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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中国(1990):兰兰的赴美之路(三)

(2026-07-06 07:41:16) 下一个

(四)节外生枝的补充证明

兰兰带着母亲收集到的所有材料,直接去了C市侨务办公室。负责接待她的侨办王主任是个典型的官僚。他有同情心,但也循规蹈矩,严格死扣政策条文,以防出了纰漏担责任。

他接过兰兰的案子,把所有的信件都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说,仅有北京和日本的信件“不足以盖戳”。他坚称,兰兰必须再提供一份来自目前居住在C市本地归侨的证明信,还必须是神户的旅日归侨。

兰兰一时没了主意,因为母亲从未提起过在C市还认识这样的人。她试图解释自己家里人根本不认识这些归侨,并补充说,即便本地有当年的老归侨,也极不可能记得她外公——毕竟外公已经去世四十多年了。

然而王主任不为所动,没有这样一封信,他不能出公函。最后,他建议兰兰去见见C市的一位工程师。这位工程师姓李,小时候随家人从神户回到祖国,父母均已去世。

在C市老城的胡同里寻找李工的家是一场精疲力竭的苦差,好在兰兰终于在那个傍晚敲开了他的家门。然而,当她说明来意并恳求帮助时,李工却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他告诉兰兰,在文革期间,他的家庭仅仅因为“归侨”的身份就被当成了间谍,家里人遭受了很多苦难。他们好不容易走出了那段阴影,绝不愿意再招惹任何麻烦。

第二天,兰兰两手空空地回到侨办。王主任的态度依然强硬:没有李工的证明信,这事就办不成。

眼看八月的截止日期步步逼近,梦想就要从指缝间溜走,绝望的兰兰再次来到了李工家。解释再三,她只是想去美国求学,绝不是来添麻烦的。说着说着,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转儿,把李工的心也说软了,一直尘封的心防终于被触动了。他开始仔细搜寻童年的记忆,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隐约记得有一位从北京来的老人到过自己家里一两次。神奇的是,他记忆中的细节与兰兰外公的特征完全吻合。这真是缘分呐!李工终于松了口,答应写下这份证明信。

有了这封坚实的证词,侨办的王主任终于松了口,开具了认证外公旅日归国华侨身份的官方文件,加盖了红色的侨办印章。兰兰千恩万谢,随即踏上了回北京的火车。

然而,她的欣喜转瞬即逝。当她把材料送到自己就读的研究生院负责外事工作的副院长(一位老教授)手里时,对方用职业的眼光仔细端详了C市开出的公函, 逐字逐句,一一推敲。

终于,他抬起头说:“这封信证明了你外公的身份,也证明了你和你母亲的关系。但是,它漏掉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没有明确写出你外公和你母亲之间的父女关系。”

因为这个纰漏,C市侨办的公函在副院长的眼里形同废纸。所以,C市侨办必须更改这封证明信。

兰兰几近崩溃,但她拒绝放弃。她转身冲回火车站,连夜再次赶往C市。幸运的是,当她再次出现在侨办时,王主任一眼就认出了她。看着这个精疲力竭的年轻姑娘,动了恻隐之心,二话没说当场为她修改并重开了证明。兰兰再次表达了深深的谢意,片刻不停地登上了回京的列车。

这一次,所有的瓶颈终于冲开,接下来的事情进展顺利。副院长开具了官方同意信函,证实她已被美国大学录取、她是归侨直系后代,而且学院正式批准其自费出国留学。

拿着这些公函,兰兰来到了北京市外事办公室认证她的归侨眷属的身份。为了绕过大厅里旷日持久的常规排队以防节外生枝,她的姐姐通过关系走了一个“后门”,找到了一位在里面工作的朋友。这位朋友马上就给兰兰作了身份的官方认证。

有了这封北京侨办的证明信,下面几步就很容易了:报北京市高等教育局审核,出具证明;再到市公安局申请办理护照。拿着单位介绍信、高教委批件、德克萨斯大学的I-20表译文以及她的户口簿,兰兰终于迈进了北京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的大门。其中,单位的介绍信里还包括一句,一九八九年春季的风波中,兰兰正在外地实习,准备硕士论文,没有参与任何活动。

申请被受理了。一切顺利,10天后取护照。一九九零年八月二十日,她终于领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本护照——那是一本崭新的、暗红色的本子。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关了:美国签证。此时,隧道尽头的阳光已经一片炽热。

 

(五)签证申请

八月二十四日,天还黑着,兰兰就起身去美国大使馆排队,申请学生签证。那时候,大使馆还在三里屯附近的秀水北街。这条街,南北走向,街道不宽。大使馆坐落在街道的西侧,门口有中国警察站岗。街道东侧,有一系列的小铺子,为申请签证的人办理复印等业务。

没想到有人比她更早,已经排起队来了。黑暗中,看上去还不算太长,有20来号人。有人在发号,是那种手写的小纸条。是一个排队的队友为了维持秩序自发发放的。兰兰要了一个,上面写着“33号”。显然,那些真正的“早鸟”来得更早,此时已经离开去吃早点了。周围的人告诉她,现在排队的人比前一阵子少多了,绝大部分赶着秋季开学的学生早就走光了。

时间真的不多了。德克萨斯大学在八月初就开学注册了,八月二十七日就要正式上课——距离现在只有短短三天。假如她当天能奇迹般地拿到签证的话,第二天就动身,或许还能勉强赶上第一堂课。这一次,她会那么幸运么?

上午十点,使馆沉重的大铁门缓缓打开,队列开始向前挪动。大家进了院子,又是一个新的等待。每当有申请人从签证厅里走出来,外面的人群就会拥上去探听消息,打量他们的脸色:成功的神采飞扬,拒签的沮丧万分。无论是否走运,信息都是有用的。

在里面经历了又一场漫长的等待后,兰兰终于被叫到了6号窗口——这就是排队同伴们一再警告过、据说通过率极低的“死亡窗口”。

她隔着玻璃将材料递给了年轻的美国签证官,礼貌地说了声:“Good morning!” 她的文件夹里装全了所有的东西:签证申请表、学校的I-20表、正式录取通知书和奖学金证明,还有刚刚拿到的护照。签证官那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浏览了一遍兰兰的文件,然后微笑着祝贺她获得学校的录取和全额奖学金。兰兰暗暗松了一口气,回答道:“Thank you。”她的口语并不流利,但此时把每一个会说的英文单词都发挥到极致。

然而,签证官接下来的话音突变,让兰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来得太晚了,”他平淡地说,“我们不能给你发签证。”

“为什么?”她脱口问道,在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慌下,她的英文瞬间卡壳了。

“你错过了学校的注册截止日期。你们学校在三天后就要开学了。如果我们要现在给你签发签证,你们学校必须出具一份官方延期信,证明即使你晚到,录取依然有效。而且,这封信必须由学校直接传真到我们大使馆。”

兰兰木然地点了点头,心直往下坠。看到她的表情,签证官放缓了语气,微微一笑:“好吧,你的签证将在一九九零年九月四日下午四点准备好——前提是,我们能及时收到那份传真。”

兰兰道了谢,拿着收据走了出来。外面的人群立刻围了上来,她和大家分享了关于6号窗口的惊险遭遇。

那天晚上,兰兰急匆匆地赶到位于西单的北京电报大楼,跟尚未谋面的美国导师联系。在那个年代,普通邮局都还没有国际长途的业务,只能去电报大楼。她把国际长途直接打给了远在奥斯汀的导师。经过一番解释,导师明白了她的请求,知道了事情的紧迫性。答应马上通知主管研究生的教授与学校沟通,办理有关文件和传真。

传真的事情有着落了,兰兰开始准备出国的行李。为了符合中国国际航班的行李托运规定,她买了两个结实的带轮行李箱:一个是红色的硬壳箱,另一个是黑色的软质帆布箱,都是当时流行的箱子。

随后,她登上了前往C市的火车,去陪父母度过在国内的最后几天。临别时,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天下所有深爱孩子的父母都要说的话:路上注意安全,小心身体,到了来信,不要惦记家里。。。

兰兰忍住眼泪,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把眼泪咽回肚子里。恳求父母保重身体,答应一定会常常写信的。那时候,家里还没有安装私人电话,墨水和信纸将是他们跨越太平洋的唯一纽带。

九月四日下午将近四点,她回到了美国大使馆。这一次,不需要再排长队了。她走进去,顺利领回了自己的护照。订在里面的,正是那张即将为她开启新的人生章节的美国学生签证。

从那一刻起,她开启了全速冲刺模式。按照之前早就列好的清单,赶在居住地派出所下班之前,注销了自己的户籍。随后,就回外婆家准备行李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再也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很久以前,外婆带着她和姐姐去天安门。那是国庆节前的一个晚上,长安街两边的树上挂满了节日的彩灯。外婆踮着小脚,一手拉着姐姐,一手拉着兰兰,祖孙三人沿着长安街,向天安门广场走去。。。

链接:

走出中国(1990):兰兰的赴美之路(一)http://blog.wenxuecity.com/myblog/66088/202607/2439.html

走出中国(1990):兰兰的赴美之路(二)http://blog.wenxuecity.com/myblog/66088/202607/2770.html

走出中国(1990):兰兰的赴美之路(四)http://blog.wenxuecity.com/myblog/66088/202607/47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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