和为人,完全可以找到比儿子强得多的男孩。穆国民是过来人,从不怀疑,男女之间,感情永远排第一,外在的条件次要。等他们关系成熟,找机会见她父母。但愿他们的关系能保持下去,直到把她娶进穆家。

席间,讲到他们州大的新气象。大学开学不久,出现了相当多的新面孔,从中国大陆新招了将近九百人。儿子置身学生服务中心,觉得象是在中国城。小宋修的一门课,总共十五个人,大陆人占十二个。教授讲话速度放慢,他们基本听不懂。他们不提问,教授提问,他们只能讲“是”或“不”。

穆国民说,他们刚来,应该给他们时间适应。你们有空,应该帮帮他们。

儿子说,我愿意呀,他们不愿意。

葛晓蓝问,这话怎么讲?

儿子说,他们喜欢扎堆,只讲中国话。有一个人说,他一天只讲两句英文,还不是在课堂上,是在麦当劳点套餐,四个单字,“小薯条”和“大罐的”。

大家都笑起来。

儿子说,爸,有些中国人太有钱了。猜猜他们开什么车?

儿子报了一长串豪华车的名字,其中的奔驰和宝马算垫底的。他问,爸,他们可以开,我不能开,是吗?

葛晓蓝替穆国民回答,想都别想。

儿子开了一辆本田的起步车,一半的钱是他历年的储蓄,穆国民和葛晓蓝出了另一半。他们没想过要给儿子送高档车。

问到他们的功课,儿子中等,小宋全优。两个长辈夸了一通。儿子有点不服,说,她的A拿得有水分。

他解释道,她的一门课,小组合作做课题的比重大,一个组五个人,她基本上不出力,好成绩算集体的,她跟着沾光。

小宋说,我承认,我是打酱油的,但我是优秀的打酱油工。他们做事,我一会儿说,真了不起,一会儿说,要不要喝水,真的,没闲着,也很辛苦。

儿子没话,从冰箱里倒来了四杯牛奶,一手抓两杯,放在桌上。那是他的饮品,一会儿就见底。喝牛奶,他是牛肚子,从小喝到大,个子比穆国民高七公分,体重跟他扯平。他们让他试过中学的橄榄球队,全身披挂,体量跟黑孩子拉丁裔孩子分不出高低,跑动起来,他的劣势显现,经不起撞。儿子发誓要喝更多的牛奶,他们打起退堂鼓。再练下去,儿子落个残废怎么办?

儿子和女朋友先去附楼。他们在这里过夜,穆国民两口子不讲半个“不”字。他们反倒觉得,这样比住外面好,年轻人多少会节制一些。

穆家的房子盖在山顶,前主人是某省委书记的女儿,推倒重来,住不到几个月就卖掉。房子走维多利亚古风,主楼中间挑高,附楼的后门接温水泳池。主楼的客厅之大,足以住一般家庭的老小。除了卧室,用得最多的房间是娱乐室,可以在那儿跳舞,在附设的小厨房做点心,目前,是葛晓蓝“手工艺会”的正式作坊。

九时准点,上门服务的按摩师扛着大包来了。她是波兰人,已婚,以前练过体操,考了加州的按摩师执照,每两个星期来一次。他们特设了一间按摩房,两张按摩椅,同一颜色。一般葛晓蓝先做,穆国民接着做。穆国民一个人做的时候,按摩师会把已经敞开的门再开一些,他觉得没必要但可以理解,她要保护自己,她还要考虑葛晓蓝的感受。

今天,她一身白,衬衣领微敞,透出些许肌肤。她的胸部饱满,身体移动时,胸部涌动。有的朋友不理解葛晓蓝的做法,怎么让一个性感尤物来家里给先生做按摩?鬼知道她的手会往他身上哪里摸,摸完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葛晓蓝不以为然,男人真要来事,我们女人怎么看得住?男人这方面的花花肠子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我们的确需要保健,请一个正规按摩师来家里,贵是贵点,多方便哪。再说,我家老穆曾经沧海,一个按摩师算什么?

这会儿,穆国民正过身,与按摩师面对面。她手头忙着,额头已有少许汗水。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她说她老公最近又丢了汽车维修店的工作,原因是老板不尊重他,当着客户的面骂他。她家日常开销大,一家的重担又压在她身上,感觉很累。早知道美国的生活不易,他们应该留在欧洲,去西欧的发达国家打工,万一不如意,回祖国很方便。

她的手隔着白毛巾,在他的腰底下按,不经意触到他的命根,他身体起了反应。她感觉到,撩了他一眼,手往上移。一会儿,她的手回到原处,谨慎又小心,对他的身体反应不多理睬。这一段,每次按摩都会发生,今天好像更强烈一些。

他想过,按摩师长得性感,正处在女人最成熟期,他们两个人长期处在这么近距离,她的手在他身体关键部位倘佯,有时无心,有时有意。他们的交谈,有时接近调情。他要是或暗示或挑明,他很有可能能把她弄上床。问题是,然后呢?然后,不会有然后。越过了线,他们就不是按摩师和客人的关系,葛晓蓝以女人的观察力,很快会发觉。

他们谈了那么多次她的丈夫,她听似抱怨,实际上,他们的夫妻情深。他没机会见到她丈夫,却对他有莫名的敬畏,打他老婆的坏主意,后果也许不是一般的严重。

葛晓蓝敢请按摩师进家门,她的自信是对的。能花钱请按摩师到家,这不是一般人的消费水准。作为客人,行为要跟得上水准。他可能思想妄图越轨,那不算什么。他管得住自己的身体,面对美色而不轻浮,所以他能有今日的成就。

她按摩完毕,收拾带来的一套行当,放回那个大包。那个包足有装两个人的空间,她个头不矮,包扛到肩上,顿时使她的人变小。他浑身舒坦,对她连说了几次谢谢。

看了晚点地方新闻,他和葛晓蓝携手上楼休息。

他们有个默契,凡有客人来,他们会睡到主卧房。为什么这么做,许是想树立某种门脸,证明,他们还是全方位的夫妻。他们的房子大,光主楼楼下就有两套卧房。客人来了住附楼,无从知道他们的苦心。但是,他们还是这么做。有些事必须做,做了,表示他们在乎。

算起来,他们分房睡已有五年。它是自然发生的。个人的习惯不同,分房睡有好处,最主要的,他们已经不再做爱。尽管他们都做过努力,终究难敌岁月难敌对彼此性欲的蚀失。类似的安排存在于成千上万个家庭中,他们应不属异类,所以,他们放弃努力不刻意改变什么。共同经历过这么多,历史悠久的夫妻之间,亲情远比性爱重要。

他们躺在床上,葛晓蓝说,小宋的脑瓜子不得了,将来一定有出息。

穆国民说,我同意。我担心,儿子配不上她。

她说,那倒不会。咱儿子有他的优势,讨女孩子喜欢。

论到儿子,他不想跟老婆争辩。

娶上葛晓蓝,是有那末一点故事。

二十多年前,他在洛杉矶谋生几经波折,终于在一家中资公司谋了个好位置。某天,他心满意足地坐在办公室,隔着大玻璃窗,俯视10号公路奔流的车辆,觉得他该回一趟国了。

这是他来美四年后第一次回国探亲。家人很高兴,很自豪,亲友们引来了一票女朋友,他一概否决,居然没被抱怨。同学会上,有人拿《一个北京人在纽约》说事,问,是不是真实的?他沉吟着,另一个同学说,肯定没普遍性。故事里讲的不是留学生,是那些到美国打工的,混得不如意的主儿。穆国民,我说得对不对?

穆国民有够惨的遭遇,有难言之隐。他没有看那出连续剧,只好模糊地说,有些真实,有些不太真实。

一个在大学当讲师的同学说,我看,现在播这种剧有政治考虑。中国人崇洋媚外,西方的月亮比我们圆,美国的月亮最最圆。政府要振奋民族精神,提高国民自信,最好的办法,是让在国外生活过的人多写那边日子不好过,时时刻刻思念可爱的中华。反正,我们这边看的人,没几个有机会验证。穆国民,你说呢?

穆国民没什么多说。

乘着心情大好,他专程去南京,拜访他的大学老师,葛教授。他只上过葛教授的一门课,深得欣赏,对自己有恩。

参加大学毕业分配,系里给他两个选择:一是北京的中央机关,一是南京的研究机构。权衡两个机会,他倾向去北京。

一次老乡聚会,他送某同学搭公共汽车,马路上偶遇葛教授。葛教授问起他的去向,他介绍了情况,说想去北京。葛教授想了一下,说,我觉得去南京更好。

穆国民说,北京是首都,中央机关,出国机会多。葛教授说,进中央机关,出国可不会那么简单,万一单位卡住怎么办?去南京,出国也有限制,但是努力一下还是能出去的。

那时候,读书人想出国想疯了,很多事业规划人生规划围绕着出国。穆国民已经在准备托福考试,几经转手的学习资料被他当宝贝藏着。

在一边听的老乡加入进来,鼓捣说,去南京,哪儿容易出国去哪儿。北京有什么意思,一年四季刮西北风,东西难吃得要死,月饼硬得能砸晕小偷。

葛教授笑了,笑得很难看,因为他的门牙之间缝隙过大。他说,哪里听来的神话?北京哪有那么糟糕。我就是北大毕业的。

穆国民听了葛教授的建议,放弃北京,到南京报到上班。一年不到的时间,他得到美国一位教授的面试,拿到了留学的机会。出国前,他特地向葛教授致谢。

葛教授当时说,现在出去好,将来回不回来再说。不要信那些出国不归是卖国的蠢话。杨振宁他们要是留在国内,说不定尸骨都找不到。现在他们是美国人,吃牛奶面包,到中国来,按国宾接待,这怎么解释?小穆,在美国好好读书,只要有出息,别怕别人说三道四。

留学四年,穆国民拿到硕士,进了博士阶段,一下子失去动力,干脆休学,到洛杉矶找机会。出发前,他被当年面试他的美国导师痛骂一通,骂他拿助教金等于糟蹋纳税人的血汗钱。导师震怒,就差让他“滚出”办公室。

现在见葛教授,他有点心虚,没有一顶博士帽戴头上,而且,走的还是非学术的道路。

葛教授搬了家,分到一套两居室,在最高的六楼,不带电梯。房子新,油漆味尚未散透。教授和师母很热情,硬留他吃中饭。师母是快手,不一会儿整出一桌菜。穆国民简述了他弃学的过程,葛教授惋惜地说,你应该把博士学位读完,博士头衔很宝贵,我们中国人特看重。

师母“是是是”地附和,然后说,我们家小妞在美国,你们要不要联系呀?都是留学生,有共同语言。

穆国民知道他们有个女儿,从没见过面。这是他第一次来葛家,注意到客厅挂了一帧女孩的放大照片。女孩站在海边的岩石上,白衬衫,一头长发半湿润。她的长相中等,却有说不出的魅力。

葛教授说,对呀,我们家小妞在罗德岛,读罗德岛大学,跟加州隔得远,你们可以电话联络嘛。

师母把女儿的电话抄给他。

回到美国的当天晚上,他给小妞打电话。小妞比他晚来两年,正在读化学的博士学位,对未来有点迷茫。

小妞就是葛晓蓝。他们开始远距离交往。1995年秋天,她转到南加州的一所州立大学,改读工商管理硕士。那年的圣诞节前,穆国民向她求婚。葛晓蓝成了他的妻子,葛教授成了他的岳父。

二十多年过去,他们成家立业,成了众人羡慕的成功人士,其中的经历,不乏曲折起伏,种种滋味,只有他们两个自知。

此刻,他们难得地躺在一张床上,轻松自在地絮叨。

葛晓蓝讲了白天她们喝茶的趣闻。一个从东欧移民过来的艺术家给她们表演竖琴,那个指法那个表现力,简直得到神助。她问艺术家,如果她感兴趣,以她的年龄,现在学竖琴来得及吗?艺术家可能没听过这样的问题,结巴着答不出来,一再说,竖琴很难学但不是不可能。穆国民直接说,我看,竖琴就别指望了,学点别的。

葛晓蓝说,一个朋友的老家了客人,一组三人,说是在家闲得没事,一时兴起,过来美国玩玩,接着还有去加拿大。这几个算是富太太,口气不是一般的大,说她们来,是瞧得起美加两国,花钱可以,就是不能受气。

穆国民说,她们怎么啦,谁得罪她们了?

她说,还没有。可气的是,口气那么大,不住酒店,硬要住朋友家里。朋友的新老公是老美,非常反对。朋友没法子,让她们住了两天。

穆国民说,那几个肯定招人讨厌。

她说,就是呀。朋友历数了她们的种种毛病,我们也添油加醋,说,大陆来的,钱有几个,整体素质不是一两代人培养得出来的。

穆国民说,你这么刻薄。我们也是大陆出来的,我们的高素质怎么算?

她打了他一巴掌,说,我们女人八卦,你听就是,抬什么杠啊?

穆国民闭嘴。

她说,快结束的时候,一个朋友忍不住,说她的第二任先生最近在沈阳被人枪杀。朋友向大伙儿一再道歉,说她不应该说这个,扫大家的兴。她本不想来,想想,来了散散心也好。大家一劲安慰她,聚会拖了时间,黯淡结束。这个朋友是圈子里长得最漂亮的一个,聪明,个性好,我们女人见了都会喜欢,可是,你看她多倒楣。前任出车祸死的,现任又死于非命。

穆国民没接腔,心想她是克夫的命。讲这种话,对这么不幸的女人,他觉得不合适。由此,他想到妻子的旺夫命相,想到小宋的旺夫命相,他和儿子都算幸运之人哪。这个,他要倍加珍惜。

葛晓蓝睡得快,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穿得很透,身体发出热气。这个肉体,他曾经迷恋过,眼下触手可得,他的手一动不动。

穆国民躺在黑暗中,耳朵分外的灵敏,似乎能听到后院落叶的簇簇声,似乎能听到车库软水器的嘶嘶声。附楼隔得远,儿子和小宋年轻,也许正在做年轻人热衷做的事,象他二十年前那样。如果他们将来结婚,安全走过几十年,会不会一样会变得彼此厌倦?

他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从儿子移开,他以为,此时琢磨一对年轻人是对儿子和小宋的不敬。

他并没有失去性欲。性欲在,对自己的妻子又提不起性致,男人不可避免会陷入困境。走出困境,出路在外面找女人,买啊偷啊,两项选择都不好,因为,男人又会被推入道德的困境。走出道德困境,除非他离婚,除非他对道德说,别挡我的路,我不在乎你。

穆国民没想过离婚,没觉得有必要挑战道德。生意做成规模的男人,基本上都亲密接触过婚姻外的女人。出门在外,他入乡随俗,不是没跟着人胡闹过。

两年前,他跟两个国内的生意人到法国乡间买城堡。法国原来是封建国家,历代王朝培养了一代代皇宫贵族,他们得到封地,在封地大兴土木,建起了一座座乡间城堡,即使后来国家共和了,这些城堡还是传承下去。岁月流逝,贵族的后代无法承受城堡的开销,要么向往现代化程度高的都市,城堡开始在市场上流转,一度达到上万座。购买者起初是欧洲人,后来美国人加入,日本人加入,近些年,中国同胞进场。

他们住在一座已商业开发的城堡,经过两次世界大战的战乱,保存完好,连地窖都是精品,岩石打造,雕梁画栋,清凉宜人。主人是贵族后代,姓氏中带“de (得)”。这个“得”可不是随便得来的,是皇帝封的,表示来自某个封地。

房产经纪为他们配了懂中文的女翻译,同吃同住。翻译长着一头栗色头发,蓝色眼睛,脸上布有浅浅的雀斑,个头将近一米七。翻译在台湾和大陆学过中文,发音不够标准,双方的意思转达基本到位。

头几天,他们上午看城堡,下午驱车几公里,在一家小饭店,喝当地出产的葡萄酒和当地农产品烹制出来的美食。几个人都懂葡萄酒,酒筛好,先闻后观,猜想是哪个年份的出品。法国日照时间长,晚上十点,天空还亮亮的,他们就到城堡的森林散步。树林一望无际,树木葱茏,空气清新,林中有道小溪,数只天鹅在水中嬉戏。他们高声聊着,聊到久远世代的法国贵族,聊到法国是“八国联军”组成国之一,想不到今天此时,几个华人在打他们祖产的主意,真是风水轮流转。

跟着散步的翻译话不多,听到几个中国男人放肆的议论,她笑着插了一句,你们中国男人不好,尤其对女人。

他们满怀兴趣地问,怎么个不好?你在哪里遭遇过坏男人?

翻译说,她在中国留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当地的男朋友,常常参加饭局。一次,男友偷偷给她的酒里掺春药,她喝醉了,搂住男朋友就啃,然后和每一个在座的男人抱着做恶心的动作,丢人丢到头。

几个中国男人听了大笑,说那个男朋友是人渣,高尚的男人有的是,比如此刻站在她跟前的几位。

翻译冷笑道,更可气的是,他还缠着我给他拔火罐。我修中文的时候,选了中医课,特别喜欢学拔火罐,水平不是一般的高。那天,我恨不能……

她说不下去,几个男人出招,不把他拔死,起码拔成阳痿。

穆国民发表高论说,法国人生性风流,上档次的人不喜欢谈钱,喜欢谈美酒谈美人,美酒配美人,缺一不可。法国的政客养情人不是丑闻,那个国人非常熟悉的密特朗总统,跟一个小27岁的艺术老师婚外恋,老头写的情书那份痴心,我读得脸红。

翻译说,我们老百姓关心的,是国家照常运转。列强中,法国衰败得最厉害,政客都是软骨头,也许是男女的事伤了治国的霸气。

这话说得有见地,几个男人对她刮目相看。

穆国民说,美国貌似保守,爱风流的总统不简单。远一点算肯尼迪,兄弟俩一起玩女人,包括梦露。近的是克林顿,他是出得了教堂进得了妓院的人,转换之间,根本不会为自己的行为犯难。

翻译说,历史对他们的评价不注重这个。他们的功业让他们的道德疵点不足一提,让他们得以凌驾于道德之上。

一个人指着穆国民说,穆老板快超出了,经得起风流。

穆国民一劲摇头。

翻译没发表言论。那个时刻,他发现她看自己的目光发生变化。

两个同伴要去里昂购物,那儿有熟人陪同,他正好约了国内的客户视频通话,脱不开身。城堡一时留下他们两个,他们逮住这个机会,先是到农夫市场闲逛,品尝了一些食物,买了一些无用的小东西,全部送给了翻译。然后,他们抓紧时间,在城堡某个以树木命名的房间把男女的事给办了。

翻译深谙床第之事,呻吟和身体的扭动让穆国民陶醉。事毕,她拿起一本中文读物,坐在大客厅的一扇拉开的窗边,赤脚架起,沉浸在阅读之中。

那时正是下午初段,太阳略略偏西。她裸露着身体,盈盈可握的乳房翘起。越过她的乳尖,透过客厅四扇打开的门,只见后院英式庭院的葱绿草地延伸,两边高大的栗树排列,再远处,一片起伏的山峦,阳光普照山峦上一棵棵的苹果树和梨树。美景套美景,他怎能坐怀不乱?

他呼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朝他这边张望,她那蓝蓝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呼地将他吸入湖底。她又埋下头。她没听见。她的反应只是针对他发出的声响。

他翻身下床,只见她的衣物散落一地,他注意别踩着。他没穿衣服,胯下的物件晃荡,向她走去。她抬头,上下打量一番,会意地一笑。这时,床边的电话铃响。她绕过他,接了电话。考虑周到的经纪提醒,十分钟以后他会过来,走访又一家规模小一些的城堡。

路上,他表示哪天去巴黎看她,她说,你不会喜欢的,我们楼没有电梯,爬到十六层,再往下走到十五层,累得很,而且,我的房间小得可怜,比美国的大房子小多了。

穆国民说那算什么,你说,哪天合适?

翻译说,我们的热水不够两人洗。

他说,那我们同时洗吧。

她有点意外地望着他。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很傻?堂堂的一个大老板,怎么一下那么掉分?

买城堡之事,那两位仁兄到底没买,跟风投资勃艮地的葡萄酒庄。拥有法国皇产的虚荣敌不过现实的思量。他们的顾虑是,城堡买了要花钱花时间装修,听说法国的工人不好弄,被社会主义的制度养傻了,动不动拿度假说事,进度无法把握。还有,打扮一新后要打广告招徕游客。他们想过把城堡改成中国风情,专门接待华人。穆国民不以为然,说,法国的城堡当然要照法国的味道办,原汁原味,贵族气派,弄成中国风,还不如在中国投资。

回到美国后,他试着通过微信跟她联系,她隔好多天才回复,一付办公事的口吻。他想太多。出门在外,难免无聊,那次他需要发泄,她也需要发泄,如此而已。她在他心里骚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想,上档次的女人,数量永远在少数,可遇不可求。他以为,那次应该是最后一次美好艳遇。

第三章

一位老朋友介绍的客人来到穆国民的办公室,谦逊地要求指点。

她像是四十,接近五十,个子高,嘴唇抹了极淡的口红,脖子上套一条白色短围巾。她掏出名片,上面只印了苏珊博士的中英文,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朋友介绍,这女人算江湖高人,中国出生,欧洲读过书,美国读过书,好像嫁过人,老公是白人。她满世界跑,来去无踪,说不定是通天人物,究竟是什么货色,穆国民自己拿捏分寸。穆国民问朋友,搞不定来历,你为什么要跟她打交道?朋友说,万一她真是通天人物呢?

坐下来,苏珊说,她准备在南加州开辟一个新电视频道,全中文,投资已落实,发射方面的技术环节已解决。她不经意地丢了几个中美两地头面人物的名字,听起来关系不一般。她需要穆国民帮助的,是引荐数位侨界的人物,推荐可靠的华人律师和精干的华人会计师。

她的口音杂,像东北人,又像北京人,英文发音非常标准。穆国民听来觉得不太对头。混到这步田地的人,手头的专业人员一般已经固定,即使需要另找,好像找他这个生意人不太对路。

他在思考,掂量这个人。她的眼神游移,避免与他超过三秒的对视,盘桓在他额头和眉峰之间的位置。

他随口说了几个侨界的头面人物,她记下来,复述一遍,一字不差。他查看自己的手机,调出一个商业律师的名字,与穆国民是同一个会所的成员,台湾人,芝加哥大学法学院毕业,在华尔街的投资银行干过。苏珊输入律师的信息,说,我马上跟他约时间。

这时,她的手机铃响。她看了号码,说,不好意思,就几分钟。

她将座椅转了三十度,偏着头接听电话。对方讲英文,声音很响,想必是急事。通话远不止几分钟。穆国民有点恼火,当场不好表示出来,他拿起手机,漫无目标地刷屏。

十来分钟过去,她终于讲完,对穆国民说,抱歉,非常抱歉,这个电话必须接,关系到我的口粮。

这种话,带江湖气,不是一般受过教育见过世面的女性讲得来的。这个苏珊不简单。不管是否通天,能力不在话下。凭这等能力,选个好职业,嫁个好人家,过个好日子不难。

他笑着说,理解理解。

她说,是M的经纪人打来的。M你听过吗?穆国民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个流行音乐团体的成员?苏珊说,就是他。喔,您是儒商。

他谦虚地略略摇头,咧嘴笑笑。

她说,我安排他去北京演出,所有的环节都搞好了,他不放心,天天叮嘱经纪人追着我问问题。穆国民说,艺术家,可以理解。她说,M是世界级大牌,耍耍脾气算小儿科。跟他们一起做事,一半时间是当保姆。

穆国民手头有会计师,事务所就在工业园区的边上,很专业,不巧最近跟希腊太太去地中海度假。穆国民想了想,想起会所相遇的张虹。她是会计师,很精干的样子,介绍给苏珊,也许正对她的胃口。

那天见面,他们没有交换名片。他拿起电话,打到夏伟,问张虹的电话。夏伟问,公事还是私事?穆国民不耐烦,说,我人在办公室,客人坐我面前,你说,公事还是私事?

夏伟把张虹的名片拍照转过来。穆国民交给苏珊,说,这是张虹女士,你们直接谈。

苏珊问,你们很熟吗?

他不加思索地说,比较熟,非常优秀。我对她的印象不错。

他们扯了点别的。穆国民说,电视台,我认识的朋友不少想做,真的进场的还没一个。

苏珊说,听起来风光,其实不好做,竞争者太多,钱烧得太快。

穆国民开了一句玩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属虎的?

她的眼睛拢住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信属相?

他说,Sorry, 收回。

她说,在美国办中文电视台,名利双不收,我把它当一桩事做,钱是人家的,我只是操作,丢了我不会跳河。

她头一次绽开笑容。别说,她长得不错。

送苏珊出门,秘书艾蜜欠身目送,显得很好奇。穆国民回头问她,怎么这么好奇?艾蜜说,她的眼睛好特别,看人的时候,好像在看你身后的东西。穆国民的感觉没错儿,艾蜜也看出来了。他说,我们中国地大人多,什么奇人都有。

走进办公室,他给张虹打电话。她一下就听出他的声音,说,早,穆老板有什么指教?

穆国民有点意外。他们那天只讲了简单不过的几句话,电话传输的声音还不完全一样。她一下能听出来,不像某些女人,矜持是必须的,明明听出来是谁还要故意问“你哪位?”

张虹很热情,说一定好好接待苏珊。他想告诉她,苏珊这个人有点奇特。他没有讲。奇不奇特,张虹自会判定。他还想说,他告诉过苏珊,他们之间很熟。他也没有讲。张虹伶俐过人,该讲的场面话一定会讲。

他们客套了几句,说以后有机会一起喝茶。

这件事,穆国民很快就忘了。

一天,穆国民正陪国内的客户吃饭,张虹的电话打进来。她说,苏珊博士正式聘请我当她们公司的会计师,项目挺大,恐怕得合作好几年。我们老板要谢谢你,问你哪天方便,我们请你吃个饭。

他说,好事情。饭就不用请了。下次有事找你们,给我打个折,我们两清。

吃好饭,他们出门,客户需到厕所方便。他站在外面等。手机响了,又是张虹。她说,穆老板,我请你,一顿便饭,你哪天方便?

穆国民想再拒绝,沉吟了几秒钟。张虹说,苏珊是我今年拿到的最大客户,不当面感谢,感觉亏欠太大。我知道你是大老板,百忙之中,给我一个机会?

客户正好推门出来,双手甩着,他说,好吧,回头我们约时间。

他们吃中饭的地点在罗兰冈,一家港式西餐馆。张虹身着西装套裙,中跟皮鞋,手里拎的是昂贵的欧洲包。

她伸出手,他握了握,再把她拉近,两人不贴胸地抱了一下,非常自然,好像他们真的很熟。

张虹问他想吃什么,穆国民说,随便。

她说,我来点吧,不客气了。

点好餐,他们用意大利苏打水碰杯,张虹再次感谢,穆国民说,小事小事,别谢个没完没了。

张虹说,倒是,对你是小事,大老板嘛。

穆国民摇摇头,说,别一口一口大老板。哦,想起来了,你耳朵怎么那么好,那天一听就知道是我打的电话。

张虹说,我从五岁开始学钢琴,学了十年,耳朵练出来了。这几年,有些退步,不过,想记的声音还是不成问题。

穆国民望着她。她莞尔一笑。   

他说,我的儿子差不多岁数学钢琴,学了七年,放弃了。

她说,一个男孩子,不是音乐世家出身,能坚持那么久,不容易。

他说,说的也是。我们跟着听,慢慢喜欢上了古典音乐。我们有洛杉矶交响乐团的季票,不是每场都有时间听,没用上的票送朋友或者干脆当捐款。

她羡慕地说,下次不去让给我。

他说,我记住了,下次就是你。

点餐上桌。他们边吃边聊。她说,苏珊博士这个人,怎么讲呢,挺不一样。不好意思跟你讲,收到她的第一张支票,我不太放心,怕跳票。等到支票清了,我才开始为她做事。

穆国民说,我也觉得她不是普通的人。不过,敢出来闯荡世界的人,都不简单。

他们接着聊了一些生意外的事情。穆国民得知,张虹的父亲已过世,母亲和姐姐住在上海,2003年买的房子,面积不够大,但是地段好,想换大房子但不舍得卖。

穆国民问,你经常回上海吗?

她摇头,说,几年回一次。上海的消费高,常去吃不消。

他问,你现在住哪儿?

她含糊地说,北橙县。

他说,我知道你们会计师一年到头忙,再忙,自己还是得留一些时间,不回国,多到别的地方走走。

张虹说,没那个福气。真有时间,我喜欢上健身房,在里面游泳跑步,回到家,给自己做点好吃的,然后发发呆。

她的面色和皮肤很好,身板笔挺,看起来很健康。他想,真是个优秀的女人,色香味齐全,不知道哪个哥们儿最终能娶她做老婆。

他语带双关地说,喔,真羡慕。

她说,羡慕啥?过一天算一天呗。

他说起自己的儿子对健身的狂热。她吃吃笑,说,现在是讲求肌肉的时代,我是会员的那家健身房,小小的女中学生也练肌肉,走起路来地都摇。

穆国民说,你不像会计师。

张虹说,会计师应该是怎样的?

穆国民说,内向的看自己的脚,外向的看别人的脚,反正就是打死不抬头看人。

张虹咯咯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她这般年龄的大陆人,鲜有牙齿漂亮的人,除非家里有牙医,或者后来做过矫正。笑过后,她说,老掉牙的笑话,听你讲觉得特别好笑。

穆国民说,我口音不对,样子不对?

张虹说,都不是,反正好笑。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我的一个客户,快八十的人,生意人,退休在家,到现在还自己做帐,一笔一笔清楚得很。他说,你不像会计师,脑袋太灵光,找个生意做做,保证做得起来。

他说,老人家,看人准。

她说,说说玩呗。我喜欢当会计师,喜欢帮人清理财务,赚得多好像是我的光荣。哦,对了,你也不像生意人,挺儒商的。

穆国民问,怎么看出我像儒商?

她说,看眼色。

他说,哦,眼睛的颜色?

她说,不完全对。你的是蓝色,代表对生活的热忱;不是绿色,那是美钞的颜色,吓人。

穆国民说,亚洲人好像没有蓝色绿色的眼睛吧?

张虹说,眼色,不是颜色。

穆国民说,噢。儒商不好吗?

她沉吟了一下,说,不好的话,我怎么会当面讲?像儒商,外人容易好奇,好奇你怎么可以在生意场上那么成功?

穆国民想起自己的发迹,起步的时候,好像没有儒商的样子,做小买卖的个体,儒商不起来呀。算奸商?好像也不是,没有明火执仗地抢谁骗谁。

他说,我也不知道,身不由己,走到今天。好吧,今天跟你见面,非常愉快。下次有机会,我回请。

头次单独见面,短短时间内,两人的谈话接近调情,好像不太合适。穆国民不想离开,觉得必须离开。

      晚上回家,吃过晚饭之后,葛晓蓝一身正式披挂,跟一帮朋友去保龄球馆打球。

一家三口人当中,穆国民是唯一不固定锻炼的人。他生来就瘦,结婚那会儿胖过一阵子,涨到155磅,以后,无论怎么吃吃多少,体重在那个区间小幅波动。与他同龄的男性比,他的体型保持得非常好。回国跟同学们聚会,很多人说他显得年轻。

    他给自己冲了一杯淡茶,坐到楼上的阳台。阳台呈长方形,足有六十平米的面积,正对着一片竹林,装了全套的防护玻璃。阳台一角摆了几套桌椅,大部分地方摆健身器具,是儿子来得最勤的地方。刚买来的时候,儿子逼他跟着练过几次,后来他干脆不露面。儿子怪他,从小教育儿子做事要有恒心,轮到自己就变卦了。

      喝过茶,他走到健身器材边上,揭开挡灰的塑料套,做几次下蹲,腿脚僵硬无力。他在跑步机上慢跑一圈,权当暖身,然后一台台机器练下去,大腿,背部,手臂都练了一圈。他开始出汗。他脱下衬衫和背心,袒露出胸腹。他对着立镜查看自己,皮肤白皙,肚子凸起,他按了按肚子,不见下沉。假使张虹能见到他的光辉形象,还会尊他为儒商吗?应该改称福商,发福的商人。

他不禁苦笑。     

      他的岳父葛教授几天前上厕所摔了一跤,撞到左肋,被送往医院,葛晓蓝急忙赶往国内。

好几年前,他们给各自的父母各买了价钱不菲的房子,现在都翻了几倍。可惜的是,穆家父母年事已高,不能充分享受优质的住宿环境,大部分时间呆在家里,跟保姆朝夕相处。葛家两老口身体状况好得多,葛教授这么一摔,晚辈不免捏把汗。老人经不起摔呀。

四位老人多次来美国,他们提出帮办绿卡,老人们都拒绝,说过不惯。

夏伟的房地产投资集团正式成立,办公地点设在洛杉矶北区。几个创始人股东约了几次终于有机会到齐,商谈几件重大事项。穆国民占的份额小,发言低调,附议为主。谈到聘用专业人员,穆国民提议请张虹当会计师。

夏伟斜了他一眼。一个股东问,张虹的资历怎么样?夏伟代他回答,说,十几年的经验,办事为人都不错,人长得有气质,印到我们的推广资料上,可以加分,我看行。

      大家无异议通过。

      股东会结束,夏伟拉住他,悄悄地问,老哥,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背地接过头?

      穆国民说,上次跟你要电话,给她介绍成了一单生意,吃过一顿饭,她请的客。

夏伟说,就这个?

他反问,还要干什么?你代表中纪委查我?

夏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有那么一点点担心。别惹我嫂子发飙。

      夏伟把通知张虹的机会让给了穆国民。穆国民的电话过去,张虹不出所料,连连感谢,说一定不辜负期望。

      她说,有机会,我要请你吃饭。穆国民乘势说,请吃饭倒不必。这样,上次不是告诉过你,我手头有洛杉矶交响乐团的季票吗?星期六晚上有一场,迪斯尼音乐厅,马友友拉海顿的大提琴协奏曲。有兴趣听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说,太好了,一直想见到马友友的真容。好,我去。穆国民说,我来接你。她说,不麻烦,我自己去,在门口等。他说,那里停车很不方便,我熟,我来吧。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到办公室等你,我得加班。

她的会计师事务所离穆国民的公司不远,十来分钟的车程。他换了一套香港裁缝做的西装,在自己的腋窝和后颈喷了淡淡的香水。对着镜子,他对自己的形象还算满意。他轻轻拍拍双颊,觉得热气正旺。男人,底气足,魅力自然发散。

她换了一件连体裙,领口高,披了一条丝巾,遮没了露出不多的胸口。她的头发重新整理过,团成一个发髻,亭亭玉立。他说,好漂亮。她微微一笑,说,谢谢。咱们走。

他为她打开车门,闻到一股清甜的香味。她说,大老板亲自开车,本人不胜荣幸。

他哈哈一笑,说,车夫车夫。

音乐会之前,音乐厅举办一场小型招待会,招待季票持有者和大小金主。穆国民带着张虹在里面走动,顺便填填肚子。一个会所的朋友拦住他,眼睛多看了张虹几眼,问,你可爱的太太呢?

穆国民马上反应过来,对朋友说,在中国。这是我的同事。张虹马上结过话,说,老板,马友友可是每个人都想听的超级明星,再次谢谢你和你太太。你们聊,我去拿点东西。

他们没再聊什么,分别跟别的熟人打招呼。

张虹走过来,轻声说,我先进去,我们呆会儿见。

穆国民感激地点头,说,好。他怪自己的轻率。在这里,碰上相识,相识又认识他们夫妻两个的几率不低。

乐团的新指挥不负重望,富有感染力的指挥将听众送上一个又一个的艺术高峰。马友友出场,一如既往的谦逊,巨星的气场瞬间笼罩四方。张虹更紧地靠向他,对他说,谢谢你请我来。真的,他太厉害了。

他说,华人之光,无可挑剔。

马友友开始演奏,她的手合拢支着下颔,非常专注地听。

音乐会结束后,马友友很快换好装,参加粉丝见面会,对每个人都和蔼用心。穆国民帮张虹买了几盘带子,等马友友过来,张虹请他在带子上签名,跟他握手。等他走开,张虹悄悄地说,我这手,等下要不要洗?可是巨星的握手哇。穆国民说,不用洗,一直举着。

他们两人笑起来。

从音乐厅出来,清风拂面,穆国民说,时间还早,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

附近有几家高档的酒店,步行过去就是。张虹说,谢谢你,我今天忙了一天,有点累,改日吧。

穆国民的心里咯噔一下,面不改色,说,我也忙了一天,开车回去要一段时间,喝几杯,不含酒精的,正好休整一下。怎么样?

他停住脚步,轻轻扣住她的手臂。她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他,说,我们都应该回家休息。

穆国民无奈,开车返程。他得摆出涵养,不能显得生气,不能一言不发。他尽量找话跟她扯,讲了一些商界的趣闻,她笑得很开心,不忘调整从肩头滑落的丝巾。

开到她的事务所楼下,他正要说,好好休息,下次见。她说,你等我一下,我上楼拿几件东西,等下去我家,我请你喝茶。

他像突然跳进滚烫的温泉,一时醒不过神来。

他们两个分别开车,她在前引路。她住在北橙县,靠近天使体育场,是一座商住两用的公寓楼。

他们一起上楼,他们一起走进她的两居室公寓。他们没有多讲话。

她拆开马友友的音乐带,第一次开口,说,时不可待,现在就听。

世界一流的音乐家伴奏,可否催生世界一流的做爱?他想。

他们拥吻良久。她背过身,静静地褪下衣服,先上床,钻进被单。前些天,他验看了自己的身体,不甚满意。他拉灭电灯,借着外面射入的路灯脱衣解带。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猜,她在打量他,带着做帐那般的精细。

他无须多看,靠手靠唇细细品味。她的身材匀称,摸起来像起伏有致的瓷器。体毛稀疏柔软,肌肤光滑清凉。她不做声。对两个人来说,现在说什么呢?正在播放的是“加布里埃尔的双簧管”,缠绵的音乐声中,他进入她那温暖的身体,她开始小幅度扭动。

她说,你身上挺好闻的。

他说,我觉得你身上很好闻。

他们互夸彼此身体的气味。这会儿,那种气味混合着体液,像一张网,散开甩高,紧紧裹住小小的空间。

他抱着一个柔软的随时可能化开的肉体,上下腾跃,如入化境,丝毫不感吃力。这不是他突然强劲,这是他碰到了合适的女人。女人都叫女人,女人各不相同。

天亮苏醒的时候,张虹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他翻身下床,发现脚下放了一双新的男士拖鞋,耐克牌。和一个不太熟的女人做爱,第二天见面其实是比较难处理的事。他昨晚就应该离开。

这会儿,他不能马上就走,总得寒暄几句。他走出房间,经过厨房。张虹盘腿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正在读一本书。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微笑,不说话。他先开口,说,睡得还好?她说,好极了,已经在外头跑了几圈。

日光透进来,公寓一下亮堂起来。靠窗挂了一张大照片,是张虹和一个跟她长相相似的女人分别站在一个老妇人身边的合影。他走近细看,背景是一处小区的人口,街号刻在巧克力色的门牌上面,某弄某号。她冲着他背影说,那是我妈妈,我们乔迁那天拍的。小区在徐汇,体育馆傍边。

餐桌上没有摆早餐,没有泡热咖啡热茶。他进了洗手间。里面非常干净整洁,空气中好像喷了清新剂。小窗户打开,外头的车流声沙沙。透过窗口,只见天使体育场的扇形穹顶,晨光中烁烁发亮。

他出来,他们的眼光对视。他说,昨天,嗯,今天,不错。

她微笑着,没有回答。

他说,那,我先走了。

她没有挽留,把他送到楼下,说,再见。

第四章

再跟张虹联络,她说接近年底,要处理的报表剧增,忙,很忙。他几次三番找,她一推再推,拒不咬钩。

穆国民就此打住。他能怎样呢?纠缠不休?当职业采花人?不,他有身份,她再忙忙不过他。好,当成一次美好回忆吧,就像上次在法国的艳遇。许多男人,别说两次美好的艳遇,一次都没有,身边的老婆说不定还冷眼相向。他们的生活毫无亮点。跟他们比,他应该知足

穆国民回了一趟国,公私兼顾。于公,见一见上海的毛老板,落实她在宁锡开分店需要多进货柜的事;于私,他要看望正在康复的岳父,自己的父亲身体状况变糟,他母亲几次打电话,要他陪陪父亲。

他到达上海,马上换高铁直奔葛家,探望岳父母。岳父是他的老师,双重身份,使他对老人家多一份尊敬。葛教授说过,我是你们的红娘。岳母说,不对,我才是你们的红娘,是我坚持给小穆国民我们女儿的电话号码。

两老是比较传统的知识分子,性静,耐得住寂寞。他们为岳父母在近郊买了一栋小型别墅,别墅临近一座人工湖,湖的面积大,可以在里面划艇可以在岸边钓鱼。葛教授喜欢钓鱼,坐小区的观光车到湖边,一蹲蹲半个下午,钓到之后放生。别墅区的88栋楼早已售罄,陪两老出去散步,途中遇见某些人,等他们走过,岳母会悄悄地说,刚才那位是谁谁谁,最近上了什么什么电视节目。

岳母不太适应这个住处,说我们是知识分子,一下跟这些个名人住一起,身上哪儿也不得劲。葛教授开通,说,怎么啦?我的女儿女婿堂堂留学生,商业成功,女婿上过央视,里里外外比过他们。你就是名人的妈,有啥不得劲的?

这次见面,葛教书的气色还算好,体质处在恢复期,不能钓鱼,不能出去散步。他陪他们吃了晚饭,闲聊了一会儿,再陪岳父进书房。葛教授目前的业余爱好是研究抗战史,焦点是敌我伤亡的准确数字。

他听了岳父的新发现,表示赞同。

穆国民自己上楼休息。楼上为他和妻子留了一个大房间,配置了全套高档家具,他们用得少,家具的气味还在。此时,四周非常安静,全无都市的喧闹。在美国,如此宁静的地方比比皆是,在中国,难得见到,只有钱能买到。

睡的时候,他不自在,源于床上似有葛晓蓝的气味,而张虹身体的气味还鲜活地留存着。他不内疚,不祈求上苍的原谅,但那毕竟不是上得了台面的光彩。

第三天,他乘飞机回自己的老家。

哥哥是机关干部,人在外地出差,侄子来机场接,开的车是他送的,德国原装车。哥嫂就近照顾父母,比较辛苦,他很感激,在钱的方面主动多承担。对这个侄子,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他全包。哥哥说,我们就一儿子,学费没问题,我们自己来。他说,侄子是穆国民家的长孙,培养他是大家的事。

侄子学的是计算机工程,爱好是音乐,读书不用心,时间全花在写歌参赛上面,读到大三,宣布休学,单枪匹马去北京,做北漂。哥嫂用尽一切办法阻止,动员穆国民劝说,穆国民劝过,但对侄子的转向不乐观。他对哥嫂说,现在不是读不成大学就完蛋的时代,让他走自己的路,走得下去是好事,走不下去,你们要负责,我也不会撒手不管。

侄子北漂了一阵,功不成名不就。同一个公寓挤住的六个人,四男两女,只有一个女舞蹈演员扎下根,嫁了在京的一位老板。侄子回来在城西临湖的一家酒吧驻唱。穆国民回国,总给侄子封挺有厚度的红包,侄子推辞,说他成人了不该领红包。穆国民说,拿去,别胡吃海喝,花在音乐上,那事费钱。

他对侄子的人品比较放心。侄子长得周正,个性内向,天真率直,钞票赚不到,女孩子从来不缺。这次接机,身边站了个可爱的小女孩,比侄子矮一个脑袋。上了车,都是女孩讲话。听口音,她是外省人,在这里念大学,是几个学生社团的头头,在酒吧听歌被侄子迷住,自己听不算,还发动一拨拨同学来捧场。

穆国民喜欢侄子,喜欢这个女孩,答应这几天去酒吧,好好听一场表演。

他父母住城里,一栋改建的住宅楼,位于市区最精华地段,地铁和多条汽车线路的必停站。家里请了保姆,是妈妈老家的远房亲戚,四十出头,比葛晓蓝小,看起来老十多岁。

走进门的时候,妈妈很高兴,父亲坐在铺了暗红缎子坐垫的竹椅上,脸上的肌肉拉了拉,说,回来了?蓝蓝她们呢?

父亲说的她们,指的是葛晓蓝和儿子。最近几年,父亲喜欢这么问。二老喜欢小媳妇,对小孙子爱得深。葛晓蓝来,嘘寒问暖,送的红包沉甸甸,主动帮做家务。见到她,哪有不高兴的理? 他一个人来,他们难以掩饰失望,父亲表现得更明显。

吃过中饭,侄子说有事,得先走。穆国民送他一副最新出品的高档耳机,带上可以阻断身边的杂音。侄子眼睛一亮,说真巧,最近最想买的东西就是这个,京东网的价钱太高,盼着哪天降价。

妈妈放弃午休,赶去小区的老年人活动室,在那儿读书看报打麻将。她悄悄地对穆国民说,陪你爸多聊聊,我在这儿碍事,一句不对,他就好一顿脾气,我真的吃不消他,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喔。

父亲也爱打几圈,妈妈不乐意陪,嫌他慢,糊涂到放倒自己的牌,让另外三家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他的腿脚不方便,麻友是楼上楼下的几个女邻居,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被称作小字辈。

离上次来不到九个月,父亲的状态差很多。他吃饭慢,保姆要哄要喂,好不容易吃完,然后焦急等待他的麻友。穆国民有心陪父亲,尽量找话,父亲爱听不听,简单答几句,要不,干脆不理人。

父亲忙着准备工作。麻将台的白布下,他放了数个红包,里面装了数额不等的现金。他拿起一个红包,哆嗦着掏出现金,百元钞票放一边,小额钞放另一边,两边来回数,不下十遍。数好,把现金放回,用力捏红包的切口。然后,是下一个红包。父亲专注无比,穆国民不再找话。

跟母亲通电话的时候,母亲提到过这个新爱好,说父亲上辈子是放高利贷的,钻钱眼儿里面了。他了解父亲。父亲不是爱钱的人。他太老了,失去控制。

父亲以正科级光荣退休,收入不高,不爱钱,钱也不爱他,是早期的“月光”族。不是穆国民的发达,他住不进现在的房子,过不上现在的日子。可惜,他懂得享受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穆国民只好跟保姆聊。保姆的乡音浓重,穆国民听不太懂,取大概的意思。她说,你爸的习惯不好,当人的面点钱,到底有多少钱又不记得,老问我,问红包好像少几个。你听听,我是保姆,吃住在这里,他老说红包少了,我担不起哟。

哥嫂讲过,保姆的心地好,十分可靠。穆国民连忙说,他老了,有点糊涂。对你,我们一百个放心。

他一直观察父亲,悲从中来。他成长的时候,父子关系非常亲密。眼下,父亲不搭理他,曾经那末清高的人,热衷地当堂点钞,尽管他从万里之遥的美国飞过来,尽管他们父子九个月没见面。

父亲那边的红包清点完毕,他压到桌布下头,摊开手掌用力下压,压得桌子摇晃。他挣扎着起身,说,她们马上要来,我要先上厕所。

穆国民趋步向前,跟保姆一边一个,扶着父亲上厕所。父亲的身体已经佝偻,比壮年时矮了几公分,即便这样,他比穆国民还是高一点。

一次,父子俩在美国聊天,聊到上级为宽慰官场不甚得志的父亲,把他调出机关,担任一个下属单位的一把手,站好最后一班岗。

这个单位接近清水衙门,有一个亮点,长相标致的女性很多,他有两个女副手,两个都属美人,在一处办公室办公。父亲退休后,一个老同事话里有话,说,你爸爸一表人才,那两个美人,只要他愿意,打一个手指头就行。我们下面的人等着看好戏,等到你爸退休,什么也没发生,好人,真君子。现在当官的人里面,打灯笼都找不到。

      那天,穆国民问父亲,你在机关在下属单位,没少碰到长相好的女同事。如果可以再来,如果碰上机会,你会犯作风错误吗?父亲听了,不自在地挪挪身子,说,怎么问这种问题?穆国民说,爸,我这不是假设嘛。如果有机会,如果做了,没第三个人知道,你会吗?父亲沉默了一下,说,假设归假设。再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下午,受母亲的交待,他去省立医院探望家里的老朋友,吴伯伯。吴伯伯跟穆国民家交往几十年,看着穆国民家两兄弟长大。吴伯伯在省计委谋事,离休享受副厅级待遇,住院住高干病房。他是老机关,风流倜傥,故事不少,影响到仕途,曾被同辈人惋惜或不屑。离休之后,同辈人回顾人生,羡慕他的人多起来。

      吴伯伯住双人病房,另一张床暂时空着。这层楼配的护士年纪更轻,长相更好。吴伯伯毫不客气地收了穆国民的红包,笑眯眯地说,好孩子,记得你吴伯伯,多发财啊。

      护士进来,给他量体温量血压。护士忙完,他拉住小姑娘的手,指着床边小桌上的礼品,笑眯眯地说,小徐,下班的时候,把那些东西带走。小徐飞了穆国民一眼,脸略略泛红,说,我们该做的会尽心做,东西不能收。吴伯伯的手还是不松,说,那些高档营养品,我们这把年纪,吃了浪费,你们年轻人吃,越吃越漂亮。

      护士走了,吴伯伯的注意力放回到穆国民身上。他说起一个老熟人,风流一辈子,最后娶的老婆小十多岁,一次打麻将,等到了两万,一声“和了”,当即在牌桌倒下,离开了世界。吴伯伯问,你说,这个人生好不好?穆国民说,好得不能再好。

      吴伯伯抓住他的手,说,人哪,最怕的,是带着遗憾告别世界。我是马克思主义者,一翘辫子,按说遗憾是共产主义没能实现。我说的遗憾,是当年可做的事没做,个人的事。人生一世,草生一秋。积极的人生不过七十年,头十五年不记事,过五十不济事;左右一掐,只有三十五年,咻的一下过去。五十岁以后力不从心,一半时间做夜梦。你说,人生能有几天好日子?带遗憾走,没意思嘛。

穆国民说,您说的,跟金圣叹的《水浒传》点评同一个意思。

吴伯伯“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吴伯伯不记得了。金评  《水浒传》是吴伯伯当年送给父亲的礼物,穆国民读过数遍,印象很深。

吴伯伯举起两个大拇指,并拢在一起,说,你读书多,事业大,儒商,儒商。不像那些个暴发户,小学就是垫底的货色,手头有几个小钱,嚯,一下成了什么中外合作所出品的工商硕士,胆子大的,欧洲的什么博士也敢拿。你,从小学习拔尖,美国的博士拿好几个,为国家为你家为我吴伯争光。

老人家犯糊涂,天马行空,穆国民借机说,伯伯,您休息,下次再来看您。

吴伯伯不松手,说,我有遗憾,你听哪,想当初,那年……

    吴伯伯说起他壮年时的一段没发生的风流事,对方是部队一位将军的年轻爱人,某文化单位的领导,两人互有好感,机会存在,他在要不要走最后一步犹豫不前。后来,将军被调回大军区机关,爱人跟去,从此他们不再见面。

      他叹气,说,人哪,最怕老来后悔。机会没抓住,老天爷不会再送一次。就算送了,我们只能干瞪眼。

      晚上陪父母在家吃饭。保姆的手艺未见提高,菜做得不是太咸就是太过,面对满满的一桌,穆国民心里叫苦。他婉转地对母亲说,小区不是有个小餐馆吗?保姆忙不过来的时候,点几个菜,让他们送上来。母亲听不懂暗示,说,保姆不忙,我们吃惯了她做的菜,有老家的口味。

侄子的手机打过来,说是请他看表演,问要不要过来接?他说好哇。

来接他的是侄子的女朋友。女孩说,他需要排练,脱不开身。他的车,我经常开。

穆国民问,你自己有车吗?她说,家里有,有几辆。

酒吧不大,饱和容量不超过五十人。里面差不多坐满,清一色年轻的面孔,穆国民进场,一下把听众的平均年龄拉高了数个百分点。女孩在里面穿梭,俨然半个主人,听意思,大多是她的同学。

他到后间跟侄子打招呼,侄子正在调一把亮晶晶的米色吉他,见到他想站起来,他摆摆手,说,你忙你的,咱们等会儿见。

他坐的桌子在最前排,靠左,女孩拉两个女同学陪坐。他是生面孔,气度不凡,酒吧老板过来问候,送他一杯饮料。老板站着,聊了几句,聊出兴趣,从自己的小休息间拉过来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来。

老板是新西兰的海归,油画家出身,这家酒吧开了三年,侄子在这里唱了三年。他称赞侄子的天分和为人,说,这年头,音乐圈里有天分的人多,会做人 的人不少,两样具备的人一个巴掌点得过来,做老板的碰到就是福分。

穆国民听得高兴,指着那些面带激动的年轻人说,好人气,你做得不错。

老板说,托你侄子的福,他是我们的台柱子。您可别跟他泄密,他哪天不干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

穆国民理解地点头,说,搞艺术,不一定能发财,但年轻人那么喜欢,活得有滋有味,挺好。

老板点头,说,不管时代怎么变化,歌手就是有气场,嗓子一开,吉他一拨,打动心弦。这年头,多少人的心如死灰,真该来我这里听几曲。

演出开始,侄儿是第三个登场。一出场,他变了一个人,歌喉和与台下的互动频频出彩。穆国民观察身边的女孩,她双手合十,身体跟着摇摆,那副陶醉,那副自豪,是酒吧的另一种风景。

压轴的一首是英文歌,侄子唱,下面十来个学生 “哦 嘿 啊”地和着,台上台下水乳交融。穆国民觉得好听,倾身问边上的女孩,这首歌叫什么?

她大声说,Angel in Blue Jeans (牛仔裤天使),一个叫火车的美国歌手唱的。他走路碰一女孩,擦身而过,什么也没有做,十分想念。

女孩一字不漏地跟着唱,然后站起来,跟着一票人轻轻舞动身体。

唱完,女孩瘫坐下来,一口喝光满满的一杯饮料,说,爽死了累死了。为了练歌词,我苦练N个不眠之夜,早有这份干劲,我能考进上海外国语大学。

一个同学指指台上,说,那你就碰不上他了。

女孩深情一望,说,那就算了吧。

    到了上海,他入住华亭宾馆。毛老板过来接他谈事,开车的是一位外国帅小伙子,个头大概一米七,粗黑皮肤,五官轮廓鲜明。毛老板没介绍小伙子是谁,穆国民不问,当他是公司的司机。

      她的本店换了地址,位于几个交通要道的交汇处,租金可想而知。空间不大的地下停车场,停满了名贵牌子的进口车。他问,车主都是你的客人?她说,八九不离十吧。老大,跟你说,现在宠物的命,我们人类简直没办法比。他们要是跟我们人类一样长寿,主人那么舍得花钱,国家的GDP年年可以超20%,傻瓜都能当好国务院总理。

      店里的买气比不上热门的超市,但差不了太多。进了她的私人办公室,她亲自奉茶送水,折腾了一阵子。她详细讲了公司扩张的计划,并提出一个要求:几宗走俏的商品,是不是可以增加她的份额,相应减少宁沪地区竞争者的供货?

      他是独家代理商,份额调整意味着什么,他一清二楚。他跟她的竞争者相处不错,减了,对他们不公平。他说,这样吧,我跟生产商沟通一下,让他们想办法增加产量。毛老板说,我打听过,原厂家跟所在的城市正闹着,城市抱怨,厂家的生产程序不规范,对环境有危害,我估计,增加产量不是一天两天做得到的。

      见穆国民还在犹豫,她说,我这边可以加一点价,怎么样,就这么操作吧?

      做宠物食品,毛老板跟自己关系最铁,她的做法不算太出格。就说汽车,前些年,为进更多的热门车型,经销商之间明争暗斗,厂家嘴里说一碗水端平,最后还是分亲疏。在商言商,自己可以多赚,可以照顾好朋友,其他人只得委屈一下。

      他口里说,我再考虑一下,你不急吧?

      毛老板听出希望,马上说,不急不急,不过,让我等太久也不好,会影响我们公司下一步的扩张计划。

      正事谈妥,她表示要请吃饭,他说应酬多,胃吃不消,想念上海小吃。他们三个人进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他点了荠菜混沌和生煎包,一边吃,一边说,地道的口味,洛杉矶吃不到。

毛老板说,老大,我得说说你。他说,说我什么?她说,几碗打工仔的便饭就吃出幸福来,我晚上还要不要请你吃大餐呢?

小伙子终于开口,说,这是彩排,大戏在后头。

穆国民夸赞小伙子,你的普通话这么标准,哪里学的?

毛老板瞟了小伙子一眼,说,中文没那么玄乎,看跟谁学,怎么学。

穆国民得知,小伙子来自中亚,一家子的成年人在中国发展。毛老板加一句,就像二十多年前的农民工,赚的每一块钱都看得很重,舍不得花。

小伙子摸摸自己油黑发亮的短发,说,没那么糟糕。

      穆国民口袋里的手机震荡,他掏出扫了一眼号码,不熟悉的号码,想想,还是接了。

是苏珊博士打来的。此刻,临近加州的半夜,本不该惊醒人。她有啥急事?

她人在福建,知道他到了上海。他说,神了,我没告诉过你呀。她说,你跟上海有缘。

他一头雾水,问,什么意思?

她避而不答,说,有没有机会在哪里碰个面?他说,日程安排紧,恐怕得等下次。

苏珊不是预言师,不是算命师太。他没找她指点未来,如果是故弄玄虚,那她对他图什么,又有什么要求?

他试探地问,还在忙电视台的事儿?

她说,告一段落了。我在闽西,这个县有社会主义新农村小镇建设的项目,主要由国家拨款,很值得做。县委书记年轻有为,行情看涨。

他哦了一句。

她说,有没有兴趣参加投资?回报率保证不低。

他说,不熟的项目我不敢投。

她说,我手头有现成资料,回头发给你。我的合作者是原来一个直辖市市长的儿子,牛津毕业,做到央企的副总。

他说,好,我一定拜读。

毛老板和小伙子从洗水间出来,他们手牵着手,见他看着自己,小伙子抽出手,毛老板神态自若。就他所知,毛老板已婚,老公是专业炒股手,儿子在澳大利亚读中学。穆国民偏一偏身,低下头,用心听手机。

苏珊说,穆国民老板,最近你会碰大事。他问,哪方面的?她说,个人,但会牵扯到生意。他追问,好事还是坏事?她说,按说是好事,男人嘛,都会喜欢的。

他不便挑明,所谓天机不可泄漏。他说,想躲都不行?

她说,你不会躲,躲也躲不掉。每个人体受自由意志的操纵,不管是谁,拥有多少权力,拥有多少财富,该发生的将会发生。

他说,是吗?你说得突然,我有点跟不上。

收了手机,他若有所思。毛老板说,你先休息,晚上我们来接你。

      回到华亭宾馆,他小憩一下。他订的是套房,带小客厅。他拉开窗帘,一座蘑菇状的巨型建筑物跃入眼帘,周边很多人在走动。这是不是上海体育馆?

他打电话问服务台,女服务员的声音清脆,说,对,就是上海体育馆,上海规模最大的体育馆,旁边还有游泳馆,我们有客人上那儿游泳。

他顺带问一个路名,服务生说,就在附近,走路十来分钟,打车起步价。

他问的路名,是张虹家住的地方。那天一夜温情,他端详她家的一张合影,清楚记得上面的路牌,而且她说,在徐汇区,上海体育馆附近。

他按捺不住激动,换上最轻便的衣装,出了宾馆,经过上海体育馆,穿越几条马路,走上通往张家的路。

他问自己,我这是做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

他的脚步不止。

他问自己,那个古怪的苏珊博士说啥?会碰大事,对男人而言是好事,但是,会牵涉到生意?这到底想说什么?还说想躲躲不掉。

他停住脚步。

这几天,见到的人和事,促使他时常想念张虹,他刻意压抑。此刻,想念如此强烈,他闭住双眼,像是不堪与路人对视。他想,我一生没有做过后果严重的傻事,我以后不会做后果严重的傻事,跟她说个话见个面是严重的傻事?我穆国民混到今天,基本上混出了人样,因为我懂得把持自己。我担心什么?

他重新开动脚步。

那条马路颇有历史,两边的法国梧桐树枝叶繁茂,好几处在空中对接,宛若拱门。马路很安静,行人稀疏,店家的生意寥寥。

      她家的小区门口设了门卫,他自顾自往里走,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中年门卫想拦他,他目不斜视,随手往前一指,保安犹豫间,让他走得很深。

      他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拨通张虹的号码,响了几声,她接了,问,穆老板,这么晚,有什么指示?他问,你猜我现在在哪儿?她说,猜不到。你们做大事的人,世界都是舞台。他说,我在上海,人就在你家的小区。

      她半天不说话。

      他说,你等等,我发几张照片给你。

    发完照片,他等了几分钟,重新拨号。接通后,他说,站在这里,我觉得你就在我面前,亲切得很。

……

他说,我非常想念你,张虹。

……

他说,我回美国后,我们再见个面,好吗?

……

      她终于开口,你这么胡来,不合适吧?你要进我家的门?

      他说,不会。要上去,跟你一起。

      她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这么任性,你是大老板哪。

      他说,大老板才任得起性子。

      她叹口气,说,实在对你没办法。我们德州见吧。

      他问,德州?你要去德州?

      她说,对呀,夏伟老板领我们看工地。你不是股东吗?

      他说,我没空,夏伟通知过,我推掉了。不,我会去。我们那边见。

    夏伟的德州项目全面开工,邀穆国民过去看看,他推说忙,脱不开身。夏伟说,忙,能比奥巴马忙?给我摆大老板的派头,要三请四请?快来吧,你是股东嘞,投了三百万,不怕我瞎弄?

      现在,再忙也得去。

      夏伟先到,穆国民,张虹和公司几个股东在洛杉矶机场会合。见到张虹,他努力表现适度,她也一样,看不出她的家 “被偷袭”受过惊吓。他们的座位不在一起,他坐后舱,眼睛一直观察前方。

夏伟开一辆中巴来接机,穆国民想跟张虹坐一起,不想被一股东抢先一步。车驶出达拉斯机场,进入大平原地带,公路两边有成片崭新的房子。大家惊赞,夏伟说,整个美国算下来,就咱德州像中国,处处新房子,处处脚手架。不过,也就这几年,咱们要大干快上,错过了,就是犯历史性错误。

      穆国民说,国内的反响呢?

      夏伟稍稍减速,说,热,热翻了天。北上广几个城市我们全挂上去了。哦,一会儿,你们要见到北京来的一个移民中介,做了几年,是行业领军人物。除了他,还有当地的几个红牌房地产经纪。我们是小范围讨论,可以畅所欲言。

      到了工地的临时办公室,他们见到了那个中介。中介四十来岁,身体偏胖,大背头,头发稀疏,眼袋明显。穆国民跟他握手,觉得他的手厚实但软如棉花。按说,这是聚财的手。不过,他的眼神迷离,可能是酒色之徒。

夏伟各请了一个白种和华人项目经理。白人经理讲了几句客套话,夏伟问,要不要翻译?底下都说听得懂。北京过来的中介提的问题比较多,看得出,他很有经验。他像是抱歉地说,我提这么多问题,是站在挑剔的投资者角度,各位知道,现在大陆的投资者非常精明,问的问题,超过十万个为什么。

大家理解地笑笑。

夏伟接过来,说,大家也看到了,我们的项目没问题,天时地利人和,没理由出问题。

张虹第一次开口,提了一个问题:没有近忧,有没有远忧呢?

夏伟拿起一罐矿泉水,用力喝了一口,说,有,两个方面。第一,中国政府会不会阻拦?国内的经济在降温,需要强劲的民间投资。如果民间把钱投出去,一个人没关系,成千上万就不得了,而且,政府的面子不好看。政府要阻拦,就是加强外汇管制;第二,美国这边会不会设防,加大审查力度?为投资移民设立的项目,良莠不齐,圈钱是唯一目标的项目,有,或许不在少数。

说到这里,他多看了中介几眼。

夏伟说,我们要安排你见一见当地市长。咱们中国人目前---注意“目前”这个关键词,大受欢迎。达拉斯已经有两个航空公司直飞上海和北京。还是那句话,各位,只争朝夕,大家发财。

介绍会结束,工地管事的人安排分乘电瓶车,在工地转一圈。电瓶车进入高尔夫球场,管事的请大家下来走走。穆国民想接近张虹,跟她单独聊,没想到这次中介插一杠,拉住张虹不放。

夏伟过来,悄悄问穆国民,怎么样,我的项目?说一道万,不如亲自转上一圈。老哥,印象还行吧?

穆国民说,不错。你办事,我放心,我等着收印子钱。

夏伟笑笑,从胸兜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穆国民上前,为他挡风。夏伟点着了烟,深深吸一口,说,老哥,我的压力很大,非常大,就怕哪个环节出状况。

穆国民说,是呀。这不是一般的房地产开发,牵涉的面广,不可控因素多。

夏伟将吸了几口的烟头丢到泥地上,用脚尖踩灭。他说,老哥,你不觉得,有的地方,美国跟中国一个套路。刚才你见到的那个白人经理,看起来普通,告诉你,她爸是当地一个头面人物,在西德州开油田。给她的薪水,是中方经理两倍还有多。请她,算是弄个保险。

穆国民说,我懂。

中介和张虹还在讲话。穆国民有些不悦,问夏伟,那个中介是怎么一回事?不谈正事儿啦?

夏伟扭头看看,笑着说,酒色之徒,能量很大。他的一句话,可以带动几十上百个投资人,是请来的神,要照顾好。

穆国民说,他缠着张虹,想干什么?

夏伟说,见缝就叮的苍蝇。不过,老哥,你放心,张虹的眼界比你我想象的高。

夏伟请大家吃晚餐,然后拉一票人去达拉斯城中心,明天才能回来。穆国民和张虹没有参与。他们的房间在同一层,东西两角。他拨了她房间的号码,她简单说一句,我等你。

这一次,他们进入一个全新的境地。快到凌晨的时候,他从她那温暖的体内抽出,想上厕所,把她惊醒,她拉住他,说,还没完,你先不要走。

      她翻身骑到上位,脑袋微微后仰,头发覆盖着半边脸。他握住她的双乳,手指下滑,搂紧了她的腰部,用力抱紧,自己的身体向上向上。她在发汗,汗珠滴下,湿润了他的双手,开始打滑。他松开手,两臂张开,把自己完全交给张虹。

      他们一起冲了个澡,披着睡袍,并肩坐在她的小阳台上。阳台的栏杆上放了好几盆花,鲜花怒放,释放出勃勃生气。张虹认识花,介绍说,这是矢车菊,这是海棠,这是龙舌兰,容易养非常养眼。想不到,达拉斯也这么有情趣。

      他们没再说话。张虹拿出手机,调出内存的音乐,一人一头耳机,一直听到天大亮。音乐是轻松的钢琴曲,意境像是春雨绵绵,恋人在花园漫步。她的一只手在大腿上弹动,熟练到位。

第五章           

苏珊博士把福建新农村小镇建设的资料发给穆国民,他个人不太感兴趣,觉得项目远,不易监控。他转给葛晓蓝,她兴致盎然。那个县,是她母亲的老家,她高中时去过。她发现变化不大,过去算坏事,如今算好事,因为原生态的田园风光变成香饽饽。

她说投吧投吧,支援我妈的家乡建设。他说手头现金不容易周转,她说,美国的不够,我们用那边的钱呐。

“那边的钱”存在加勒比海的某蕞儿小国,富人避税的天堂。前些年,他们把所得大部落户在那儿,数额之大,能使一个已经成功者从梦中笑醒。

他说,我们不是说好,万不得已不动的吗?

她说,是是,我们好好的,没到万不得已。咱们抽个一百万,不多不少,怎么样?

既然葛晓蓝这么热衷,既然他对自己的老婆心有亏欠,他说好,嘴里顺带抹点蜂蜜,说,家里的事,你做主。

他们跟苏珊的项目签了合同,一百万投资款到位 。苏珊邀请他们实地考察,穆国民说一时没空,太太正在考虑,投资地是太太的半个老家。听到此,苏珊说,你们夫妻同心,很不容易。穆老板,你有福,她很旺夫。

这话听过多遍,穆国民不觉突兀,出自苏珊之口倒有点新奇。她们两个未曾谋面,她从哪里测到葛晓蓝的旺夫相?

苏珊补了一句,资金到位后,我这边会加快。这个县委书记,前途看涨不错,但是省里不太稳定。哦,省里的一个副省长找过我,要我帮他在北京说说话。

她又在摆谱,只是他变得习惯,不再完全不信。

跟张虹的事,他清除掉心中芥蒂,觉得可以加大力度。他们一星期至少见一面,地点在她的公寓。

            初夏的一天,两人约会,吃过她做的中饭,没象往日那样马上进卧房做爱,坐在桌边闲聊。她说起一个朋友的女儿,来美国读艺术管理硕士,在匹兹堡认识一个画廊的华人老板,搬到橙县的新港市,住进老板给她买的一户康斗。女孩没上班,在家画画,在海边遛狗。

      穆国民说,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张虹说,昨天我去看了那女孩。

      穆国民说,是不是也跟着遛狗?

      她说,是。我们没去海边,就在她住家附近,绕着一所中学。那所中学的建筑是地中海风格,在南加州很有名,出了好几位世界级的游泳选手,有一个跟迈克·菲尔普斯齐名,可惜,他生错了时代,风头被迈克抢光。我们走了一会儿,路上碰见不少散步遛狗的人,基本上是白人。我发现,散步遛狗的人建立了默契,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女孩领我走的路线,是反方向,所以,我们一直跟人面对面。开始我不习惯,慢慢习惯了。她牵了两只哈巴狗,纯白的,可爱得不得了。我发现,她好像故意这么走,因为,每个经过的男人都盯着她看。

      穆国民说,你这么漂亮,他们也许是盯着你看。

      张虹说,不是。你没见过那个女孩,个子小小的,初看,一般,再看,很有韵味,我在一边,像她的老丫鬟。

      穆国民笑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这个女孩。

      她说,我们走过中学,正好碰到一群中学生返校,女孩子居多数。她们从一辆校车往下搬乐器,都是铜管木管乐器,我猜是行进乐队,刚参加比赛或者演出回来。那些女孩个头高,身体健康结实,我对女孩说,美国女孩还是阳光一些。女孩说,年轻的时候是这样,就是不经老,结婚没几年,很多就老得像我们国内的大妈。我说,是呀,我们东方人经老。

      穆国民乘势拍马屁,说,太对了。说你中学刚毕业,我相信。

      她说,那你罪名大了。诱拐少女。

      穆国民说,你这一说,我想起来,我还没认真在这附近转过。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她说,你有时间?

      他站起来,说,这不是请你吗?走吧。

      他们乘电梯下楼,出口处碰到一个等候上行的白种女人。张虹和她拥抱,寒暄了好几句。她没有介绍穆国民,那个女人好奇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出了公寓,张虹说,是个老住户,我在公寓唯一的好朋友。

      他问,干什么的?

      张虹摇摇头,说,不太清楚。

      他们十指紧扣,往天使体育场的方向走。这边开发了不少商住两用楼盘,楼型相似,墙体选的颜色也相似。穆国民说,这些楼盖得,不小心会找错地方。

      张虹说,你说得没错。我好多次开车错过。

      穆国民说,北京就闹过笑话。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北京盖了一大片高楼,北京叫筒子楼,层数和外观一模一样。有个男人夜里出门应酬,回家进错了楼,他开电梯,到六楼出电梯,用钥匙开了602 的房间。那是复式结构,进门是厨房,卧房得下楼梯。他下了楼梯,进了房间上床,靠里侧躺下。老婆睡外侧,正睡得香。

      张虹说,我好像听过。第二天醒来,两个人都大吃一惊,女的却没喊救命。

      他说,哦,你的版本新。为什么呢?

      她白了他一眼,说,男的功夫强吧。

      他说,那倒是,人都爱强者。

      他们默默走着,碰到一位老妇人,牵了一条衰老的狗。狗走几步停一停,妇人耐心十足,不停地呼唤狗的名字。他们擦身而过,对妇人和狗都礼貌地笑笑。妇人停住脚步,对穆国民说,你的太太真漂亮,看,她的衣服她的皮肤。

    说着,妇人就要摸张虹。张虹本能地往后退,妇人不放弃,长满斑痕的手跟过去。穆国民向前一步,将身体挡在中间,对妇人说,谢谢。妇人这才收手,喃喃道,天哪,不是亲眼见到,谁还会相信世界上还有长得像娃娃的女人?

      等他们走开,穆国民对张虹说,听清楚了没有?夸你夸上了天。

      张虹做个怪脸,说,老太太的眼睛长了乱花,我怎么长成了娃娃?她说我是你太太,这倒是听得顺耳。

      他们沉默着走了几段路。

      张虹说,哦,刚才讲的女孩,我还没讲完。经过中学,我对女孩说,碰上年轻女孩,我有时候会猜想,她们将来会是什么归宿,能不能靠自己成功,嫁什么样的丈夫,会离婚吗。

      穆国民说,你的联想太丰富。

      她说,那个女孩说,你说的太对了,我也这么想过。比如,刚才我们碰到的那群中学生,我想,哪一个会不会将来跟我一样,靠男人吃饭。

      穆国民说,女孩直接开放。

      她说,这是她的原话。

      他说,不得了。

      走到十字路口,她掏出手机,给两人自拍。她察看照片,说,效果不错,我们的表情,背景,阳光穿透树叶的折射,太棒了。我转一张给你。

      他收到,又夸了一次。

      她笑着说,友情提示:照片保鲜期半小时,你别忘记删除。

      他跟着笑。

他相信,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个心思,只是不肯捅破:他们不可能永远携手走下去,未来呢?

他不想改变现状,她不要求改变现状。那么,保持现状吧。

他提议,到路边的一家星巴克喝咖啡,她说,好哇,今天时间比较空,你多呆一会儿。

他们选在靠窗,坐高脚椅,隔着玻璃,悠闲地欣赏外面的人和风景。

张虹双手捧起咖啡杯,沿着杯沿吹气,说,生活是美好的,我希望,时光可以冻结。

他说,过去不可追,未来不可知,我们紧紧拥抱现在。

他拿起杯子,与她的碰了一下。

她说,说到过去,你的经历一定非常有趣。

他说,怎么见得?

她说,你们这一代留学生,改行做生意的不多,做得很成功的更少,没有两把刷子,做不到你现在的地步。

他说,我不算什么,比我行的人多呢。

她用胳膊肘轻轻点一下他,说,虚伪。听夏老板说,你的经历可以写书,从无到有,是一部精彩的洋插队创业史。怎么样,难得我们两个有空,好咖啡好风景,跟我说说吧?

穆国民说,好,说说就说说。我知道的一些同代人,成功了的,经历有点起伏,事后觉得很有曲折之美,觉得以后差不多能做到金枪不入,身上带仙气。我可不敢。

她说,就是没有太多的自负?

他说,起码我一直努力在做,我怕以后出什么事,腰弯不下去。

她说,不会吧?走到今天,你的苦日子也是无数人的好生活。

他笑了笑,说,好,讲我的往事吧。那年,我放弃读博,一人来南加州,正赶上美国经济萧条,正经工作奇缺,餐馆也得跟人竞争,我算运气好的,不久在一家粤式海鲜楼落脚,一气干了九个月。

她说,哦,完全看不出来。当大厨?

他说,没有,当跑堂,当酒保,当收银,开中餐馆的事没有不知道的。

她问,怎么离开呢?

他说,一次,餐馆的台湾经理,跟几个招待去华人区潇洒,我不舍得花钱,没跟去。他们半夜回来,经理意犹未尽,打开录音机,亮开嗓子唱台语歌。我第一次接触台语歌,觉得比较悲情,以后经常听。经理唱得满面红光,一嘴酒气对我说,你不要学我们,我们过一天算一天,没有前途。你是留学生,你应该走,习惯了就走不了,一生就完了。

她说,相当不错的台湾人。

他说,是呀。我躺在床上想,这里不是我的归宿,该走了。我第二天跟老板结账。几年后,我再去那家餐馆,东家已换,物是人非,经理不知飘向何方。

她说,那你就转行做生意?

他说,没那么快,我穷得叮当响,想都没想那么远。回到华人区,找不着第二份工,试过几次餐馆,居然拿不到。我住最便宜的汽车旅馆,按星期付。几百块钱的储蓄在减少,慌得不行。一天跟旅馆老板聊天,他说他和朋友在北澄县盖公寓楼,工地需要请人守夜,防人偷建筑材料。

她说,你去了?

他说,当然,高兴得像傻瓜似的,每月五百块,白天回旅馆睡觉,免房租。

她说,没干很久吧?

他说,给你说对了,就一个晚上。我睡工棚,没水没电,蚊子满场飞。我被叮得睡不着,走到外面,头顶上,一架直升机在盘旋,白肚皮下的灯柱扫来扫去,扫了我一次,停了一会儿。不久,警笛声四起,不下十辆警车向这边聚拢。

她说,真像电影。不是抓你吧?

他说,真希望被抓走,在警局猫一夜,起码没蚊子。第二天,我给老板说干不了,他手里捧着酒瓶,摇一摇,凑到鼻子下闻一闻,说,我就知道,你是读书人,吃不来那种苦。没关系,我再找人。

她说,的确是,反差有点大。

他说,我要住下去,他要重新收费,还涨了几块钱,我一怒之下,一辆小车拉走所有的家当。我舍不得再住旅馆,开车漫无目的地兜了无数圈,开到一所教会,想悄悄进去,在停车场对付一夜,结果被教会的两个工作人员赶走,态度特别恶劣。结果,停在一座小写字楼的垃圾箱边上,在车上睡了一夜。张虹,告诉你我那天晚上的感受,如果我是女人,如果有人买,我就处在迈出关键一步的关键时刻。可惜,我这身肉卖不动。

张虹抚摸他的手,不断摇头,说,你这身肉是用来干别的。没想到,你经历过这些。下面,不会更糟糕吧?

他说,第二天,我请自己吃了一顿丰富的早餐:豆浆加两根油条加两个蛋饼。我觉得,走到谷底,前方的路,只有上升,如果不是,活个什么劲儿?我不能再亏待自己。我买了一份报纸。招工栏出现一个新职位,我马上应征。我被录用。招工的是一家中资进出口公司,最早在洛杉矶设立海外据点,买了一栋楼,紧挨着十号高速公路。后来,公司出了状况,两个老总被调回,马上被关押。我自己动了点心思,建立了自己的关系网,离开公司后就自己单飞。

她说,顺利吗?

            他说,不顺利。公司成立,我跟老婆是唯一的两个股东,我当总裁,她当公司秘书。公司开在我们的公寓。我给认识的所有国内公司发函,只有几家回应,不痛不痒的祝贺。开张的第六个月,我们收到一个单子。下单的,是我帮助过的公司,总部设在山东威海,跟韩国做海产品生意。这家公司在美国设过分号,业务始终开展不起来,果断地撤回。我最开始发函的时候,它连客套信都没有回。

            张虹说,机会就是这个?

            他说,对。这家公司说,他们近日会有一个团过来,会到我们公司拜会,如果谈得好,他们会委托我的公司经手与美国的业务。我们高兴得跳起来,回头一想,不对呀,他们要过来看公司,我们没办公室,总不能让他们来家里坐吧?我老婆想出来个办法:付费借朋友的公司。他的公司有办公室带仓库。我们请了几个朋友,分坐在办公室,考察的人来的时候,做忙公事状。坐下谈,我的电话铃接连响了几次,我接了,谈的是出货和估价单的事。这些话,考察的人都听到了。听不到的,是电话那一端的声音,那是我老婆。

张虹收起笑容,小声说,你,太太,很能干。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及葛晓蓝,自然而出,多少掀起张虹心中的波澜。

            他接着说,考察的人很满意,单子很快就下。第一张支票寄来,我们净赚一万六千。我们把支票看了又看,复印下来,当成永久的纪念。以后,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他没跟张虹提,他不久花现金,换了一台中档奔驰,金色,带天窗。提车的那天晚上,他开车带老婆和儿子在附近兜风。儿子坐婴儿椅,乖乖地躺在那儿睡觉。兜了几圈,他说,有点热,开天窗吧。葛晓蓝说,不能开,万一儿子着凉怎么办?过了一会儿,他说,开天窗吧,真的有点热。葛晓蓝说,什么热不热,不就是想开天窗风光一下吗?天窗开了,凉风吹来,天空明月高悬。他们俩没说话,静静享受那美好的时刻。他的心飘起来,像水中的葫芦,想压压不下去。快到家门口,葛晓蓝说,穆国民,我觉得,心里飘飘的。

张虹说,怎么没什么好说的呢?你的经历详细一些,可以写书,可以拍电影,可以当励志的教材,除了借人家公司的那一段。不过,也没关系,李嘉诚好像做过同样的事。

他说,倒是风光了几回,上过央视,做过省政府的海外经济顾问,被洛杉矶领馆邀请观摩祖国六十年大庆庆典。省里的晚报出了半版的长文,标题叫《家乡骄子雄起在大洋彼岸》。这一宣传,把好多小学同学中学同学招来,以后聚会都由我做东。

她含笑都望着他,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终于说,还雄起吗?

他向下看,说,我们回去吧,我们得只争朝夕。

穆国民答应给夏伟的项目拉客户,终于有兑现的希望。他认识的一家国内上市公司,老板带了七个关系人组团过来,借考察美国饲料市场的机会,计划前往达拉斯看工地现场。穆国民不打算全陪,作为补偿,请这票人到家里做客,夏伟和几个股东作陪。

他家的房子大,曾经常请客,游泳池和大草坪边悬挂彩灯,碰上节假日还燃放烟花。这几年,他们的兴致渐减,葛晓蓝说,我们两个快领养老金的人霸占这么大的地方,是不是会引起民愤?

又要请客,葛晓蓝热情高涨,决定要大搞,特意叫儿子带女朋友小宋过来助兴。拟定客人名单时,他加了张虹,说她是夏伟公司的会计,重要角色。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葛晓蓝也没问一个字。

            张虹听了,有些犹豫,说,我当然想去你们家,见识见识,满足好奇心。不过,你家太太在,是不是有点那个什么?

        他说,夏伟和几个股东都来,你为公司做账,国内的客人带着问题,就当在我家开现场会,说得通。

            她说,好吧。可以带男伴吗?

            他当然想说不能,嘴巴说,可以。带谁?

            她报了一个名字,外国人。她说,两个人来,你也方便。

            他们的家庭式宴会,设在后花园。葛晓蓝请了墨西哥人的五人小乐队,请了意大利厨师。餐桌是长方形,铺了雪白的餐布,座位前摆了每位客人的名字。谁坐哪儿,哪个作陪,葛晓蓝很是费了一番脑筋。她叫苦道,不行了,真的老了,这点小事,让我掉了多少头发?不是自夸,放在几年前,一百人的场子,我一个晚上搞定,不熬夜哦。

儿子和小宋陪穆家夫妇接待客人,几个葛晓蓝“帽子会”和“手工艺会”的闺蜜参与布置。夏伟先到,夸葛晓蓝青春常在,夸小宋光彩照人,夸穆国民运气太好,阅尽人间春色。

大陆来的那票人,知道房子的市场价,一个个啧嘴,说想不到在洛杉矶,风水宝地,这么好的房子,同样价钱,放在中国的三四线城市都买不到。穆国民的山东朋友说,美国搞资本主义200多年,我们改革开放40多年,我们不到五分之一的时间,从房价到物价全面赶超老美。怎么样,兄弟们先在这边买一栋,一起当穆总的邻居?

那几位纷纷响应,说回国就打款。

            接着来了数位当地的头面人物,其中一位是现任市议员,白人。议员矮胖,太太本来就比他高,穿了高跟鞋,挤压效果更明显。议员看到墨西哥人小乐队,说,哦,现在流行这个,我们加州快要被墨西哥重新接管。他太太捅捅他,他身体一跳,闭了嘴。

张虹偏晚到,穿了裙装,披一条丝织红色黑点的披肩。她带的男伴,四十出头,高个子,在洛杉矶城中心的证券公司上班。他俩跟着穆家夫妇,大致参观了一遍穆家,张虹的评价得体。

经过做手工艺品的小作坊,葛晓蓝的几个闺蜜正在那里说笑。作坊的墙上挂了十来件镶在玻璃框的成品,正中摆一张大桌,桌上铺了丝绒台布,正对着一台大电视。张虹进去,一件件看那些成品,建议道,这么精巧的小东西,上网卖或者代售,销路一定好。葛晓蓝一干人听后大悦,说逢知己,邀请她有空加入。

穆国民一直不言语,听到这里,低头用手指弹肚皮,弹掉无形的灰尘。

      葛晓蓝脱下正装,换上家居服,在花园内忙碌,小宋跟随左右。两个引人注目的女人,仿如阵阵春风,风过处,笑声不断。

穆国民手里端着鸡尾酒杯,和市议员聊天。议员打算竞选连任,意思要穆国民继续鼎立支持,穆国民一口答应,还对可能出马的几个竞争者分析了一遍,觉得议员连选的胜算高。

穆国民时时留意周遭的动静,心想,这场派对办对了,人请对了。让他不满意的地方,是张虹带的男伴过于活跃,逢人就说开户炒股,逢人就说现在正是进场良机。跟张虹在一起,男伴似乎过于亲近,手搭在她肩上,不走路的话,似乎就不愿意挪开。给外人的印象,他们是一对儿,亲密的一对儿。

座位安排,葛晓蓝主陪大陆客人,儿子和小宋陪夏伟公司的几位,穆国民陪市议员和其他几位当地人物。小乐队卖力,请来的厨师做的菜地道,每个小方块的气氛都不错。

按照中国礼节,他给每个人敬酒,轮到张虹,张虹想站起来,他按住她的肩膀,说,不客气,随意。他们对视几秒钟,他觉得长得让他紧张。张虹喝完,身体靠向男伴,大声说,我多喝几口,你不能喝,等下靠你开车。

乐队奏起了舞曲,张虹的男伴拉起她,加入其他数位男女,翩翩起舞。议员找了葛晓蓝,穆国民向议员太太发邀请。舞动间,他跟太太轻聊,觉得在随着一座小山前行。

葛晓蓝给乐队提前提供了几首中国舞曲的乐谱,乐队启奏前,她向大家解释:下面的舞蹈,配的是中国音乐,他们奏的不那么正宗,拍子不成问题。我们跳一小段,换一个舞伴,这样大家都有共舞的机会。我在前面示范,跟着我,不一会儿就会习惯。

这是她发明的一个噱头,每次用都被客人叫好。音乐起,开始有些小混乱,然后进入正轨,众人乐在其中。两把小号奏起《彩云追月》,穆国民轮到张虹,劈头就说,那个人,配不上你。

她说,他只是一般的朋友。

他不罢休,说,听他忽悠,什么投股市,股市行情好,他那么能,怎么还天天辛苦上班?

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想说的话来不及说,下一个舞伴接过来。

    派对开到十点,客人们陆续告辞。张虹捏了捏穆国民的手,说,穆老板,今天非常愉快,多谢多谢。以后多照顾。葛晓蓝则邀请她以后再来。

      回到屋里,他们交换了对客人的观感。葛晓蓝说,张虹不是一般的女人,我很好奇,最后驾驭住她的男人是谁。

      他嗯嗯作答。

      第二天,他给张虹打电话,为昨天的失态道歉,说他是凡人一个,被风沙吹到,眼睛难免泛红。

她说,心里不平衡的应该是我。老实讲,我带着挑毛病的心态,我挑不出。你自己,你的太太,你的儿子,哪样都是最好的。跟你,如果以前我还有想法,昨天一来,我不敢,我不愿。听你讲以前你太太的事,昨天跟你太太打交道,她真了不起。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说,真不该去你家,面对你太太,我感到羞愧,感到冒犯了她。那种感觉,对我,非常陌生。我不是坏女人,不想破坏一个那么美好幸福的家庭。

他说,是我不对。你想太多了。

她说,当然是我不对,明明知道不合适,明明知道太欺负人,我为什么要答应去你家?昨夜我一夜没睡,我想,我们不要再这么偷偷来往,再下去,对我们两个人都不好。

他想解释什么,她说,对不起,客户在外面等,我挂了。

他想,那天他自己不也是很不自在,然后就失态了吗?请张虹来家的确不妥,的确太欺负葛晓蓝。以后不能再犯。苏珊博士的警示又涌上心头,走下去真会出事?

他认真想了几天,再找她。她不想多说,只说她忙。他说,我同意你的意见,我们再交往不合适。

她说,好,给我一点时间,等心态调整过来,我们可以保持正常的业务来往。

他说,好的。不过,我有个想法,我们两个人找个地方,远一点的地方,一起呆几天,就当告别之旅。

她说,何必呢?

他说,很有必要。夫妻分手,有的还吃顿饭,互道珍重。你工作那么辛苦,没时间放松,我请你,算是你的一次度假。我保证,往后,我不再单独找你,你可以大大方方来我家,你可以交你想交的男朋友,我决不干涉你的私事。张虹,我说到做到,相信我。

过了半个月,他们去了加勒比海地区的那个蕞儿小国,原定呆三天。穆国民夫妇为设立海外账户,前好些年去过,它以富人的避税天堂和梦幻般的白沙滩著称于世。穆国民对葛晓蓝说他要飞凤凰城,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说不想去,她的“手工艺会”朋友们要聚会,轮到穆家做东。

穆国民和张虹住在最豪华的度假村,两人完全放松,踩着白沙滩,喝着土制啤酒 ,玩潜泳,乘私人小船走访离岛。他想,世上的感情千千万,像他们这样快乐分手的,不知道有多少?

呆到第三天,热带飓风突袭,迅速提升至四级,全岛陷入狂风暴雨中。机场和游轮港口被迫关闭,大批游客被困在旅馆。CNN记者在度假村作现场采访,穆国民被点到。他搂着张虹,回答第一个问题。他觉得哪里不对劲,松开手,回答第二个问题。

数千英里之遥,葛晓蓝和她的“手工艺会”的闺蜜们在她家,一边在作坊做工,一边收看电视,看的是CNN。一个人惊呼,那不是你家老穆吗?

每个人都目睹到穆国民搂着张虹的镜头。每个人都见过张虹。

死一般静寂降临在穆家的手工艺作坊。

第六章

受尽羞辱的葛晓蓝盛怒难挡,第三天找到联邦政府有关部门,招认:她和穆国民在加勒比海某国银行开连环账号,将大额所得存入,这些所得没有依法申报和缴税。她选的时间,赶上欧巴马政府运用美国的强大国力,发动对一众避税天堂宣战的关口,陆续有人自首,不自首被逮着的受严重处罚。

她同时提供两夫妻所有财产的清单。一向做事慢几拍的政府部门迅速动作:冻结穆国民公司和他们个人的海内外财产,终止公司的一切业务往来。只开放两人维持基本生活开支的个人帐面现金。同时,穆国民被禁止组建任何新的商业组织,被禁止任职任何贸易公司或金融公司。

作为交换,政府将免于起诉葛晓蓝。穆国民最后的惩罚,将视追剿结果而定。

葛晓蓝提出离婚。她暂时搬出穆家。他们的儿子尚无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已得知家事巨变。穆国民想联系儿子,可是,他该说什么呢?他自己尚在震惊当中,恍若梦游。

他被迫找的律师,是他会所的朋友,犹太人。说起律师费,他说手头的现金非常有限,能不能给个友好价?律师答应,那种悲天怜人的神情让他久久难以忘怀。

公司不让运营,相关费用就是不能承受的开支,租约就必须中止,员工就必须遣散。

他先通知房东,说下个月无力支付租金。房东已经听闻过他的遭遇,当即发火,骂他是世界上最蠢的男人,毁掉了公司,毁掉了自己。

房东骂他,当然有私心,他缴不出房租,毁约罚款拿不出,房东损失不小,一下空出这么大地方,下家不是那么容易很快能找着。房东骂他,还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们在一起谈各自的文化,谈美国的政商环境,畅快淋漓,两个人真有惺惺惜惺惺的交情。

被房东臭骂过,他决定,难办的事一件接一件,干脆集中办完,所谓向我开火,步枪重机枪导弹一块儿上。他请秘书艾蜜通知员工,公司有重要通知,午饭由公司提供。艾蜜说,我不,你自己通知。

艾蜜居然抗命,想是对他失望之极。他转而请前台接待小姐出面,口气接近哀求,小姐很不情愿地答应。

员工们在仓库集合。他宣布公司正式解散的消息,感谢大家多年的服务,祝福大家未来幸运。这不是晴天霹雳,大家早有准备,每个人的脸色凝重。“最后的午餐”吃得异常沉闷,他想,这样也好。公司解体,形同葬礼,葬礼上,说什么也不合适。

没料到,午餐会迅速演变成群众批斗会,由艾蜜挑头。她懒得打开份饭盒,脸冲着他,高声说,你家里的事,不关我的事,不关大伙的事。

吃和不吃的员工,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表示真的不关他们的事。

艾蜜说,但是你,太叫我们失望,我简直不能相信,觉得人在梦里。因为你的无能,因为你的蛮干,你毁了公司,毁了你家庭,还让我们丢掉饭碗。是的,你是老板,你不欠我们任何东西,我们丢饭碗,只能怪自己运气差。我们要去找新的工作,生活要继续。

她呜咽起来。其他几个员工一个个跳出来,话说了不少,嗡嗡的,大意是说他不像当年的老板,变成了一个刻薄小心眼的男人。他们不再为他打工,一跃成了翻身的主人,变得无所顾忌。他身心极度疲惫,缺乏生气的力量。

      最后一个员工离开后,他在公司里面走了无数圈,每个办公室,仓库的每个角落,处处留下他那沉重的脚印。他在公司睡,又一个不眠之夜。接近次日中午,房东来了,口气生硬地说,你怎么还不走?这是我的财产,我要求你,快走!现在!

他回到家,家门口停了儿子的车。

他开门进屋,只见葛晓蓝哈着腰在客厅整理东西。他们没有互相打招呼。他经过她,正要上楼,她说,你搬走还是我搬走?

他说,我搬吧,今天就走。

她口气冰冷地说,我警告你,不要去惹儿子,否则,你会非常后悔。

他没理睬她,径自上楼。他拖出一个大箱子,把日常用品和几套衣服打包。他原来在自己的房间留了一些现金,加起来几千块,他打开抽屉,一分未留,已被葛晓蓝拿走。

箱子还留有空间,他想了想,到另一个房间找找,看能不能加点什么。他必须经过儿子的房间。挨近房间,他的脸贴上门,里面没有动静。他扣指敲敲,轻声说,是我,你的爹。没有动静。他提高嗓门,叫了几声,儿子照旧不理。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找一家汽车旅馆对付一晚,明天开始找便宜的公寓。下了楼,葛晓蓝已不见踪影。虽然他脱了鞋,穿棉袜,双脚还是制造出蹬蹬的声响。房子太空了。

他将车开到正门的台阶下,就要装箱子,一辆车子驶来,那是给他夫妇做按摩的按摩师。按摩师走出来,发觉情况不对,人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大门膨得推开,两眼红红的儿子冲出来,手里提了几件东西。儿子把东西摔到地上,喊着,这是你的东西,你必须全部拿走。你是世界最最愚蠢的男人,当你的儿子,我感到无法容忍的难堪。我请求你,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

按摩师迅速钻进自己的车子,迅速发动车离开。

当晚,他住进汽车旅馆,每夜59.99美金。他没有打开行李,没有换衣服,在床上干躺了一宿。

找公寓倒是顺利。出了汽车旅馆右拐,几排建在超市后面的公寓楼在招租。他在马路边停好车,选中位于中间的那栋。经理是个印度男人,口音很重,一只眼睛有些斜视。

经理说,这个月我们优惠,算你赶上了。

穆国民说,优惠多少钱?

经理说,房价不动,但是,你不用签年租,不用提供证明人,什么时候走都可以,提前一个礼拜通知我就行。

公寓基本客满,开放的房间一共三间,穆国民选了最便宜的那间。在楼道走动,一股股浓烈的咖喱味扑鼻而来。他问经理,这里住了些什么人?经理说,基本上是印度人,好多是表亲。你们中国人也一样吧?

他的房间,估计是房东改建出来的,把一个大间分隔成几小块。灶台和床铺之间只差一个身体,在家做饭,如果要煎个什么炸个什么,热油定会飞到床单上。厕所和洗澡间加起来的面积,跟他家主卧房的衣橱差不多。

      公寓对面有几家快餐馆,他去其中一家买了套餐,坐到一个角落。斜对过,坐了三个韩国人,两个是夫妻,一个是卖什么东西的经纪,手握一本资料,对着夫妻翻来翻去,嘴巴不停地说。夫妻不说话,只是哼呀哈呀。经纪发现穆国民在观察她们,特意转头瞪他一眼。

      晚上,他睡不着,咖喱的味道穿透墙壁,刺激得他的鼻子痒痒的,随时会打喷嚏。楼下的那户在放音乐,萨罗得琴和塔布拉鼓交相炫技,女歌手越唱越快,像高飞的风筝,随时会脱出放筝人的掌控。他分得清什么鼓什么琴,因为儿子念中学时,高中搞过一次多元文化展示,印度音乐是一部分,学生表演之前,主持人对诸项乐器有详细解说。

咖喱味不好闻,印度音乐很吵人,这些没多大关系,他认了。想起前些天政府人员找他谈话的面无表情,想起葛晓蓝的冷若冰霜,想起儿子愤怒得发紫的脸膛,他再也支撑不住,哭了,床铺跟着剧烈抖动。

临近天亮,他的脑子异常清晰,从跟张虹的交往,到苏珊博士的警示,到加勒比海小国接受CNN采访,一节一节回放。人生如戏,他入了戏,当了一个角色,蹦腾着,全无觉察剧本早已写好。葛晓蓝的致命一击,不违背她实为女汉子的本性。他彻底招惹了她,她的反击自然毫不留情。

想了几天,他的体重下降,他的胡须疯长。

他能用的现金在减少,靠信用卡不是个好办法。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到饭碗。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他失去的就不止是几个不眠之夜。他吃过苦,不怕再吃苦,想到此,他第一次感到振作。

贸易是他的看家行业,他精熟每一个环节,可胜任每一个环节的岗位。他被政府禁止涉及贸易。他不服气,看看是不是还有机会。他试了两家颇具规模,老板跟他未有交集的公司。公司有岗位开放,他立刻发出简历,特意省略了当老板的经历。

没有任何回应。经济在上升,跟亚洲特别是中国的贸易在增长,开放的岗位层次低,那两家公司没理由全不理睬。不理睬,理由只有两个:嫌他上了年龄。这个,他无法改变;二,即使他的简历再简,管事的人知道他是谁。一个曾经风云过的人物,如今求低下的岗位,其中变故一定复杂难解,哪家公司敢用?

他早该预想到这一步。没有想到,证明他家败了,脑袋迟钝了。

贸易公司拒他于门外,找其他“体面工作“能好到哪里去?他可是被联邦政府请去喝咖啡的人哪。想来想去,中餐馆是一条路,那里发不了财但饿不死,他有时间多思考。二十几年前,他投奔加州,餐馆接纳了他,他得以绝地逢生。如今,他又陷绝境,嘴着地,餐馆那边,可有泥土的芬芳?

他把奔驰车卖了,卖到几万现金,换了一辆五成新的日本车,全部加起来不到一万。他不知道多出来的钱能不能保住,最后恐怕会被政府拿走。

一天上午,他把车停在一家生意清淡的茗茶店边,徒步沿着马路西行,只要看到“招工”招牌的餐馆就进去问。

现在十点多一点,正是大多数餐馆内部准备的时段。一家餐馆招的是洗碗工,对他不感兴趣;一家餐馆招带位兼收银,只要女的;第三家,老板从里面出来,问了他几句,也不说要还是不要,转身撩门帘进厨房,不再搭理他。

又经过几家,他心生怯意,老脸抹不开,害怕被拒。眼前一家素食餐馆,他在门口,踟蹰不前,门从里面推开,一个上年纪穿紫色围裙的女人露出脸,问,找工的吗?

他跟着女人进去。女人问了几个问题,说,我们店缺洗菜择菜的,年纪大一点没关系,心细勤快就好。他认定,这份工属于他。他以为她是老板娘,小心地问,工钱怎么算?女人说,哦,我不是老板。老板一会儿来,你当面问他。

厨房后面开了一个小门,对着停车场。女人给他搬来一张小板凳,交给他装了几捆新鲜蔬菜的小菜篮,说,你先干着。

他的手机震动,他取出手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他不安地望望那女人,女人挥一挥手,说,没事儿,接电话。

夏伟劈头盖脸,为他的遭遇抱不平,说,刚知道你的事儿,第一时间给你打手机。外遇是不好,嫂子受了委屈,打你骂你,我都赞成。那回去达拉斯,我有意成全你跟张虹,拉那几个人去城里疯,我想你们是玩玩,没想到你……可是,嫂子一下做那末绝,本来人家同情嫂子,这么一干,让人家怎么说呢?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还在吗,你在哪儿,干什么?

穆国民低头瞅瞅脚下的菜篮,说,干活,忙。

夏伟说,我知道你的心情,暂时不想见人。过些天,等事情稳定了,我来看你,哥俩儿出去散散心,商量商量,东山再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千万别客气。

他说,谢谢,我不会客气。

跟葛晓蓝的事,他自己没有告诉过谁,跟人说什么呢,诉苦求同情?听了,别人该怎么回应?很为难吧。夏伟从哪里打听到实情不得而知。夏伟提出帮忙,他想不出从哪方面,以后说不定。不过,以后会怎样,他心里没谱。

午餐时间到,订单滚滚进来,厨房里面忙得够呛。他不怕累,反而觉得十分充实。高峰过去,他出去解手。从厕所返回,遇上几个刚吃好的客人,一个白领模样的白种男人用蹩脚的中文对他说,谢谢你,你的餐馆好棒非常棒。我们很快下次来。

他觉得莫名其妙。不知怎地,觉得后背不太舒服。他转过身,看到收银台后面站了一个眼神不太友善的男人,跟自己年龄相仿。他心里一悸。

是的,那才是老板。

吃过员工餐,老板客气地付了他三小时的工钱,说,洗菜择菜的工,一直是老墨做,前些天突然辞工,今天又回来了,求我让他接着做。

凭直觉,他被炒鱿鱼的原因,是他被称作老板。自己的长相,爸妈给的,不好不坏。这会儿,他的长相断了生计。

下午,他转到另一处华人区,情况差不多,不顺利。走到自己饿了。经过一家餐馆,名叫“蜀道不难”,想是做川菜。他看到门口贴的“三菜+红薯稀饭 $5.99”的中英文广告,漏掉了手写的“招工”中文广告。

餐馆出奇地冷清,快餐式的柜台后面站了一个小姑娘。他仔细看摆好的十几种菜肴,小姑娘这时拿起勺子,一样一样逐个翻动,让扮相显得好看一些。他点了三样菜,小姑娘送过盛菜的盘子,说,稀饭等一下就好。

他坐下来,抽出一次性筷子,这才看到餐馆橱窗的“招工”广告,从里面看,字是反的,他认得出来,因为,这两个字目前太重要。

稀饭端上来,盛在红漆圆筒盒,稀饭之稀,一勺子只捞到星星点点的米粒。红薯煮得正好。他先挑红薯吃,压下饥饿后才开始吃菜。

餐厅里,除了他,角落里坐了两个小男孩,一脸无聊,眼睛贴着屏幕玩手机。过了一会儿,一个矮个的女人推门进来,冲他笑一笑,直接上厨房。

女人再出来,问他,吃得还习惯吧?

他在清理菜盘中最后的几丝海带,点头说,不错不错。

女人走到两个男孩边上,用一种听不懂的方言训斥他们。他们歪倒的身体保持原状,他们的眼睛依旧粘着手机屏幕。她回头对小姑娘说,他们不愿意,要不,你帮我打那个电话吧?

两个女人站在柜台后,嘀咕着什么。

他举手,要买单,还想带走没吃完的稀饭。柜台后的女人看不见。他只好走过去,说,打包买单。

女人拿出帐单,帮他打包。他问,你是老板娘?

她点头。

他问,你们在招人?

老板娘说,对呀,前台。你有熟人要打工?

他顿了一下,说,不是,是我。

老板娘停止动作,上下打量他,说,可以呀。不过,看起来简单,做起来蛮辛苦的。

他急急表态说,没关系,我能行。

老板娘从里面拿出一张表格,说,你先填好,不懂的地方问我。

那是一张标准表格,英文,他拿起圆珠笔,刷刷几下填妥。老板娘看了看,说,你的英文蛮好的嘛。哦,对了,请写上你的中文大名,我好记。

穆国民补了中文名。她念出来,说,穆国民,很少见的姓,对了,跟穆桂英一个姓,五百年前是一家。明天来,早点到。

第二天,他早早到餐馆,在门口等老板娘来开门。结果,开门的不是老板娘,是他的年轻同事,许梅,英文叫May。仔细看,她长得还行,不太注意打扮。

他套上红褂子,戴上白帽子。看到他的模样,许梅笑得岔气。她说,要不要自拍留念?他知道自己的样子滑稽,他不想留念。他说,不拍,别吓倒客人就好。

许梅是在读研究生,一个礼拜做四天,中午班。餐馆最忙的是星期四和星期五中午,这两天需要两个员工。他是新来者,理应尊重前辈,许梅的确自认为是前辈,对他指手画脚。两人忙着准备,不一会儿干出默契,许梅沉不住气,问他,你原来是干什么的?

他说,做生意,小生意。

她说,亏了?

他点头。

她说,我说呢,哪有这么大年纪的人打小餐馆的。我觉得,还是自己当老板好,命好,当大老板,命不太好,当小老板。甭管大小,总归是老板,感觉很不一样,是不是?

他点头,手脚不停。

她说,我一直想,哪天自己开个店,最好是花店,卖咖啡加书店,配意大利家具,西班牙装潢。最大的理想,在世界每个角落开一家分店,本人一家一家巡视,你说,是不是非常有意思?

他说,太好了。

她说,但是,理想是理想,人还是要脚踏实地,干什么要敬业,不能拿人家的钱坏人家的事。 干一家砸一家,以后谁还请你?

许梅虽说年轻,心理很成熟,怪不得老板娘那么信任她,让她开店门,整理钱柜。他喜欢这个同事。

他问,你在哪里读大学?

她哈了一下,说,大学算是大学,百度搜不到的名牌大学。

中午比较忙,他们难得再有机会多聊天。忙完以后,许梅先走,说要准备一项重要考试。走之前,她反复交待穆国民,哪件事该怎么做。

下午三点,老板娘进来,身后跟着那两个小孩。她粗声粗气地把他们安顿好,选了一张靠窗的小桌子,一连打了好几通电话,用的是他基本听不懂的方言。

他刚吃完晚中餐,正要收拾,老板娘坐到对面,笑一笑,说,吃饱了吗?

他说,饱了饱了。

她说,做了一下,习惯吗?

他说,习惯习惯。

她说,那就好。May怎么样?

他说,挺好,肯帮忙。

她说,她家庭一般,父母教得好,这样的员工难得。她开始不习惯,说要放弃绿卡回国,最近稳定下来。

他收拾碗筷。老板娘看着他的手,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穆国民不敢轻易打发老板娘,老实答道,开公司,做贸易。

老板娘说,现在不忙,要不,我给你冲个茶?

没等他答应,她站起身,在柜台后忙碌。不一会儿,她端出一套茶具,再端来几样开胃菜。

她说,我请你。

这时,来了两位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穆国民放下茶杯,忙回工作岗位,老板娘跟过来,拿起勺子翻菜。她是老手,一勺到位,不弄出半点声音。

客人各挑了三样菜,不要稀饭要干饭。年长的男人问穆国民,你的餐馆开了多久?穆国民转头看老板娘,她说,我听不懂,他问什么?穆国民用中文说,问你的餐馆开多久了。老板娘回答道,两个月,新开张。年长男人还是看着穆国民,说,恭喜发财。

他们熟练使用筷子,吃中餐很有经验。说不定,其中一位娶了华人老婆。他们吃得很快,留了三块钱小费。穆国民把小费装进原来装糖果的玻璃罐,下班让老板娘分配。

老板娘邀他把茶喝完。他们喝了几巡,她说,你的名字特别,容易记,今天上午我没事,上网查,查到了。你原来是大老板,不得了。

他怕她追问。她识体,不再问。

她说,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不是一般的人。我是温州人,做过鞋的进出口,跑火的时候,租三间仓库,最忙的几个月,我一天上18到20个小时的班,差点死掉。

穆国民默默听着。

她说,后来做不下去,人民币升得太高,我那阵生儿子,没来得及转型,几下就亏得一塌糊涂。还好我老公会做菜,肯吃苦,盘下这家餐馆,算是饿不死。

穆国民说,做了就不会饿死。

老板娘给他斟茶,穆国民双手捧杯。她放下茶壶,说,温州人会做生意爱当老板,大起大落的事,我见多了。打假倒一片,集资倒一片,炒房倒一片,这边倒,那边起,除了做生意,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管怎么样,关键是不要心理垮掉,心垮了,那就全完了。

他说,那是。

她的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送到嘴里,说,我说实话,你是做大事的人,不要在我这里浪费。这里不适合你。

此话何其熟悉。二十多年前,在一家餐馆,那个台湾经理,唱完台语歌之后,推心置腹地讲过类似的话。区别是,中间横了整整二十多年!那时候,他满可以认同,他不是还年轻吗?现在,他无法认同。我做不久?我能去哪里?不适合我,哪里适合?

他跟许梅相处融洽,甚至把跟她一起打工当成一件愉快的事,他想在这儿先干着,干到“适合”的工作出现。老板娘在撵他。换位思考,他手下来这么一个人,他也会不舒服,不放心那个员工到底是投奔还是要干什么。

他识趣,表示辞工。走得匆匆,来不及向他的小同事讲一句再见。

他回到公寓,里外认真清扫了一遍。洗完澡,他对着墙上的玻璃镜梳头,镜子裂出几条长缝,完美的才子佳人放进去,照样难逃缺陷。他看到的,是一个面色发青的陌生人。无疑,那是他自己,觉得陌生,是离他记忆中的穆老板差距遥远。

老板娘好心,结好工钱,给他送了满满一盒晚餐。他打开盒子,嗓子干咳了几声,准备大吃一顿。他的手机铃响,一看号码,好像是认识的人,再想,是张虹的。他搁下手机,让铃声响着。

张虹试了三次,终于放弃。

他吃到一片鸡块,被小骨头呛到,他跑进厕所清喉。等他出来,拿起手机,看到张虹的一条短信:在哪里?我想见见你。

他环视自己的住所,低头看着狼藉的饭盒,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状升起。他,穆国民,一个曾经傲视世界,一个左搂娇妻,右搂美人的成功人士,发现自己的底气严重泄漏。面对张虹这样的女人,没有底气的男人,只有快闪一条路。

他说服自己:无所求,无所谓。他给她回了一条:你好。有空来这边坐。这是我的地址。

将近七点半的时候,张虹说她到了,就在对过街上。他巡视了一番住所,到镜子前整理一番,走出房门。

张虹开的是一辆美洲豹车,八成新。从前跟她交往,他没留意她开什么车,此时,在这条街,她的车分外华贵显眼。她一袭西式裙装,高跟鞋换成轻便鞋。她的脸清瘦,身体显单薄。

他走过去,说,好久不见。

她伸出手,说,我早该来。我……

他在前面引路,她微微低头跟着,步步滞重。走进房间,他习惯地问,喝点什么?她犹豫片刻,说,喝水吧。

他没有标准冰箱,房东没有配,配了也太占空间。他蹲下,打开微型冰柜,拿出一罐矿泉水,站起转身,给贴在身后的张虹撞个满怀。

她抖着声音说,老穆,对不起,都怪我,把你弄成这样子。

他握住她放在胸前的手,说,不说这个。我不是还活着,能吃能喝。 你,还是那么忙?

她点头。他们再无话。夜色降临,她的面容变得模糊,他变得不那么难堪。

张虹打破沉默,说,你太太找过我。

他“哦”了一句。以葛晓蓝的性格,这么做不出他意外。

她说,讲了难听的话,讲了动情的话。我不多说,你也不想听吧。她说的话,我理解,只是她过分激动。我没结过婚,不,结过,那是为绿卡,不算。我没像你们这样,两个人从头开始,成就了家庭和事业。如果我走过同样的路,反应说不定还要剧烈。

如果我走过同样的路,反应说不定还要剧烈。

他伸出手,摸摸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说,算算我们的交往,加起来不到十次,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十次……

她说不下去。他握住她的手。

她说,从我记事开始,我的爸爸就不见踪影。读小学的时候,我妈在杭州开了一家小杂货店,放学后,我坐在店里做作业,画画,睡觉,忙的时候帮收钱。我妈那时年轻,总有男人借买东西搭讪我妈,有时候还动手动脚,我在里面,怕得要命,不敢冲出来。我怕住附近的同学来买东西,怕他们笑话,怕他们知道我妈被人欺负。就在那段时间,我发誓,我一生要么不结婚,要结婚就找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绝不让我自己的孩子躲在里头,被男人欺负。

像是受某种无形力量的操纵,他们几乎同时站立,分别脱自己的衣服。他们倒在床上,她脱内衣裤时大腿和腹部轻轻发抖。他分开她的大腿,正要俯首,她说,不,不要浪费时间,你进来,你快进来。他挺身而入,她的身体反应强烈,每一次回转的抽动都激荡着他。

然后,她突然不动,手遮住脸。好长一阵安静。

他抽出自己,躺在她身边。她说,我一边长大,一边老听人讲,我怎么聪明漂亮,将来的老公和孩子怎么怎么好。可是,那些并没有发生。我请人算过命,基本上都说我的婚姻线单薄,桃花运善始不善终。碰到你,命运还是没变。

他的手不停地抚摸她。

她说,我这几天要回上海。我的一个客户在上海有连锁餐馆,一再请我帮她,我一直没答应。我决定了。我妈妈身体也不好,我不能一直麻烦我妹妹。

他停止动作。

她说,老穆,你是了不起的人,你会重新起来的,我看好你,千万不要丧气。

张虹走了。她没有问他未来,她的未来已经将他排除。她这一走,结果了他们短短的情缘。

第七章

      美国政府的处理意见下达,如果穆国民想躲掉牢狱之灾,他必须支付巨额罚款。他跟律师合计过,流动资金将全部奉送,不动产将全部奉送,数目依然庞大的缺额,他必须想办法处理掉中国的不动产,包括他和葛晓蓝为双方父母买的房子。他向政府陈情,鉴于双方父母年迈,随时不久人世,出于人道主义,他们的房子暂时不动,在他们百年之后卖房所得在向政府交纳。

政府终归是人民的政府,开恩批准了他的赔偿方案。他的身价被葛晓蓝全曝光,怎么翻跟斗逃不出巴掌心,政府有限的追讨资源得用在下一个够价值的目标。

投给苏珊博士的一百万,提出来的机会渺茫。苏珊说,那个县的书记外逃,经书记批准的项目全部停摆。她保证,一旦项目重新启动,一旦项目开始赚钱分红,穆国民是排最前面的投资人之一。她还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东北官场的七七八八,他没兴趣,记不住内容。苏珊没提到他落难,当然就指不出光明前程。她要末有意绕开,要么她的神测这下失准,她做不到百发百中。

穆国民在老家购得一处房产,挂在哥哥的名下,因为葛晓蓝向政府自首,这处没漏掉,他必须回国,处理掉变现。他担心,政府不放他走,怕他外逃。他的律师说,不会,尽管回去。政府掌握了你所有的财产分布,他们已经胜券在握,不怕你逃跑。就算跑了,中国政府将乐意协助追讨。

穆国民飞回老家,哥嫂来接机。他的事,他的父母不知情,他父母又衰老了一大圈,听了也记不清。侄子在外县演出,过几天才能回来。

嫂子想挑出话题,说,晓蓝真是,老夫老妻的事,摊开讲嘛,一下走极端,双方都下不了台。

穆国民没接话,哥哥干咳了好几声,这事到此为止。

在家里吃饭,父母没问葛晓蓝怎么不来,哥嫂铆足劲找闲话。这顿饭,是穆国民记忆中最乏味沉闷的一顿。

出门送哥嫂,哥哥说,你遭大劫,我理应帮忙。可是,你知道,我跟你嫂子吃共产党的饭,前几年不敢拿,现在想拿拿不到。

穆国民赶紧扶住哥哥的肩膀,说,哥,别说了,心意领了。我没那么惨,我会有办法。

嫂子接过来,说,对嘛。国民是什么人物,只要人在,还怕翻不了身?

      挂在哥哥名下的房子仿苏州园林,小巧玲珑,闹中取静,可惜,建筑质量不过关,两三年后出现种种纰漏。哥哥代他出租,租户是外地来的艺术家,头顶若干“大师”头衔。房子大修小修不断,艺术家上火,几次三番找他哥,要求减租金。去年,艺术家偷偷搬走,顺手牵走配的几件昂贵家具。他哥找到艺术家,说房契还未期满,现在走属于毁约,不排除诉诸法律。艺术家的答复,好哇,法庭上见,你的房子,整一个花架子,千疮百孔,看你赔的多还是我赔的多。

      中间人建议,两下扯平,劝穆家收手。穆国民听劝告,房子自此等同废弃。他和葛晓蓝当时合计,租不出去没关系,凭那么好的地段,凭这几年房价只涨不降,需要的时候脱手,还怕赚不到钱?

      此时,高端房屋市场处在冷却期。中介已把房子推上市,总共接到不到十通问讯电话,人不来,先问价钱是不是可以降,五万十万不等。这次亲自来之前,穆国民给中介指令,价钱可以商量,降价幅度大一点也可以承受。中介挺有职业道德,说,最好等一等。国内的房地产市场,说白了就是政策市,太热,国家强行降温,太冷,国家又出招鼓励,就像翻烧饼,翻来翻去。目前市场太冷,我看,国家会想办法托市,时间可能就在几个月内,一前一后,房价能差几十万上百万。

      穆国民说,谢谢指教。我真的急着等钱用。

    中介找到了一个买家,来自欧洲一个小国的华人,原籍这个城市,准备叶落归根。他看中这个地段,准备大翻修。当然,他了解目前的市场,杀价毫不嘴软。穆国民答应下来,条件是先付50%,过户手续办妥后付余款。那个华人同意,现金马上到帐。

      谈到这个份上,他才决定回国。

      某天清晨,他步行到城西的沿江路。该城开址两千余年,历经沧桑,奇迹般地在城西留下了比较完整的宋代古砖墙。城墙沿江而建,墙体爬了稀疏的青苗和枯黄的无名小草,隔上百十来米,一棵棵榕树拔地而起,撑起一把把巨大的树伞,给下面行走的人提供足够的阴凉。沿江铺的石板步道,衣着朴素的男女摆开架势,在上面走起太极步。

沿江道下行十来米,就是缓缓流淌的黎江。岸边,停泊了十来艘渔船,船与岸之间搭了窄窄的木板,渔妇们搂着换洗的衣服,搂着待洗净的新鲜蔬菜,如履平地一般,踏着木板,走到岸边的青石台,欢快地忙碌开来。她们互相交谈,笑声不断。听口音,好像是本地的,又像是外地的,语速太快,他跟不上。

      一艘渔船往江心滑行,穆国民赶忙冲下台阶,用当地话喊,能不能停一下?船夫调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说,你要跑远路吗?船夫摇摇头,手一指,说,不远,桥那头,早上有鱼。他问,我可以跟你走一趟吗?船夫不搭话,船头倒是掉转过来。

      城市尚在苏醒,桥上出现零星的来往车辆。江对岸,一座新城依山而建,高矮不一的新楼为晨雾缭绕。穆国民坐在船板上,注视着水流,观察着水色。江水黄浊,看不透水的深浅。他问船夫,这里的水有多深?船夫说,不深,底下都是沙。再过几年,江心都不行,大一点的船走不得。你看,那边有人钓鱼。

    一块绿洲边,一个胖男人站在水中,双手握着钓鱼竿,专注地盯着水面。太阳渐渐升高,江水倘徉,金波耀眼。有了这种衬托,那个男人显得超脱,应该是真正的潇洒人。   

      水被船夫的竹篙划破,哗哗作响。他趴下,用手掬一巴掌水,水穿过指缝,争先恐后地往下流。船摇晃一下,他身体一偏,险些跌倒。船再小一点的话,说不定他就滚入江水。他识水性,船夫说了,水不深,掉下去恐怕淹不死。

死?怎么想到死呢?

他望着江水,身体不敢再动。人固有一死,重于泰山也罢,轻于鸿毛也罢,到了,都是一缕青烟。所谓轻重,全是做给后人看的。

船夫将船停住,从船舱里拿出渔网。他过去帮忙。船夫说,你是大老板吧,过周末,想找我们穷人潇洒?

船夫长相粗糙,这样的话从他口中吐出,颇有喜感。穆国民笑笑,说,不是大老板,潇洒不起来。船夫说,随便说说。是不是大老板我瞎猜,潇洒是要的,最小最小的小人物也需要,要不然,干脆投江喂鱼。

穆国民回国几天没怎么睡,照理身体乏力无气,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元气恢复,脚和膀子变得有力。他们联手,捕到了一些鱼,他问船夫,这些鱼你怎么处理?船夫说,先卖,买不掉的晒干,自己慢慢吃。

船夫在沿江道边有自己的摊子,石板地一溜十来个乳白和红色的大塑料桶,桶子注满清水,用来装新鲜鱼虾。一对年轻男女正在摊开的白塑料布上剖鱼,手法极为熟练。他猜,那是船夫的女儿和女婿。

船夫家三个人各忙各的。船夫守着敞开的装干鱼虾的大包,绛红色大包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味。客人来,现挑现剖,包到一个白塑料袋。穆国民不走,蹲着看,蹲久了,两腿发麻。他挑了几尾鱼,问要多少钱。正在读报的船夫听到,大声说,拿去拿去,值不了几个钱。这两句,船夫讲的是普通话,带着口音。他还要客气,船夫说,我知道你是大老板,今天在一起,我们算有缘。晚上有空再来,我们做烧烤,很好吃的。

世道不同,每个中国人都练就明亮的眼睛,船夫让他上船,让他参与捕鱼,一口认定他是大老板。在美国,已经没多少人这么看。许是他吸纳了祖国的地气,许是他用不着为工作弯腰,无意中,当年的霸气多少恢复了些。

他不想走,他甚至羡慕船夫们那种悠闲自在的生活。他活的不如他们。

他应该走。

他提着塑料袋,拾级而上,登上城墙。墙面很宽,可以对开两辆卡车。现在挺热闹,打太极拳的,跳广场舞的,跑步的,将生气带回城市。走了十来步,听到后面有人喊他。

他转过身,只见侄子和他的女朋友小跑着过来,他高兴地向前迎接。侄子说,听奶奶说你在江边,我们直接赶过来。女孩说,昨天大深夜我们才回市区,超累,本来想多睡一会儿,晚上他还要演出。他说我们得起床,必须。

穆国民心情大好,举一举塑料袋,说,请你们吃鱼。

女孩说,这儿的鱼最新鲜,渔民厚道不宰人,晚点来买不到。

他说,你们先回,补一补觉。我在这儿多呆会儿,空气好。晚上请你妈烧鱼吃。

他们暂时分手。走了几步,又听到女孩喊,他再度转身。侄子一个人小跑过来,轻声问,叔叔,你没事儿吧?

他说,没事,挺好的。

侄子认真地看着他,说,叔叔,你担待太多,太辛苦。

他被感动,抑制着不表露出来。他紧紧握着侄子的手,说,真的没事,你放心。

侄子说,晚上吃过饭,请你听歌。

他说,一定来。

回到美国,他找到新工作,给人装地板。干活的就三人,公司名头响,叫“天朝地板”,员工穿印有公司大名的套头衫。老板是中年华人,长得细皮嫩肉,蓄大胡子和长发。一块儿干活的时候,老板的话不多,喜欢放音乐,中国的,美国的,墨西哥的,没一个准儿。

遇上好心的主人,给三人送中饭。要不,老板会到麦当劳,买三份大套餐。装地板是重体力活儿,蹲的时间长,站起来要缓缓而动,猛地窜起,眼睛一黑,往哪儿摔都不知道。干了几天,穆国民的饭量暴增,回家睡觉,碰到枕头就失去知觉。

一天,他们三人蹲在一家客人的车道上吃中饭。一辆红色跑车驶近,停在马路边,里面冲出一个漂亮的东方女子。老板赶紧上前,像是要堵她回去。她扬起巴掌,他接住,不让她扇。她用中文骂,什么东西!当时你是怎么保证的,现在给我玩躲猫猫,还算男人吗?

蹲在穆国民身边的老墨对他挤眼,轻声说,女人,你懂的。

他不想当目击者,不想让老板丢脸面。可是,他没地方可躲。

老板总算把女人拉回车,跟她在车厢里论理。两个员工吃完,回头上工,他们还在里面。

女人走了,老板的眼神失去光泽。穆国民好心地问,没事吧?

老板作轻松状,说,没事儿。

老板关了收音机,闷声干活儿。他想提醒老板,不一定,别掉以轻心。

他没开口,专注于压在膝盖下的硬地板。他猜想,老板的经历不一般,做地板,不仅仅是为了生计,或许,因为女人,遭遇过与自己相似的变故。这种事,处理失当,失去的东西太多。如果老板开口,他愿意分享几点心得。

做了不到三个月,老板说要转去外州。这次结账,发的是现金,一把钞票,有百元大钞,有五元小钞,很有手感。老板说,外州的事情不好说,哪天说不定回来,活儿多的话,再请你帮忙。

穆国民说,谢谢,我一定来。

他的身体经不起松懈,一下染上重感冒,发烧打喷嚏浑身酸痛。他没法再找工作,连日常生活都够呛。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靠牛奶和泡面度日。

一日清晨,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以为是隔壁的小男孩,懵懵懂懂的,敲错过几次门。他懒得理睬。又传来敲门声,听架势,非要他开门不可。他挣扎着起来,打开门,门前站着葛晓蓝。

她憔悴很多,衣着老派,只有那双眼睛还带着一贯的执着。

他搬家,留给她新地址,以备不时之需。她从来没来过。今天来,一定有什么要紧事。

她先问,你怎么啦?

他说,有点感冒。进来坐坐吗?

她跟着进屋,迅速打量着他的新居。她说,收到一封给你的挂号信,我代签了。你拿去看看。

穆国民扫了一眼信封,寄信人是某收款公司。公司和他欠了债,债主不止一两个。来吧,都来吧,浪费时间,反正我拿不出。

他接过信,扔到桌上,说,等一下看。

她欲言又止,他不想留她。留下来,他们能说什么?葛晓蓝自己坐到餐桌边,说,我给你做点稀饭吧。米在哪里?

他倒是真想吃稀饭,他指指柜子,说,那儿。

他又躺下,迷迷糊糊了好一阵,直到被葛晓蓝摇醒。

她为他盛了一盘稀饭。他用勺子吃,勺子碰着盘子,叮叮作响。他连吃了两碗。他没抬头,避开葛晓蓝的眼睛。

吃完了,没理由再躲闪。他抬起头,说,我对不起你。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背转身,身体颤抖。他想过去抱抱她,他想再次道歉,但怕她不领情。

她说,我最终得到什么呀?

他无言以对。

她说,你们做得太绝。背着我搞,来我家演戏,撒谎说去凤凰城,结果去那个岛,那个岛,是我们存钱的地方,那些钱是我们多年幸苦赚来的。你们上电视,那么亲热,当着我的面,当着我朋友们的面。换成你,你怎么想?这么多事一下爆发,你不会往最坏的方面想?光闹离婚就完事了?光分分财产就完事了?我承认,我太冲动,那么做断了你们的路,我的路也断了。

他无言以对。

她说,我找她谈过。我有点激动,说了过头的话。最让我难过的,我是受害人,天理人情在我一边,我怕谁?结果,见到她,我心慌。她不光只有脸蛋,她的脑子灵光,要不,你也不会…… 我居然不敢直视她,好像我在无理取闹。那种感觉,你真的无法理解,我只能靠加倍发怒保护自己。现在想,何苦哇。我要是能预知每一步,说不定我会成全你们。

沉默。久久的沉默。

她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说,她早就回上海。我们没有再联系。

她的面色和缓,转了话题,说,儿子和小宋明天来看你,行吗?

他点头,说,欢迎。

葛晓蓝开始放松,说起儿子和小宋的事儿。

儿子和小宋的一个大学聂姓同学,修商科,即将毕业。小聂的父亲在安徽干实业,身价不低。小聂准备自己在上海创业,邀请他们两个休学一年,到上海和他一起干,干得好,他们将成为草创的三巨头,干得不好,回来读完书。

他的家败,小宋没有抛弃儿子,显然,她跟儿子的交往是出于爱情。他们会不会变呢?也许不会,也许会。眼下,他衷心祝福儿子,祝福小宋,祈望他们事业和恋情双双成功。

她站起身,说,你休息吧,我下次再来。

她带上门,走了。

            几个月过去,又是一个秋风和煦的日子。

穆国民的心情格外地好。上午,他接到夏伟的电话,说大陆的一个重量级商界人物想在南加州做几个大项目,需要高手辅助,夏伟强力推荐他。夏伟说,这个机会,你千万要抓住,弄好了,你老哥彻底翻身。

见面的地点已定,就在城中心的会所,明天下午两点。夏伟一再交待,晚上好好休息,穿精神点儿,到时一锤定音。

他投在夏伟项目的三百万被套住。国内严厉控制资本外流,有投资意愿的人没办法弄钱出来。这边,中国投资移民的排期严重倒退,已经投资的几个嚷嚷着打官司,要求把投资款退回。项目处在不进不退的窘境。即使他能提出那三百万,转手得奉送给政府。

这会儿,他对着浴室的破镜刮胡子,脑子盘算着。好久没去会所,会员资格虽然保留着,自从出了那事,心发虚,硬是不敢去。去了,见到熟人怎么说?男人嘛,面对世界的底气就是成功。我得把底气找回来。

碰巧,葛晓蓝下午来电话,说,小宋的父母来美国,想跟我们见个面,一块儿见见?

他说,好的。

她说,他们住城中心的H酒店,知道怎么走吗?

他说,以前去过,没问题。

她说,要不要我开车带你?

他说,不用,我们在那儿见。

他觉得,葛晓蓝有回心转意的打算。自己是不是跟着闻鸡起舞?破镜重圆,自古就是美事一桩。但是,葛晓蓝下手那么狠,谁能保证不故伎重演?

镜中的自己含着微笑。葛晓蓝伸出橄榄枝,不能算是坏事吧?自己的年轮走到秋天,不折腾是硬道理,留住秋天好好过吧。

外头的手机嘀嘀作响。他用水抹了抹下巴,甩干手,进房间查看,他以为夏伟又有什么吩咐。夏伟眼下是贵人,不能半点慢待。

张虹发了一份短信:想念你。我星期六返回洛杉矶,准备长住。可以接我吗? 我的航班号是MUXYZ。

他连眨几眨眼睛,坐到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愣。

这些个事儿,到底是真是假?他可是在地狱之门边徘徊过的人,一下子,葛晓蓝要和好?张虹又有新想法?自己的行情一下暴涨,跟夏伟说的什么项目扯不上边吧?那又是什么呢?是不是身为男人,许多事可以被原谅,或者,朗朗乾坤之下,身为成功的男人,许多事不原谅又能对他如何?

他回张虹:我会接机。放心!

回到浴室,对着镜子,他无法再静下心。种种变故,种种经历,种种可能,恰似太空翻越,他的脑袋发胀,他的身体不堪其负,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天朝地板”的套头衫直瞪屋顶。

眼黑一刻,他分明看到了天上一颗最亮的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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