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逢美国建国两百五十周年大庆,回首我们这一代新移民从华夏到美利坚、从负笈求学到融入此方的峥嵘岁月,遂作此文。本篇小说皆取材于我的朋友们和自己的真实经历,既为铭刻我辈之拼搏,亦为感念一路上给予我们支持的亲人与挚友,以及这片赋予我们第二故乡的土地与人民。
二零零七年,我去巴尔的摩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作了一个报告。报告进行得很顺利,听众反响很热烈。结束之后,我走下讲台,脑子里还在思考着问答过程中的一个难点。这时,一位华人面孔的女士迎面走了过来,好像是要讨论我的报告。她轻轻地示意我跟她到会议室外面去谈谈,我便跟了出去。
一到外面,她直接用普通话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看起来有点儿面熟,可我一时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于是就叫她赶快告诉我。
“我是兰兰。”她回答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兰兰!我北京中学的同学,八四年她考上了外地的大学,联系少了。我们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也断了通信。真巧啊!她也来参加这个学术会议。我很好奇,她是怎么认出我的。她解释说,是在会议资料中看到了我的名字,不敢确定,所以专门在我作报告的时候赶过来看看。真是无巧不成书呀。
当天晚上,我和兰兰一起好好地聚了一餐,重温儿时旧事,饿补别后二十多年的经历。一个晚上实在太短了,于是在接下来的会议期间,我们又聚了几次。她向我倾诉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我被她所遭遇的一切深深震撼——尤其是她一九九零年冲破重重阻碍、远赴美国的历程,真是过五关斩六将,堪称奇迹。
列夫·托尔斯泰曾写过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的确,我们每个来到美国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是兰兰的赴美之路,却带着一种独一无二的传奇色彩。
以下便是兰兰的故事。
(一)新政策与寻找出路
一九八八年,兰兰回到北京,在一所大学读研究生。一九九零年的早春,兰兰正在挑灯夜战,准备完成她的硕士论文。此时,她已经申请了美国几所大学去读博士,并且刚刚收到了一份令人欣喜的录取通知书——德克萨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和全额奖学金,学校报到的截止日期是一九九零年八月底。
去美国攻读博士学位一直是兰兰的梦想。刹那间,她的梦想似乎已触手可及。有了录取书,下一步就是向北京有关部门逐级申请护照,然后再去美国驻华大使馆申请学生签证。按理说,这本该是一条顺理成章的路。
然而,一项突然出台的严格政令打破了兰兰的幻想。从九零年起,中国政府规定,除公派留学外,高校毕业生在出国自费留学前,必须在国家分配的岗位上至少服务满五年。由于当时的高等教育由国家全额提供,政府认为这种服务是毕业生应尽的义务。
不过,这项政策有几个例外:海外华侨或归国华侨的眷属。如果你的父母或祖父母属于这类群体,你就是直系眷属,可以获得出境的“免费通行证”。如果你的兄弟姐妹或父母的兄弟姐妹属于这类群体,你则是非直系眷属,可以通过支付一笔高昂的培养费来“买断”服务期,具体金额取决于你的工作年限。
兰兰是从中学到本科,本科到研究生,一天班也没上过。这项新政策的颁布,把她完全卡死了。她必须另寻出路,而且迫在眉睫。
跟研究生班里的一些同学一样,兰兰的第一步是从自己的家人开始查起。兰兰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她的母亲是北京人,毕业后被分配到C市的一所医院工作。在那里,母亲与同在C市工作的父亲结了婚。由于父母工作繁忙,兰兰和姐姐从小就被送到北京,由外婆抚养长大。因为她外婆家就在我们那个片区,我们这才成了中学同学。
不幸的是,家庭背景的调查最终一无所获。兰兰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早在多年前就已过世。父亲有病多年卧床,母亲也已退休。她所有的姑伯、姨舅也都在国内生活,或者已经过世。她的家里根本没有任何能说得上的海外关系。
但是政策就是政策,兰兰要么服从分配工作五年,要么拿出一个海外关系。她家只是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走不了“后门”(中国式的托人情、找关系)。兰兰因此踏上了一条漫长、曲折的出国之路,寻找其他替代方案。
她的第一次尝试是考虑涉外婚姻,毕竟她当时还是单身。通过姐夫的朋友圈,她与美国大使馆的一位官员约了一次私人会面,了解一下美国的签证政策。他们约在“友谊商店”(北京使馆区附近的涉外商店)的咖啡厅里见面,那位年轻的官员耐心地向她解释了婚姻签证的流程。但现实是残酷的:在短短几周内找到一个美国公民,而且能够相处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接着,她给美国的一位教授写了一封信。这位教授原籍台湾,曾在一年前访问过兰兰就读的学校。访问期间,他对兰兰印象深刻,甚至曾半开玩笑地提出,想把自己的弟弟(美国的一位数学教授)介绍给兰兰。于是兰兰抱着一丝希望去信询问。然而不久之后,教授回信表达了深切的遗憾——他的弟弟最近刚刚成婚。
家人和朋友穷尽了所有的线索,寻找任何可能的海外关系,但是没有一个能满足新政策要求的血缘纽带。到了九零年五月,离入学截止期只剩下三个月了。眼看着德克萨斯大学这个宝贵的入学机会了就要失去了,一旦失去,就要等五年再碰运气了。怎么办?
然而,就在绝望之际,兰兰突然收到母亲发来的一份电报。电报上只有一行急迫的汉字:速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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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中国(1990):兰兰的赴美之路(三)http://blog.wenxuecity.com/myblog/66088/202607/3499.html
走出中国(1990):兰兰的赴美之路(四)http://blog.wenxuecity.com/myblog/66088/202607/4711.html