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离别故土
第二天一早，九月五日，兰兰按照计划早早起床，去办理清单上的最后几项任务。首先，她来到了北京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领取正式的出境卡。她递交上所有备齐的文件：身份证、派出所的户籍注销证明、护照和签证，以及一份由学校开具的、证明她当时在外地参加学术野外考察、并未参与一九八九年六月风波有关活动的政治审查公函。
终于，她把出国需要的所有证件悉数握在了手中。然而，随着户籍的注销和文件的上交，同时也失去了自己引以为骄傲的身份证——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
紧接着，她到附近的中国银行兑换外汇。当时国家对出境公民的个人换汇额度极低，上限只有区区45美元。加上从各种途径东拼西凑得到的美元，总共600多美元。银行给她开具了一张外汇携带证，以便通过北京首都机场的海关出境检查，并盖上了国家外汇管理局的红色印章。
下一站是位于东四的中国国际航空公司售票处。兰兰早就仔细研究过如何前往德克萨斯州的奥斯汀市。她的计划是先搭乘国航航班从北京飞往旧金山，然后在那里转乘美国国内的航班前往德克萨斯。美国西部航空公司（AmericaWest）有这样的联接航班，价钱也好，大致200美元左右。
到了售票大厅，她庆幸地得知第二天上午九时飞往旧金山的航班居然还有空位。机票价格大约是3000元人民币——在当时相当于约550美元。这笔巨款几乎瞬间掏空了她所有的积蓄，但能这么快拿到座位真是谢天谢地了。然而，当她询问联程买下到奥斯汀的机票时，人民币价格瞬间飙升了近500美元，几乎和飞越大西洋的机票一样贵。面对空空如也的钱袋，兰兰做出了一个大胆的赌博：她决定只买一张到旧金山的单程票，剩下的到了美国机场再说。票务处的工作人员向她保证，不会有问题的。
因为这个冒险的决定，兰兰后来在旧金山机场着实吃了一番苦头。一天后，那个刚刚踏上美国土地的中国姑娘，不得不在机场拽着两个大箱子，满世界寻找美国西部航空公司，还差点儿误了去奥斯汀的航班。这是后话。
之后，兰兰回了趟研究生院跟同学和教授告了别。
至此，所有手续都已经准备齐全，兰兰整装待发。离启程不到十来个小时了，唯一要做的就是跟北京的亲友告别了。
当她回到外婆家的时候，一个充满惊喜的送别派对正在等着她。姐姐、姐夫、表弟、表妹、舅舅、舅妈都来了。桌子上摆满了表弟、表妹精心准备的拿手好菜。屋子里洋溢着无与伦比的骄傲与喜悦。每个人都很开心，没人顾得上吃饭。大家聊着天儿，回忆着过去的往事，就像是在过春节。
天黑了，一对年轻的夫妇出现在门口，是兰兰研究生院最要好的同学，他们特意从城的另一头穿越大半个北京赶来和兰兰告别。趁着大家聊天儿，兰兰抓紧时间把箱子装好。两个行李箱装下了她的全部家当：满满一箱的书籍和生活用品。
终于，曲终席散。兰兰依依不舍地与亲友们一一告别，带着他们满满的祝福回到房间。兰兰在她从小长大的老房子里度过了出国前最后一个甜蜜的梦乡。
九月六日一大早，兰兰就起来了。姐夫请他单位的司机出了辆车，一早就到了，姐姐也在车上。装上行李，他们就出发了。一路顺利，在起飞前两个小时赶到了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到了国际出发大厅，兰兰递交了公安局签发的出境许可证，填写了出境登记卡，然后办理登机、行李托运手续。
终于，到了她最害怕面对的时刻：要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告别了。姐妹手足情深，今日一别，不知何时相见了。眼泪如泉涌般流下，两双手拉在一起，又是长久的拥抱。该出发了，兰兰狠了狠心，转身走向安检闸口。她一步三回头。大厅的那一头，隔着安检线，姐姐和姐夫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向她挥着手。。。
飞机起飞后，看着窗外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故土，兰兰努力克制着眼泪。回首往事，这两个月的奔波教会了兰兰此生最重要的东西。父母、兄弟姐妹、亲朋好友，奥斯汀的导师，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日本友人，以及那些在冰冷的政策面前选择了给予温暖的政府官员，他们对兰兰的恩德让她无以回报。
而最后，她想到了自己的外公。兰兰从未见过他，他的名字也在家族中沉默了几十年。然而正是这位老人大半个世纪前在异国他乡的一段往事，最终在这一刻，帮助她推开了走向世界的大门。
兰兰后来跟我说，那些年从中国来到美国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负着一段属于他们自己的征途。这一切都始于一个梦想——一个美国梦。这个梦想让我们在这条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行进：录取通知书、护照、签证、学位、工作、绿卡、公民身份。最终，在美国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兰兰的这条路或许比许多人更加跌宕起伏，但它的确是一个我们这一代人为了追寻大洋彼岸的梦想，在历史洪流中奋力搏击的缩影。
一切都从一个美好的梦想开始，也以一个圆满的结局顺利结束。我和兰兰坐在喧闹的会场外相视一笑，我们都知道，即便是莎士比亚亲自动笔，也无法为这段历史写出更完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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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中国（1990）：兰兰的赴美之路（一）http://blog.wenxuecity.com/myblog/66088/202607/2439.html
走出中国（1990）：兰兰的赴美之路（二）http://blog.wenxuecity.com/myblog/66088/202607/2770.html
走出中国（1990）：兰兰的赴美之路（三）http://blog.wenxuecity.com/myblog/66088/202607/349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