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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与卿(7)周家的客人

(2026-09-11 23:47:47) 下一个

陆砚川第一次进周家,是因为一场意外。
那天是星期六。
女校不上课,周静宜原本约了同事去城南看一场新戏,临出门时,却在门口遇见了陆砚川。
他站在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怎么了?”
周静宜问。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她。
“什么事?”
“学校那边的薪水,出了点问题。”
她怔了一下。
“还没发?”
“发了。”
他把信递给她。
“只是少了一半。”
周静宜看了一眼。
是银行那边的辞退通知。
还有一张薪水单。
她抬头。
“你被辞了?”
“嗯。”
“因为那三笔账?”
“我不知道。”
“你没有问?”
“问了。”
“他们怎么说?”
“说账没有问题。”
周静宜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还去过吗?”
“去过一次。”
“然后呢?”
“以后不用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又把人得罪了?”
“没有。”
“那为什么?”
陆砚川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说:
“他们让我在一份声明上签字。”
“什么声明?”
“承认我擅自查看账册。”
周静宜明白了。
“你没签?”
“没有。”
她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真是……
明明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却偏偏不肯签一张可以换来工作的纸。
“那你现在怎么办?”
“继续找。”
他说得平静。
周静宜却忽然有些生气。
“你什么都没有,还这么讲究。”
陆砚川看她。
“不是讲究。”
“那是什么?”
“我不能承认没做过的事。”
周静宜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
“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馒头。”
她看着他。
“几个?”
“两个。”
“骗人。”
他没有回答。
她转身朝自己的车走。
“上车。”
陆砚川站着没动。
“去哪儿?”
“我家。”
他明显怔了一下。
“去你家做什么?”
“吃饭。”
“不用了。”
“我母亲今天炖了鸡。”
他仍然没有动。
周静宜回头。
“陆砚川。”
“嗯?”
“你是不是以为,去我家吃顿饭,就会变成我的什么人?”
他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那你放心。”
“吃顿饭而已。”
“不会让你负责的。”
他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上车。”
这一次,他上了。
---
周家的门很大。
陆砚川下车以后,抬头看了一眼。
不是惊讶。
只是看了一眼。
周静宜在旁边问:
“怎么?”
“没什么。”
“第一次来别人家,不紧张?”
“不紧张。”
她笑。
“你倒是很镇定。”
“紧张也没用。”
这句话把她逗笑了。
“进去吧。”
---
周庭山正在书房里看报。
听见女儿回来,本来没有在意。
直到佣人进来,说:
“小姐带了位先生回来。”
他抬起头。
“谁?”
“陆先生。”
周庭山手里的报纸停了一下。
几秒以后,他把报纸放下。
“让他们进来。”
陆砚川进门的时候,周庭山正在喝茶。
父女二人站在门口。
周静宜说:
“父亲,这是陆砚川。”
“周伯父。”
陆砚川先开口。
周庭山看着他。
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衣服,再落到他手里的布包。
没有嫌弃。
却也没有热情。
“坐。”
陆砚川坐下。
周静宜刚要坐过去,母亲张氏从后面走出来。
看见陆砚川,脸上倒是带了一点笑。
“原来就是陆先生。”
陆砚川站起来。
“伯母。”
张氏点点头。
“静宜说你文章写得很好。”
“她过奖了。”
周静宜在旁边说:
“我什么时候过奖了?”
陆砚川看了她一眼。
她却已经笑着走开。
---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
陆砚川坐得很端正。
没有狼吞虎咽。
也没有因为桌上菜多而显得拘谨。
周庭山一直在观察他。
吃到一半,忽然问:
“陆先生在哪里高就?”
陆砚川放下筷子。
“目前没有。”
周庭山点点头。
“听说你读过不少书?”
“读过。”
“为什么没有继续读下去?”
“家里没有这个条件。”
“那现在做什么?”
“找工作。”
周庭山笑了一下。
“年轻人,总是要找个正经出路。”
陆砚川点头。
“是。”
“长沙如今不太平,年轻人读书多,真正能用上的却少。”
陆砚川没有接话。
周庭山喝了口茶。
“陆先生觉得,自己有什么长处?”
周静宜抬起头。
她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
陆砚川却很平静。
“没有什么长处。”
“那你靠什么找工作?”
“做事。”
周庭山看着他。
“做事?”
“别人交给我的事,我会做好。”
“如果没人交给你呢?”
陆砚川沉默了一下。
“那就自己找。”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
周静宜低头喝汤。
她忽然想笑。
父亲这是在问一个年轻人有没有出息。
而这个年轻人,大概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漂亮话。
周庭山却也没有再问。
吃完饭,陆砚川起身告辞。
周静宜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晚饭。”
“你就只谢晚饭?”
“不然呢?”
周静宜看着他。
“你今天第一次来我家。”
“嗯。”
“不紧张?”
“还好。”
“我父亲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
她笑。
“他其实已经很客气了。”
陆砚川看她。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父亲看我的时候,没有看不起我。”
周静宜微微一怔。
“那你觉得他怎么看你?”
陆砚川想了想。
“在看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自己的人。”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倒是诚实。”
“本来就是。”
两个人站在门口。
夜里的长沙已经有些凉。
周静宜忽然说:
“以后可以常来。”
陆砚川没有回答。
她又问:
“怎么?”
“还是不用。”
“为什么?”
“你父亲不喜欢我。”
“他没有说。”
“他不用说。”
周静宜看着他。
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其实比她想象中敏锐得多。
“那你以后不来了?”
“如果你叫我来,我就来。”
她怔了一下。
“为什么?”
陆砚川看着她。
“因为是你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静宜站在门口。
很久没有动。
---
她回到客厅时,周庭山还没有走。
“父亲。”
“嗯。”
“你为什么一直问他那些话?”
周庭山抬眼。
“你喜欢他?”
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直接。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没有。”
“没有?”
“现在还没有。”
周庭山看着女儿。
“静宜。”
“我知道。”
她打断他。
“他很穷。”
“不是穷的问题。”
“那是什么?”
周庭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这个人眼睛太沉。”
周静宜愣住。
“什么意思?”
“我看不透。”
父亲起身,把报纸拿在手里。
“看不透的人,最麻烦。”
周静宜站在那里。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知道。
陆砚川身上确实藏着很多东西。
他的贫穷。
他的家庭。
他的失败。
他的自尊。
还有那些从来不肯告诉任何人的事情。
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被人施舍”这件事如此敏感。
可她忽然有一点想知道。
---
那天夜里。
陆砚川回到客栈。
桌上放着一封信。
是母亲寄来的。
信很短。
只说小弟要交学费,小妹也要买药。
最后一句:
“若实在找不到事情做,就回来吧。”
他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从布包里拿出周静宜家带回来的两个馒头。
是张氏临走前让人装给他的。
他原本想说不要。
最后还是收下了。
他掰开一个。
吃了一口。
慢慢地嚼。
窗外风吹过来。
他忽然想起周静宜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以后可以常来。
陆砚川低下头。
没有笑。
只是把那封信重新折好。
压在灯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长沙城南。
在那里,他看见了一张新的招工告示。
湘江实业公司,招聘文书一名。
薪水比银行高一倍。
要求:
识字,会算账,能写文章。
陆砚川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揭了下来。
那是他来到长沙以后,第一次主动去争一件事情。
而与此同时,周家也正在发生另一件事。
周庭山把女儿叫进书房。
桌上放着一封信。
“静宜。”
“什么?”
“肖家又来提亲了。”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谁?”
“肖明修。”
周静宜站在那里。
半晌没有说话。
周庭山看着她。
“他说,他愿意再等你一次。”
窗外风吹过树梢。
春天还没有过去。
可周静宜忽然觉得,屋子里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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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蝉衣草_890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可能成功的P' 的评论 : 呵呵 你俩挤挤,我这里的沙发够宽:)他俩天意搓成,周小姐是没嫁成,陆砚川本有一个家里相好的女孩,但是陆砚川一直由于自己的状况不够好,所以一直未娶,没想到半截杀出了周小姐,使陆砚川的天秤产生了倾斜。周末愉快!
可能成功的P 回复 悄悄话 周先生少年老成,所以年龄差一点点没问题哈。
可能成功的P 回复 悄悄话 周末的沙发也被程程抢了lol
蝉衣草_890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黎程程' 的评论 : 这对姐弟恋之所以能成,一来周小姐很看重陆砚川的骨气和潜力,二来陆砚川也青睐周小姐的独特主见和不嫌贫的新女性个性。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独特风景和故事。
黎程程 回复 悄悄话 陆先生还是有点骨气的,不为斗米折腰。周父也是为着女儿好,心情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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