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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与卿(2)周家有女

(2026-09-07 00:38:56) 下一个

周静宜回到家时,雨已经停了。
汽车驶进周公馆的大门,她没有立刻下车。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
“小姐?”
“没事。”
她低头看自己的裙摆。
果然湿了一片。
鞋也湿了。
她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站在客栈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伞。
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自己淋得像个落汤鸡,却还知道提醒别人不要淋雨。
她笑了一下。
“开门吧。”
车门打开。
周家的佣人早已经撑伞等在那里。
“小姐,老爷问您回来没有,说是晚饭等您一起吃。”
“知道了。”
她下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福。”
“哎。”
“今天有没有人来找我?”
阿福想了想。
“没有。”
“那就好。”
她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廊的时候,忽然又停下来。
“阿福。”
“小姐?”
“今天我没带伞。”
阿福愣了一下。
“您不是有伞吗?”
周静宜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
“送人了。”
阿福没敢问送给谁。
只是说:
“那我明天再给您拿一把。”
“嗯。”
她说完,进了屋。
周公馆的客厅里点着两盏洋灯。
父亲周庭山坐在沙发里看报纸,眼镜架在鼻梁上。母亲正在和管家核对下个月府里的开支。
周静宜一进门,周庭山抬起头。
“回来了?”
“嗯。”
“鞋怎么湿了?”
“路上遇到雨。”
“司机没带伞?”
“我把伞给别人了。”
周庭山看了她一眼。
“给谁了?”
周静宜脱下外衣,递给身后的丫鬟。
“一个人。”
“男人女人?”
“男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母亲抬头看她。
周静宜却神色如常。
周庭山把报纸折了一下。
“认识?”
“不认识。”
“那你给他伞?”
“嗯。”
“为什么?”
周静宜想了想。
“他没有。”
周庭山看了她几秒。
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理由倒是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
她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
母亲把茶推到她面前。
“先喝点热的。”
周静宜端起来。
茶还没喝,周庭山忽然问:
“今天去哪里了?”
“学校。”
“学校放学以后呢?”
“去了贡院街。”
“去那里做什么?”
周静宜低头吹茶。
“看一个人。”
周庭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
“陆砚川。”
这三个字落下来以后,客厅里又安静了。
周庭山没有说话。
母亲倒是先看了她一眼。
“是那个陆家的孩子?”
“不是。”
周静宜抬头。
“陆家已经没人了。”
她顿了一下。
“是他自己。”
周庭山把眼镜摘下来。
“你见过他?”
“今天。”
“怎么认识的?”
“捡到他的信。”
“什么信?”
“考试没考上的信。”
周庭山看着女儿。
过了片刻,问:
“他考的是什么?”
“银行。”
“银行?”
“嗯。”
周静宜点点头。
“他想进财政部门。”
周庭山没有接话。
他在长沙做了几十年的生意,看过的人不少。
一个人的家世、性情、学问、志向,往往不是几句话能看出来的。
可是女儿说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和往常不一样。
并不热烈。
反而很平静。
这才让他有些在意。
“你觉得他怎么样?”
周静宜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记住他?”
她低头喝茶。
茶已经凉了一点。
“因为他没哭。”
周庭山愣了一下。
母亲却笑了。
“考不上而已,又不是死了。”
“可是他看起来很难过。”
“所以你就把伞给他了?”
“嗯。”
周庭山重新戴上眼镜。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么多闲事了?”
周静宜笑。
“今天。”
说完,她起身。
“我去换衣服。”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回头。
“父亲。”
“嗯?”
“他文章写得很好。”
周庭山抬起头。
女儿已经转身上楼。
他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母亲在旁边轻声道:
“静宜很少夸人。”
“我知道。”
“你不问问?”
“问什么?”
“那个陆先生。”
周庭山把报纸重新展开。
“她若真想说,自然会说。”
母亲看着他。
“你倒是放心。”
周庭山笑了笑。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是你的女儿。”
“所以我才放心。”
---
二楼的房间里,窗子开着。
雨后的风带着一点湿气进来。
周静宜坐在梳妆台前,丫鬟替她拆头发。
一枚白玉簪放在桌上。
她忽然问:
“秋兰。”
“小姐?”
“你觉得一个男人,三次考试都没考上,会不会很没用?”
秋兰想了想。
“那要看考的是什么。”
“很难的。”
“那就更不一定了。”
周静宜看她。
“你倒会说。”
秋兰笑起来。
“我只是觉得,小姐若问这个,肯定不是在问考试。”
周静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那枚玉簪。
“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
“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什么都没听见。”
周静宜笑了。
她忽然又想起雨里的那个人。
他说:
“曾经很重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生气,也没有怨。
只是有一点疲惫。
她不知道为什么,竟一直记得。
---
同一时候,城南客栈。
陆砚川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房间很小。
一张床。
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本《申报》,还有两只已经冷掉的馒头。
他坐下来。
从怀里取出那封信。
这一次,他拆开了。
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最后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两封一模一样的信。
一封三年前。
一封两年前。
现在又多了一封。
他盯着那三封信看了一会儿。
掌心慢慢收紧。
窗外有人吆喝。
“热面——热面——”
声音穿过雨后的街巷,渐渐远去。
陆砚川站起来。
把桌上的两个馒头拿起来。
吃了一个。
另一个没有吃。
他用纸包好,放进衣袋。
然后坐下来继续看书。
看了不到半页,门被敲响。
“陆先生?”
是客栈掌柜。
陆砚川起身开门。
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的。”
“谁送的?”
“门房刚才送来的。”
陆砚川接过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四个字:
陆启之收。
那是他的字。
也是父亲给他取的小名。
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字迹苍老。
是母亲写来的。
只有一句:
 “若这回仍不成,就回来吧。”
陆砚川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透。
他忽然想起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父亲临走前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叫他把弟弟妹妹照看好。
他答应了。
这一答应,就是十年。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
长兄本来就该如此。
可是今晚,他第一次有些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走多久。
桌上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他伸手去扶灯罩。
手指停在半空。
那把青色的油纸伞忽然从记忆里浮出来。
伞下,周静宜站在他身边。
她问:
“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说:
“家里的事。”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
陆砚川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竟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母亲的信重新折好。
第二天一早,便去了码头。
---
周静宜是在第三天见到他的。
那天没有下雨。
她从书局出来,手里抱着两本新书。
街对面有人叫她。
“周小姐。”
她抬头。
陆砚川站在街边。
还是那件旧长衫。
只是换了一件干净的。
他手里拿着那把青色的伞。
周静宜看了一眼。
“你还没还我?”
“想还。”
“现在才还?”
“前两天没遇见你。”
她笑了。
“你可以送到我家。”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也是。”
她伸手。
陆砚川把伞递过去。
两个人之间忽然就安静下来。
周静宜看着他。
“你找到路了?”
“什么路?”
“你说的。”
“哪条?”
她看着他。
“不是只有一条路。”
陆砚川明白过来。
沉默片刻。
“还没有。”
周静宜点点头。
“那就慢慢找。”
他说:
“嗯。”
她抱着书,没有走。
他也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周静宜忽然问:
“陆先生。”
“嗯?”
“你饿不饿?”
陆砚川怔了一下。
“还好。”
“就是不饿?”
“不是。”
“那就是饿。”
他没有说话。
周静宜指了指街角。
“那里有家面馆。”
“我知道。”
“那你请我吃面。”
陆砚川看她。
“为什么?”
她笑了。
“因为伞是我的。”
说完,她先走了。
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
回头。
“陆砚川。”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你到底来不来?”
他站在原地。
看了她一会儿。
终于跟了上去。
阳光从街边屋檐落下来。
不热。
也不亮。
只是很安静地照在两个人身上。
那一天,他们第一次一起吃了一碗面。
后来很多年,陆砚川都记得那碗面的味道。
其实并没有多好。
汤有些咸。
面也有些硬。
可他记得。
因为那是他人生第三次失败以后,第一次有人没有问他:
“你为什么没考上?”
那个人只是问他:
“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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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衣草_890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可能成功的P' 的评论 : 周庭山问了很多问题,这与周静宜的择偶历史,以及周家的地位有关,他嘴上像在审案,心里却在给女儿铺台阶。真正强势的父母,不会在女儿说出“他文章写得很好”时沉默,他们会立刻反驳。而周庭山沉默了,因为他听懂了,女儿不是在汇报,而是在分享。
可能成功的P 回复 悄悄话 周小姐的父母看来很强势啊,在家一句连一句地盘问女儿,听着不像是开明疼爱的父母的聊天方式。
蝉衣草_890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黎程程' 的评论 : 我这部小说的启示是由于看了一部曾国藩的传记,很想由此而展开一个年轻人在事业与爱情之间的故事。只是许多剧情还都在雏形,不能完全照搬,又要有吸晴点。所以边写边想。
黎程程 回复 悄悄话 不经意间的邂逅,然后开始了浪漫之旅。也许这就是缘分,冥冥之中,有月老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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